这些年某些传统文化或所谓“国学”奇怪的热闹着,尤其是伪古风的诗词流行,殇,据说已经成了最恶俗的汉字之一。
殇是“不成人也”,齐桓公去世时,早已经“耋老”,他的死,也绝对说不上一个殇字。
但我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使用这个标题。
殇掉的,不是某位霸主,而是整个理想中的霸主政治。
一 齐桓公的结局
照例,顶峰之后,就要走下坡路了。
葵丘盟会还没结束,那个来赐胙肉的宰孔就离开了,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晋献公。——晋与中原诸夏之间隔着太行山,之前齐桓公的盟会一直没参与,这次也想来凑个热闹。
宰孔就对晋献公说:
“可无会也。齐侯不务德而勤远略,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为此会也。东略之不知,西则否矣。其在乱乎。君务靖乱,无勤于行。”
不用去了。齐侯不注重德政而忙于扩张,所以北伐山戎,南伐楚国,又跑到西边来开这个会。他在东方能怎么样不好说,往西是不能有所作为的。所以国君你处理好晋国的内乱就可以了,别在道上辛苦了。
宰孔是觉察到什么阴阳消息,才做出这个判断的呢?不知道。——也有学者注意到,这个宰孔,也就是周惠王时代,劝郑文公背叛齐桓公的人,所以认为他和齐桓公有旧怨,这里他只是恶意诅咒而已。
但《公羊传》、《史记》之类的书也说,葵丘之盟,齐桓公有了骄傲的神色,于是有好多诸侯叛去了。
照这个逻辑,齐桓霸业由盛转衰,是因为齐桓公开始骄傲。我们从齐桓公的故事里可以学到的道理,是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确实,葵丘之后,齐桓公不曾再有什么大的作为。这个阶段齐桓公有三大难题需要面对:
第一是楚国北上的势头愈演愈烈,齐的南方盟国,有的被楚吞并,有的则惶惶不可终日。
第二是周襄王和王子带的兄弟之争,并没有因为周襄王登基而结束,犹豫斗争手段越来越没下限,后来还把戎狄的势力给搅了进来。
第三是晋献公去世,晋国陷入内乱。在齐桓公建立霸业的同事,晋献公也已经把晋国发展成太行山以西的超级大国。这么大乱子,齐桓公不能再像当初那样对西方的事坐视不理。
总之,这三件事是齐桓公都努力了,但是结果不算成功。
齐桓公的结局是很惨的。他喜欢女色,不同的女人为他生了许多得宠的儿子。管仲死后,这个公子们的继承权之争愈演愈烈。鲁僖公十七年,《左传》写道:
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群吏,而立公子无亏。孝公奔宋。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殡。
《左传》这里的记录精确到日期,这在当时是极其罕见的。可见齐桓公之死,对天下震动有多大。
齐桓公十月初七去世,然后易牙、寺人貂等人作乱,一直到十二月十四日尸体才得以殡葬,前后间隔六十七天。《史记》记录这件事,补充了一个非常恐怖的细节,“尸虫出于户”。
由于管仲去世比齐桓公早几年,管仲的粉丝相信齐桓公结局如此之惨,就是失去了管仲的结果。一个关于管仲的临终遗言的故事,虽然是《左传》里没有的,但到了战国就非常流行,司马迁也收进了《史记》里:
管仲病,桓公问曰:“群臣谁可相者?”
管仲曰:“知臣莫如君。”
公曰:“易牙如何?”
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
公曰:“开方如何?”
对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
公曰:“竖刀如何?”
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
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专权。
齐桓公问管仲,你要是不在了,谁可以辅佐我。
管仲说:“知臣莫如君。”请齐桓公自己说。
齐桓公先提出易牙。——易牙是名厨,在我大吃货帝国,自然应有超级大神的地位。传说,为了让齐桓公解馋,他杀了自己的儿子,煮给齐桓公吃。
管仲说:“杀子来投合君主,这不合人情,这样的人绝不可以。”
齐桓公又提出公子开方。——这是卫国国君之子,但追随齐桓公十五年,从来也没回卫国探望父母。
管仲说:“背弃亲人来投合君主,这也不合人情,这样的人不能接近。”
齐桓公又提出竖刀。——这人也就是《左传》中的寺人貂,为了贴身伺候齐桓公,身上零件太多不方便,于是就把自己给骟了。
管仲说,蛋都不要的男人,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这样的人不能放在身边。
然而管仲死后,齐桓公到底没有听管仲的话。——有的书说是,齐桓公开始是听了的,把这几位都放逐了。但很快齐桓公就发觉,离了这些人,生活质量下降太快,干什么都不得劲,就又把人都召了回来。
最终,齐桓公到底是死在这些人手里。
这个故事也算是对人性有很深的洞察,是否属实倒不重要了,干了这碗鸡汤再说。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如果齐桓公保持谦虚谨慎,并且管仲仍然活着,霸政的后期的某些问题,就能够解决吗?
二 齐国人民喜欢本国称霸吗?
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对这件事,当时的一般齐国人民开心吗?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还是先找个参照系。
在古希腊,雅典领导着提洛同盟,贵民(捍卫民主制度)攘夷(对抗波斯入侵),是希腊世界的霸主。
雅典的公民,对雅典称霸,那是热情极高的。
古典时代的雅典,以其直接民主制度令无数现代人心驰神往。然而这个制度也有一个局限,就是运行成本极高。
事实上一般贫穷公民,对参政议政的热情也不是很高。所以,要他们来开公民大会,有开会津贴;要他们去法庭当陪审员,有陪审津贴;甚至于,要他们去剧场看悲剧(通常是弘扬雅典主旋律的),还要发看戏津贴。
同时雅典还在大兴土木,光是举世闻名的帕特农神庙建筑群的造价,大概就相当于全部四万雅典公民两年的生活费。
那么,钱从哪里来?
作为一个民主国家,雅典对本国公民征收的税金微乎其微。其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作为提洛同盟的盟主,向同盟国家征收的贡金。即使联盟贡金已经超过了雅典其他全部收入的总和,许多雅典人还不满足。阿里斯托芬用夸张戏谑的手法形容说:
你想想看,你和你的全体伙伴本来可以发财致富,我不知你们怎么会被那些政客所约束了……如果他们有意给予人民体面的生活,没有比这再容易的事了。现在向我们缴纳贡金的盟邦有一千个;只要命令每个盟邦赡养二十个雅典人,那么就有两万老百姓可以吃兔肉,戴各色花冠,享用奶油和奶油干酪,享受我们国家以及马拉松的胜利所应得的果实。
从这话里还可以看出,人民比政客更贪心。政客还会顾忌过分高的贡金激起同盟不满,人民则只想尽快获得更多的经济收益。
事实上,一旦失去霸主的地位,雅典经济立刻就会崩溃。所以是不容许盟邦退出联盟,为了惩戒有次企图的城邦,他们留下了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霸权主义宣言之一:“强者为所欲为,弱者接受事实。”(The strong do what they can,and the weak suffer what they must.)
这些动机都不体面,然而正是卑劣的贪欲,使得长期维持同盟,有了的强大动力。
然而对齐国人民来说,这种利益驱动是不存在的。
《左传》里没有提到成为霸主之后,有向同盟收取贡赋的事,唯一可能有嫌疑的就是这段:
管仲言于齐侯曰:“臣闻之,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齐侯修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
“诸侯官受方物”一句,不大好理解。官是职能部门,方物是各地特产,词不冷僻,但句式不好确定。
一种解释,是“官受诸侯之方物”。齐国派出相关官员,接受诸侯的贡品。但刚说“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就跟人家收东西,好像不大通,所以一般取这个解释的都会再加一句,东西收了齐国不要,是给天子的,说完整了应是“官受诸侯之方物于天子”。
另一种解释,是“诸侯官受齐之方物”,就是诸侯来参加同盟,齐国还要倒贴。这倒确实可以做到“德礼不易,无人不怀”。这个解释还有旁证,《国语·晋语二》里说:
齐侯……轻致诸侯而重遣之,使至者劝而叛者慕。
齐桓公攘诸侯缴纳的贡献轻,但给予丰厚的回报,使得来开会的积极性很高,脱离盟约的只有羡慕的份儿。
我倾向后一种解释多些。就是和雅典财政高度依赖提洛同盟的经济收入相反,齐国结盟并不直接从同盟那里获取经济收益,——《左传》的作者对齐桓公并没多少好感,基本是抓住一点小毛病就要讥诮挖苦一番,真有齐桓公跟诸侯搂钱的事,还不得大书特书(后面晋国这样干,《左传》就都写了)?所以没写这方面的事,那就是真没有。
但这样一来,从君子的角度看是高尚,从普通齐国人的角度看,自然是我齐当了冤大头。齐国固然富庶,但古代意义上的富庶,一算人均,仍然很难看。齐人又好议论,则“什么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就是赔钱赚吆喝!”“每个人齐国人都过上好日子了吗?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去补贴卫国和邢国?”“楚国和我们风马牛不相及,为什么要去打他?”“帮燕国打退山戎付出了多大代价?死了多少齐国人?结果呢,还割让领土给人家……”恐怕是什么说法都有。
即使是最*制专**的国家,也不可能完全不考虑民众的意愿,因为民众至少可以行使懈怠权,让你想做的任何事,都办得拖泥带水。何况齐国还是后来民本思想的大本营,民众不能从霸政中获益,这个体系就很难长期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