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名：慕容恪
今天是“电圣战”举办的日子。
创办于2013年的“电圣战”是日本众多棋战中很有特色的一个，会由每年UEC杯计算机围棋大赛的冠亚军和职业棋士对战。
前几年，这个比赛多少带着指导的意味，人类一方阵容极为豪华，主办方先后请出大竹，武宫、小林、赵治勋等大棋士参加，尽足了为人师表的风范。
由于过去一年里AI众所周知的飞速成长，今年的电圣战也开始有了“真剑胜负”的味道，不再由人类一方让子，而是首次采用分先手合，由当前日本的最强新锐一力辽分别迎战“绝艺”和“deepzen”。
作为人类棋手的代表，一力辽的出场可堪玩味。一方面，就实际战力而言，一力辽在当今日本大约可以排进TOP3（世界等级分排名，一力辽仅次于井山裕太，高居日本棋手的次席），而且正在上升期，即使面对顶级AI，也拥有相当的冲击力。另一方面，他毕竟还不是七大头衔的持有者，作为“新锐”，如果输掉，也不伤职业棋士团体的颜面。
比赛在饭田桥的住友大厦举行。位于地下一层的比赛场地布局简明，前端大厅用于举办开幕、颁奖诸般仪式以及公开的挂盘讲解，后端则隔出对居室和棋手嘉宾的休息室。
上午10:30，比赛正式开始，deepzen首先出场对战一力辽，加藤英树先生依然亲自担任人肉臂。而略出人意料的是，在保留30分钟的快棋赛制下，一力辽的发挥几近糟糕，第33手的过分之着被deepzen抓住之后，便再未寻到翻身的余地，仅仅七十手左右，已是必败之势，虽然后面又苦苦支撑近百手，但不过聊尽人事。待162手投了，黑棋支离破碎，局面已是有些难堪。
大盘解说者小林觉九段自然对棋局进程心知肚明，或许也是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早早便下去休息，换了大桥拓文六段撑场直至终局。
午休间和同行伙伴聊起，一力辽好像身体有些不适，多少影响了状态。
这让我心情有些复杂。平心而论，就胜负，我觉得一力辽的机会大致在两成左右，唯一的变数就是时限，增加一小时的保留时间对人类棋手毕竟影响甚大。而对于绝艺，我们还有着更多的期待。不久前的世界最强者决定战，deepzen虽然一胜两负，但内容充实精彩，如果不是官子出现离奇失误，完全应该取得三连胜。而如果一力辽还是上午的状态，绝艺固然将轻松取胜，但内容上却可能一无可取。对于志在探索围棋奥义的绝艺来说，这样的胜利，委实意义不大。
下午一点半左右，绝艺团队进入比赛区候场，永升和马博倒还淡然，唯独Henry紧张的不得了。他是TEG的第一高手，也是绝艺研发早期的测试员，所以卢总此次特意安排他来做绝艺的“人肉臂”，据说为此Henry还专门买了一件西装，价格不菲。
Henry拉我在棋盘上试演几手，我自然也不拒绝坐在一力辽的位子上感受一下。特意观察了一下今天的棋具，棋子至少是“月印”一级的蛤棋石，手感温润，十分舒服。而棋盘是一块拼接的本榧三寸盘，虽然不能说是顶级货色，但落子声音内敛明朗，也是相当不错。
摆了几手，看Henry已经找到感觉，我便告退，坐到马博身边——这是我和永升特别申请的位子，因为只有他的电脑上可以看到后台绝艺自我判断的胜率变化，可算得上是上帝视角。
简短的开幕式后，在立会人王铭琬九段的主持下，比赛于两点半正式开始，绝艺执黑先行。Henry沉吟片刻，落子右上星位。
布局展开，绝艺选择“迷你变形中国流”，这可能是过去十年里是最流行的布局套路之一，白棋分投之后，双方落子甚快，都无意在此花费时间，绝艺的第十七手“并”略出常型，但也有足够的合理性，正是评棋中所谓的“善恶不明”。
行至28手，双方均势，但一力辽不急不躁，落子从容淡定，眼见状态比上午好了不少。
29手，绝艺“碰”上右下白棋的无忧角，这是AI非常喜欢的下法，强调速度，也有着试探的意味，对此，一力辽沉思片刻后决然落子——30，紧凑的反夹！
看到这一手，我莫名有些开心。之前打过一些一力辽的棋，虽然并没有资格评价，但感觉他与日本传统的本格派相去甚远，积极主动，绝不回避战斗，即使面对强如李世石这般的对手，行棋也丝毫不见胆怯。30这一手，善恶不论，但眼见会将局势导向紧迫复杂，这至少说明，面对绝艺，一力辽的斗志已经燃起，打算下出“自己的围棋”。
接触战打响，双方子力迅速扭结在一起，这种“刚正面”的局面下，绝艺是绝不会会让人失望的。果然， 55，57，61，一套组合拳，紧俏有力，瞬间就让白棋陷入了难局。一力辽不吝时间长考，之后继续拼搏，但斗志毕竟不能代替计算，短兵相接行至79手，黑棋角里一队人马固然不活，但白棋左右两端也隐隐已有难以两全之势。
后方解说席上，柯洁和聂老亦判断白棋困难，甚至担心一力辽会不会就此直接崩掉。作为爱好者，毕竟不可能跟上几位顶级解说者的算路，永升问我局面如何，如此错综复杂，哪里算得清楚，只好如实回答，“相信绝艺！”
棋局进行，愈发紧迫复杂，一力辽毫不畏惧，步步强手，竟早早形成了鱼死网破之势，而更要命的是，几位解说大咖的话此时也含混起来。罗洗河九段忽然冒出一句“其实绝艺不怕正常数目，还是有点怕大型对杀的。”而聂老则说：“我相信此时的计算已经不在电脑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公关人的思考方式一向是“全力避免最坏结果”，遇事先作最坏打算几乎算得上一种职业习惯。眼见局面如此复杂激烈，完全看不清楚，我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开始浮现一些古怪的念头，比如绝艺如果输掉，怎么组织话术，修改通稿，等等。而看看马博的电脑，绝艺的自我判断胜率分明在稳步提升，此时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六十。其时的感觉真是十分奇妙——或许叫难受更加准确——仿佛自己在绝对黑暗之中，被一个人拖着狂奔，每秒钟都觉得自己即将狠狠撞在坚硬的石壁上头破血流甚至脑浆崩裂，但偏偏除了紧紧握住那只拉拽你的手，又别无任何选择。
黑暗远远没有结束。一力辽在贴身近战中毫不手软，明明身处下风，但却不断寻找最强的抵抗，86，92，94的次序充满“精妙”的气息，虽然依稀感觉到黑棋也有化解之术，但具体如何操作就不是我这个水准能做到的了。当绝艺的101手落在盘面上的时候，冷汗在后背一下子渗出来了，后面的变化似乎明朗了一点：刚才还奄奄一息的白棋终于顺利脱险，还可以带目成活，但问题是接下来角里的一大队黑棋又当如何处理？
永升此时又跑来问我局面怎样？我看着马博的电脑，心中五味杂陈，后台显示的胜率明明持续走高，但我能看到的却是根本不知道黑棋如何脱困。而一点点旁证是，一力辽的表情也终于缓和下来，甚至抽空倒了一杯水。毕竟做过几年围棋记者，对职业棋手的一些小习惯还是清楚的，倒水，吃零食，左顾右盼乃至去洗手间，都是局面有利的折射。我想了又想，战战兢兢——毫不夸张——的回答：“要么就是绝艺下的已经不是我能理解的围棋，要么就是…………绝艺出bug了！”
直到落笔此时，我依然觉得这句话很丢人，但事后听说当时外面挂盘讲解的观点也是“白棋有机会了”，多少宽慰。
那是全天最难熬的几分钟，107，拐，绝艺落子，白108随即挡下，这样，角里的大队黑子连理论上的做活手段也没有了。henry水平不低，此时我注意到他两耳充血，红得醒目。
我觉得有些胸闷，只好站起来走动走动，永升似乎也有点紧张，只有马博淡然依旧，他的电脑显示，绝艺的胜率判断已经超过70%………
109！Henry落子，清脆响亮。
看到电脑屏幕上出现这一手，其时的感觉，用一句最俗滥的形容就是“仿佛被一柄大锤重重砸在胸口”，而后的感受则是“一点点陷入恐怖”。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情不自禁的嘟哝起来。因为这一手落下之后，终于多少看清了绝艺的真实目的——他是以右下为诱饵，当白棋来杀的时候转而攻逼中腹的白棋，顺势卷杀左边两颗白子，围出巨空啊！而再仔细看，由于此前放白棋做活，黑棋已经形成一道铁壁，如今攻过来的时候，中腹白棋竟然已经没有半分还手余地，不要说救出左边孤子，就是自己拼命延气，也并不一定能吃掉右下黑棋……
这是何等完整宏大的构思！我把棋谱飞快的倒回，又反复看了好几遍，黑棋的作战计划原来其实一直都很清晰，先弃后取，声东击西。我们担心，我们紧张，只是因为我们盯着右下的对杀死活，但绝艺其实一直在俯瞰全局，这是真正的上帝视角！而回顾整个进程，不光观战者懵懂，恐怕就连一力辽也被绝艺装在口袋里，根本没有洞察他吞吐天地的思路！
更可怕的是，在整个进程里，白棋其实意外的没有挣扎的余地，基本是*本道一**。换句话说，这个看似复杂的进程当绝艺构思的时候就已经被论证为必然，一力辽的白棋就像羊群一样，只能在唯一的道路上，无可奈何的被牧羊犬赶进羊圈。
后面的进程愈发明朗，绝艺定型简洁明了，三下五除二，割裂白棋归路，围起巨空，压迫上方白棋，而至于右下与中间白棋的对杀，不知何时，已经演变为鸡肋——黑棋死与不死，都已大胜。
名局！绝对的名局！这种级别的构思，在过去十年里，在我的记忆中，可能只有一次，就是古力在三星杯决赛第二盘对李世石的棋——弃掉七十目巨龙，然后卷杀对手半盘。那一次，我清楚的记得，就连韩方担任网络解说金起用，当时都在为古力加油，他毫不隐讳的表态：“就我的角度，希望古力赢，成全白棋的名局。”这是围棋最壮美和温情的一面，那种纯粹的魅力，甚至可以让人超越国别，胜负。而今天，我想，绝艺也做到了。
绝艺肯定升华了！从十一月起，我看过绝艺不下五十盘对局，他在局部的爆发力，让我印象至深，几次直线吃棋，纵然以柯洁之强，都难逃毒手。虽然超快棋下，人类难免失误，但绝艺的实力毋庸置疑。但今天的绝艺，显然已经更进一步，登堂入室，这样的构思，是艺术品级别的，包罗宇宙，俯仰八荒。这很可能是已经超越了人类认知的围棋！
下午五时，一力辽投子。颁奖典礼上，两败的他站在加藤先生和Henry之间合影，倔强依然。我想，他才是今天收获最大的那一个。
晚间，李方老师发来微信“绝艺已有质变，鬼神难测，不是人类可以下出的棋。”
心境久久不能平复，夜不能眠，谨记如上。
对卢总，姚总，永升，马博，和绝艺全体团队伙伴致以真挚敬意！
绝艺，腾讯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