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赵大娘还是明事理的，她联系一个在乡医院当医生的好姐妹，让人家帮忙看看。这时候的小多也想尽快洗去这奇耻大辱带来的后患，便听话地跟着大娘到医院去。
检查结果不出大娘所料，小多不愿让这事再发散，也不愿再去找那人算账，当即就做了引产手术。术后，按农村礼数，小多一个月内是不能回大娘家住的，大娘就求医生姐妹让她住在医院病房里，反正病房很少有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小多这突然地离去让小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母亲只给他说小多生病了，在医院住。小春抽空去医院看小多，小多泪涟涟地跟小春说出了自己的遭遇，并说此后就不再回赵家了。憨厚的小春摇着小多的胳膊说啥都不同意，并说等小多回家就打算和爹娘说自己和小多的婚事。小多两眼噙满泪水劝小春不要一时糊涂，将来落后悔，还有，两个老人知道真相了，也不会轻易同意他俩往下继续的。小春则信誓旦旦地向小多保证，这事只有自己家人知道，自家人不嫌弃，就当这事没发生。小多迟疑好久，最后还是连连摇头。
令小多没想到的事，赵家人还真的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同意他俩的婚事了。那晚赵长路和老伴几乎彻夜未眠，想到闺女的婚事已成了乡间的笑谈，家里发生这样伤风败俗的糗事，对儿子还是有不利影响的，要不怎么从来没人给儿子提亲呢！这送上门的媳妇，虽然遭遇过丑事，也处理掉了，自己不说外人谁知道，加上小春也对小多中情中意，不如就这样顺风行船往前走。
开春，小春的婚事红红火火办起来，赵家可算是在村里扬眉吐气了，都说是堤内损失堤外补，闺女丢掉的面子，儿子加倍给补回来了。媳妇长得俊，娘家没人，更不提彩礼，往后的日子还不是死心塌地守着过。
婚后，小春心疼媳妇，轻易不让下地干活，小多就在家里一天到晚生火做饭收拾屋里屋外，邻居们都夸小多是个好媳妇。更让人夸赞的是，来年春天，小多又为赵家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自古母因子贵一点都不假，小多在家里的根基更加稳固，两个孩子也长得眉清目秀，乖巧伶俐，小多和婆婆从早到晚就是不亦乐乎地忙这俩孩子的吃喝拉撒，累并快乐着。
转眼孩子们到了上学的年龄，小多在家窝了这些年，如今没有孩子拖累了，也就想着出去干点事，挣个现成钱。听说县化肥厂正招工，她就和小春商量去试试，小春当然同意。
小多成了化肥厂工人，厂里全县好多村的人都有，时间长了，她熟识了一个叫赵小花的，再深聊，那人竟是自己的大姑姐，也就是婆婆口中跟人跑了的闺女。关系说透，自带三分亲，俩人独处的时候也谈谈家里老人和孩子。小花知道父母弟弟生活还好，小多知道姐姐也有俩孩子了，上班挣个活动钱，姐夫二孬一天到晚在外找门路挣钱养活一家老小，日子也还过得去。
上班偶遇大姑姐的事小多回家和小春、婆婆都说了，婆婆想想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明明相距不远却不能相见，心里不免生闷气，她一边做老头子的思想工作，一边给俩孩子做些小衣服叫小多带到厂里，让闺女带回给孩子们穿。也算是明里不和暗地和了。
有了这样的好开端，小花也就趁势往前蹚，一来二去，赵家也就重新认下了闺女，来往更是多了起来。
七
这天上班，小花把小多叫到一边，咬着耳朵嘀咕说，二孬在郑州找到了好门路，一个月下来就挣了三千多，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让小多回去和小春商量一下，别总在家守着那几亩地过日子，也出去开开眼界挣点活泛钱，还说千万别让外人知道，不然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都想去，二孬落不到好还惹一圈人。小多深深地点了点头，感激得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有钱不挣是傻子，在小多的鼓动下，小春想到自己不认识太多字，说实话有点怕出门，可犹豫再三还是同意跟着姐夫干。
小春这一出去可算是找对路了，每次回家都会带回千把块。一家人眉开眼笑之余，也多少有点不踏实，心想干啥事就能这么挣钱？可小春说就是出力气送包裹，城市人嫌累不愿干，所以就出高工资让乡下人干，姐夫干得更轻巧，就是打打电话，指挥往哪送货。有这样的好门路，家里日子很快就在村里冒了尖，引得街坊四邻羡慕不已，得空就往家里闲扯，试图探出点蛛丝马迹也好跟着闻闻香、沾沾光。
谁知好景不长，几个月后的一天深夜，县公安局来人说小春参与一起贩卖*币假**案，已被郑州警方控制。这晴天霹雳的消息让家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公婆吓得浑身筛糠，小多也瘫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嘴唇直打颤。这犯王法的事还不得蹲大狱！小多越想越害怕。她和公婆一夜未眠，一家人同时想到了那个拉小春下水的姐夫哥二孬，也不知道他现在咋样，有没有办法让家里人和小春见个面。
第二天一大早，小多就和公婆一起去了小花家。小花的眼睛肿得像个熟透的枣，没开口就先哭上了。原来，二孬财迷心窍进了传销组织，发展不了下线就没有业绩，也赚不了钱，眼看着先加入的几个人一个月都能到手好几千，自己连吃饭都成问题，于是便向人家讨教经验。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自己先买业绩，然后再慢慢发展下线，等下线动起来后，身为上线想不富都难。二孬哪里有钱买业绩呀，睡思梦想中，听组织内一个小年轻说帮人送货也挣钱不少，可二孬哪是出力干活的主，于是就想到了老实巴交的小舅子小春。小春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想着姐夫哥见多识广，跟着他好好干能挣钱就行，自己有的是力气。他更不知道自己每次大捆小捆送的像书一样的东西竟然是假钞。二孬现在也被抓起来了，估计不会轻判。小花说着就又呜呜哭起来。
两家人成了晚秋一条藤上的蚂蚱，哪一家日子都不好过。一阵唉声叹气后，小多和公婆愁眉苦脸回到家，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咋过，更不知道儿子小春现在啥情况，会让住几年。红火火的日子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留给小多的只剩冷热交织后碰撞出的一团迷雾。她暗地里只叹自己命太苦，可再苦也得咬着牙往下过，毕竟还有两个孩子在。
一个多月后，判决书下来了，小春因不知情受人指使运送假钞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没收非法所得，并处罚金1万元，二孬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没收非法所得，并处罚金3万元。两人分别被押送到两所监狱服刑。两家的日子又过成了十里八村的一个大笑话。
小花再没回过娘家，她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家的，更清楚二孬弄的这一出给娘家带来的灾害有多大，哪还有脸再见父母和弟媳。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笑过，也不记得公婆多久没登她的门。她知道自己选的路，再难也得噙着泪、咬紧牙带着俩孩子走下去。何况，棉花不是耧耩的，媳妇不是婆养的，在公婆眼里，是她舔着脸连皮带馅赖在人家里不走，硬生生拆散二孬与原配，插足进门的。日子好过点时候还可以，现在二孬蹲了大狱，老两口都认为是她惹起的祸端，若不是她不安分要出去上班挣钱，儿子也不会随着她异想天开去做发财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她哪还敢指望公婆心疼照顾自己？
八
小多的光景更是好不到哪儿去，小春住监了，公婆再次颜面扫地，连下地干活都趁街上没人时候才出门，人前也从来不抬头。公婆让她继续去上班，好挣点钱还交罚款时欠下的外债，家里的活计有老两口在。
光景再不堪也像流水匆匆过，转眼六年快过去了。这天下班回家，公爹也刚从地里回来，还没进屋就一声长叹，婆婆赶紧上前劝慰，谁知公爹说，监狱通知说小春可能患上了尿毒症，让把人接回家治病，他拐到乡里医院咨询，医生说这种病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命，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定期透析，还要到市里才能做，费用不低。这五雷轰顶的结果让他当即不知所措。
小春回来了，小多虽然不知道尿毒症有多要命，但心想只要能治，哪怕自己的工资全部用来给小春透析都行。可事实是，她一个月的收入仅够给小春做两次透析，而小春每周都要透析一次。剩下的钱从哪来，这分明是个无底洞。
一年多时间，家里能变成钱的东西几乎都变现用来给小春看病了，小多厂里能张口借钱的人都借遍了，而小春的病情不但不见好转，透析频次还需要增加到每周两次，他说啥不让再给他治病了，说那根本就是在扔钱。可眼看着小春平日里连口水都不敢喝，临到透析前还是浑身肿得像发面馒头，随处一摁就是一个坑，胸口憋闷得眼看喘不上气来，又怎么忍心放弃治疗呢。
这天，小多又从厂里一个要好的女工手里借到了400元钱，她拿着救命钱回到家，小春已经不省人事，等送到医院，医生说急性呼吸衰竭、全心衰竭，已无力回天。
按照本地风俗，父母在，小辈人早亡不能进家门，小春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小多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整夜整夜不能入睡，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医生给她开了抗焦虑药，让她每天坚持吃，不然情况会很糟糕。公婆也生怕她想不开出什么事，劝她不再出去工作，可小多说出去上班人多，说说话话只当是散心。
小春三周年祭日，两个孩子在父亲遗像前深深地鞠躬致哀，小多也哽咽着喉头狠狠地咽了几口唾沫。谁承想，第二天下班后，小多竟然给自己穿上了提前买好的寿衣，服下大半瓶*眠药安**要不声不响地到另一个世界去。这天，她刚还完了借厂里人的所有外欠。
二孬出狱没几天，看到家里日子过得一塌糊涂，非要随着村里年轻人出外打工，小花一百个不同意，生怕他出来再惹出啥事端，拦着让他老老实实在家门口找点活干，也方便照顾家里，说着便把装好药水的喷壶递给他，让他和自己一起去地里给玉米喷药。监狱改造十年的二孬还是没有改掉好高骛远的臭毛病，他说再不让他出去挣钱，家里就过成旧社会了。小花则说穷不怕，只要从现在好好干，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二孬只得跟着小花顶着大太阳下地，一天下来，累得比狗喘得都厉害。晚饭后，二孬又说起要出外发展，还说家里这些活根本就是女人们的事，两人意见不合，磨牙斗嘴好半天，二孬情急之下竟然拿起厕所边的农药瓶，拧开盖子冲着小花吼，“不让我走，我现在就死在你跟前！”小花慌忙一个箭步冲过去把药瓶打掉到地上，也不知道二孬喝进去多少，便死拖硬拽把他拉到三轮车上送往医院，临走还拿起床上一条薄花被给二孬搭上。
这二人机缘巧合地同一晚被送到县医院，又机缘巧合地打了个时间差，巧妙错过了碰面的时间，成了郝智那个夜班惊心动魄又看似互不相干的两幕情景剧。郝智猜想那个“贾武松”一定不是真名，但他没想到那个郝小多也不是本名，他想不到“贾武松”和郝小多之间会有瓜葛，更想不到郝小多就是出走多年，与自己一奶同袍的姐姐郝贞。是呀，直到下夜班，郝小多的妆容都没有洗掉，她也不让人给她洗掉。她从郝医生的眉目间看到了弟弟的影子，虽然不确定，但更不会去印证，她哪能让弟弟看到“鬼”脸下自己的真面容。
九
时间到了郝智上学时挂在嘴边，无限期待的“2000年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时候，在全市十佳最美家庭颁奖典礼上，郝智和来自全市各县区的十个家庭代表身披红绶带，依次登上领奖台接受市领导的隆重颁奖。郝智还作为最美家庭代表做了典型事迹发言。
原来十多年来，郝智与当高中教师的妻子共同资助了十余位困难家庭的孩子从高中一直到大学毕业的学费。当年刚刚考上大学的一对双胞胎姐弟就是他俩一直资助的，这俩孩子高一就在郝智媳妇班，平日吃穿相当俭省，与班上其他同学有着明显的差距，但学习刻苦，成绩优秀。郝智媳妇侧面了解到这俩孩子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精神不太正常，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家里日子过得相当紧巴，夫妻俩就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同时捐助姐弟俩读书学习，改变他们的命运。两个孩子也表示一定加倍努力，等将来工作挣钱了，好好报答他们的救助之恩。
说到这样做的理由，郝智讲出了自己通过读书学习改变命运的亲身经历，提到了自己不堪回首的童年时光，也提到因为遭*害迫**，出走20多年至今没有音信的姐姐。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行动，点燃更多人的善念善行，去主动对弱者伸出援手，更希望假如姐姐还活着，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被善待。
发言结尾处，郝智说，一日行善容易，日日行善难，虽然自己个人的能力十分有限，但也会一直坚持用真心去温暖人心，用热诚去焐热寒凉，用行动去遮蔽风雨，用善良去唤醒善良，并将此作为郝家永远的家风，世世代代一脉相传。
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好多人已经泪光盈盈。
来源：百家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