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大的乐趣是等待星期天。一早,爸爸妈妈姐姐哥哥和我,手抱着弟弟,一家六口穿了整齐干净的衣服,乘了的士,由我们住的大世界游乐场,直赴后港五条石阿叔的家。
阿叔姓许,我们没有叫他许叔叔,只因他比我们的亲戚还亲。
车子经一花园兼运动场和一个巴刹,向左转进条碎石路,再过几间平房,就是阿叔的花园。我们按铃,恶犬汪汪,阿叔的几个儿子开门迎接。

花园占地一万多尺,屋子是它的十分之四,典型的南洋浮脚楼,最前端是个有项的阳台,摆着石桌石凳子。
笑盈盈的阿叔,有略微肥矮的身材,永不穿外衣,只是一件三个珍珠钮扣的圆领薄汗衫和一条丝制的白色唐裤,围黑皮附着钱包的腰带。一张很有福相的圆脸,很慈祥地说:“来,先喝杯茶。”

一年复一年,到花园嬉玩的时候渐少,学姐姐躲在书房里,谈冰心、张天翼和赵树理。
阿叔的书架横木上贴着一行小字,“此书概不出借”、但是对我们姐弟,从来没摇过头。我们也自觉,尽量在第二个礼拜天奉还,要是隔两个星期还没看完,便装病不敢到阿叔家里去。
转眼就要出国,准备琐碎东西忙得昏头昏脑,忘记向阿叔话别就乘船上路。
爸爸的家书中,提到阿叔逝世。
为生活奔波,我连流眼泪的时间也没有。心中有个问题:“阿叔的那些书呢?”
所藏的几万册都是原装第一版本书籍,加上北京、清华等大学的学报、刊物和各类杂志。而且还有许多是作家亲自签名赠送的。三十年代,在上海出版的三种漫画月刊,也都收集。

阿叔在南洋代理手揸花三星拔兰地、阿华田、白兰氏鸡精等洋货,他的店铺并没有什么装修,一个门面,楼上是仓库。
在一旁,他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面除了一个算盘之外,便是一副功夫茶具。薄利多销是他的原则。也许是因为染上文人的气质,他的经营方法已是落后,晚年代理权都落到较他更会谋利的商人手里。
病榻中,阿叔看着他那几个见到印刷品就掉头走的儿女,非常不放心地向爸爸提出和我同样的问题:“那些书呢?”
爸爸回答:“献给大学的图书馆吧!”
阿叔点点头,含笑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