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中，曾是很多农村学生走向城市重点大学的“黄金通道”，走过辉煌的历程。然而，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速，超级中学的肆意扩招，优秀生源不断流失，骨干教师也跟着流走，形成了“学生走—老师走—成绩下滑—加剧老师走”的恶性循环，导致县中不断走向衰落。
“我们把这种现象叫‘县中现象’。”铜川市宜君县高级中学（以下简称“宜君高中”）校长杨伟峰说。地处国家级贫困县的宜君高中就是这样一所山区县中，一度陷入困境中。近年来，在省级示范高中西安市第83中学（以下简称“83中”）的全力帮扶下，优秀生源留了下来，高考成绩不断攀升，师生面貌焕然一新，实现了困境突围。“如果没有83中的这种帮扶，靠我们自身挣扎，几乎是不可能走出来的。”杨伟峰认真地说。
县中“陷落”：“零分数线”下招不够学生
地处关中平原与陕北黄土高原结合部的宜君县，全县人口不足十万。长期以来，该县高中教育规模小、质量低，群众不满意。为此，2008年全县高中撤并、新建宜君高中，实现独立办学，但成效甚微，到2015年7年时间全县累计高考二本上线13人。在此情况下，优秀学生不断流失到铜川，甚至西安，年轻骨干教师也跟着流失，学校办学陷入困境。
“我们招生曾是‘零分数线’，市上下拨300名指标，我们都完不成招生计划。”谈起之前的招生，宜君高中副校长张雪玲十分尴尬。每年全县参加中考学生600人，能考上高中的300人，上线的高分学生200人去了市区，低分段的不愿意来，要补习。“我们申请下延分数线，一直下延到只要你参加了中考，有意愿来，宜君高中都欢迎你来，这就是‘零分数线’。这是我们2015年之前的生源困境。”招来的学生中没有二本的苗子，三本的苗子也很少，老师把苦下了，办法也想尽了，学校每年能走二三十个三本都已经付出了很大努力。
宜君高中学生参加83中“艺术节”课本剧表演活动
“老师是‘水涨船高’，学生是水，水位这么低，船能升多高？老师只能降低教学要求、目标，来应对这些基础很差的学生。”一些很有抱负的老师向市区流失。张雪玲痛心地说，十年里光语文老师就走了9个，全是30岁左右的年轻老师。他们在的时候，马上退休的老教师可以只带一个班，甚至不带课，可是现在眼睛昏花的他们还得带两个班的课。
改变始自2015年10月17日，当天陕西省教育扶贫全覆盖行动在宜君高中启动，83中与宜君高中签订了对口帮扶协议，确定了为期三年的帮扶计划。11月初，83中主管教学的副校长沙涛和几位校领导第一次走进宜君高中，开始调研。通过与校领导、骨干教师、年轻教师的座谈交流、听课评课，学校的“薄弱”程度出乎他们的意料，问题比想象严重得多。
高考成绩差、生源招不够，老师们状态特别差。老师走上街都不屑于给别人说在宜君高中上班，因为干了多年学校什么成绩都没有，这所高中可有可无。教师结构非常不合理，近600名学生的学校老师有100多人，跟83中老师数量相当。和职中在一块，很多老师上不了课，或课很少，另一些人一人带一班，工作量大。这种不公平引起老师们不满，年轻老师纷纷想往外走，年龄大的老师就是混日子。一节化学课上，全班32个学生中只有4个跟着老师的上课节奏，其余的都不在状态，后面学生都睡着了。
两校同学共同参加83中公开课
学校还面临生死攸关的评审“省标”任务，陕西省对2018年底没有达到省级标准化高中的学校，要撤并、关闭。宜君高中处于此列，学校很着急。“他们那种程度要评审‘省标’，一点戏都没有。”这一切让沙涛一行陷入深思中，要想让宜君高中有质的改变，必须动“大手术”。
令他们欣慰的是，宜君县委县政府对此事特别关注支持，急迫要改变学校现状。他们认为，高中办不好，每年至少有300名学生在外上学，他们在外连学费，带家长租房陪读、吃饭等，每年要花出去上亿元，有这笔钱为啥不花到宜君？把高中打造好，让那些学生即使留一半，也能留下来不少钱。所以县领导表示“你们提什么要求我们全部满足。”沙涛回忆道，“得到这个信息后，我们有点底气了。”
经过对学校的“集体会诊”，83中从师资结构、管理机制、学校硬件、认可度等四个方面提出要加以改进的诸多措施，只等寒冬过去，到宜君大干一场。
深入帮扶：4年多时间224次帮扶
其实，早在2015年9月，宜君高中就以西安某名校有意派老师为名，招来了县内重点线附近的21名学生，实行小班化教学。然而，开学后西安老师没来，这让家长和学生感到受了欺骗。直到83中支教老师第二年春天来了，家长们才相信这是真的。“要不是他们来，我们还处于*子骗**的角色。”张雪玲苦笑着说。
2016年2月28日，宜君风雪交加，83中两位支教帮扶老师——英语特级教师颜学功和语文高级教师王元珠冒着刺骨寒风来到宜君高中。两位年近六旬的老师到来，令大家都很迟疑：咋来了两个老汉？是不是学校把不用的人给“流放”到宜君高中来了？在困惑中，老师们听了两位老师上课，马上耳目一新，感觉名师上课就是不一样。学校立马让他们一人带3个徒弟，再给老师们作教学指导。
两位老师都是克服了很大困难来支教的。王元珠出发2天前，因意外导致右手割裂，伤口缝了20多针。而颜学功老母亲刚刚做完开颅手术，岳母瘫痪在床。他只能暂时把老母亲托付给妻子照管。不料出发前的欢送会上，他突然左脚踝积液渗出，无法正常行走。为了不影响支教工作，他们忍痛奔赴宜君。
支教老师为宜君高中师生作讲座，现场爆满
他们的到来带给学校很多变化。颜学功被聘为教学副校长，一抓三年，按照83中既定帮扶方案，结合宜君特殊地域文化一步步开展扎实有效的准帮扶工作。他们不仅代课，还指导学校的教科研工作。王艳是经过83中帮扶3年后，宜君高中高考一本“零”突破的学生。通过颜学功的系列培训，曾经英语最高60分的王艳，在高考中取得英语129分的成绩，而他所带的班级则刷新了宜君高中的多项高考记录。2018年1月，已到退休年龄的颜学功，一直坚持到高考总结会结束方才离开。截至目前，83中派出支教老师7位。
除了“输血”外，还进行“造血”。“在与83中许多老师的接触和交流中，我深深地感受到他们不但专业精湛，更多的是对这份职业的热爱与执着。”宜君高中政治教师任晓旭到83中跟岗学习后发出感叹。目前，全校55名高考科目教师中42名分7批参加了为期一学期的跟岗培训。83中派骨干教师担任辅导教师，手把手地教，每周反馈，他们听课、教研、备课。遇到老师临时请假，还会让他们顶上，有的上了半学期课。
2018年初，83中开展宜君跟岗教师汇报课活动
学校新建了管理团队，从管理模式上83中进行具体指导，使管理日趋细化，工作效果更明显。两校定期开展了同课异构活动，实行同教材、同进度、同考试，联考联评。对所有教师听课、答辩，经考核分成不同等级。宜君高中需要什么资源，83中就派什么老师来指导。把宜君高中拉入83中大学区会员校，一起参加教研活动。学校还利用多种渠道扩大83中帮扶宣传，增加曝光度，让家长愿意把孩子送到学校来。此外，83中还邀请宜君高中学生到西安，两校学生一起外出研学旅行、军训、歌咏比赛，到西安交大去参观，山区孩子走出来开阔了眼界，增强了好好学习，走出大山的决心。
“只要我们去人或者他们过来活动，杨校长都会很详细地记录下来。”沙涛说，省教育厅领导一看，称赞这才是真正的帮扶。“83中对我们帮扶最大，做得非常实。”杨伟峰说。翻开他的帮扶日志，里面清楚记录着截止2020年4月224次帮扶事项：组织宜君高中教师招聘考试两次，每学年组织教师业务能力考试1次、学生考试2次，每学年两校同课异构4次、上公开课20余节、评课20余节、送教下乡3次。宜君高中师生到83*共中**参加活动6次300余人次。提出改革建议10余项，指导制定或修订管理制度54个，涉及多个领域。
高考“翻身仗”：办好农村高中为贫困家庭提供脱贫机会
“如果说仅凭我们自身努力，没有83中帮扶的契机，怎么让好学生相信我们？”杨伟峰说。在83中的鼎力帮扶下，宜君高中在2018年12月成功创建为省级标准化高中。这给学校招生带来了很大的变化。“普通线到标准线之间的我们不招了。由零录分线，到部分标准线，再到创建成功后全部都是标准线录取，证明学校有资质、有能力了。”张雪玲高兴地说，近3年吸引了26名中考成绩500分以上学生就读，周边区县学生也来就读，生源也渐渐能招够了。
三年帮扶办学，宜君高中在高考中一仗“翻身”。2018年高考，考出一本5人、二本以上12人、三本以上40人的好成绩，最高成绩高出一本线122分。张雪玲说：“这证明我们老师是有实力的，教育教学管理也是不错的，教师能把招进来的好学生教好，这和生源有很大的关系。”这种状况在延续，2019年高考成绩继续攀升：一本上线6人，本科上线56人。学校教育质量逐步得到广大群众认可，教师们开始体验到职业成就感和自豪感。2016年至今，学校涌现出省级教学能手3名，市级名师、学科带头人和教学能手5名。
帮扶办学逐步实现了由“输血”到“造血”功能的转变。沙涛介绍，这种转变采取三步走，骨干教师带着老师熟悉基本课型、教法—使劲推着老师往前走—培训回去的老师必须挑大梁。83中派人现场指导、培训，或老师跟岗学习前，都会根据学校需求量身“打造”，某老师将要到德育、教务等岗位，就从该方面侧重培养。培训老师回校后都成为学校骨干，两人还被提拔为副校长。
2018年6月30日，陕西省教育厅在宜君县召开了普通高中对口帮扶工作座谈会，充分肯定了三年帮扶取得的成效，启动了第二轮帮扶。
2018年6月30日，陕西省教育厅在铜川市宜君县召开普通高中对口帮扶工作座谈会
教育帮扶得到了宜君高中师生们的广泛认可。得益于83中的帮扶，今年毕业的高三学生赵嘉仪激动地说，帮扶期间自己不仅有学习上的进步，精神上的动力，更加深了自信心。“原来小地方也能成就不平凡的成绩，看着我们高中越办越好，背后是83中对我们的付出，让我感动与感激。”
“刚开始帮扶时，我对教育扶贫还没有一个深刻的认识，但当我们培养出贫困学生以后，我能真切感受到这对贫困家庭的重要性。”对口帮扶加深了两校对教育脱贫的认识，沙涛感慨地说，王艳家里非常贫困，2018年高考她考上了好大学，一工作全家就能脱贫。如今，每年中考过线的300名学生，有近一半留在宜君高中上学，基本实现了县上最初定的目标。
“这两年我越来越体会到，办好贫困地区的教育，对穷人至关重要。”杨伟峰说，“富人可以送孩子到铜川、西安上学，但贫困家庭不足以支撑到外面上学，我们把乡下高中办好，为穷人成才多一条出路，这就是社会兜底。”高二学生小龙（化名），父母因事故双双身亡，他根本没有能力到城里上学，是国家政策让他到学校上的学。宜君高中办好，他在这里就有可能考上本科，实现一人考中全家脱贫的目标。“教育公平首先就是入学机会的公平，办好基层学校就是给穷人提供脱贫机会。”
83中对宜君高中的对口帮扶，无疑为破解“县中现象”提供了可资借鉴的途径。而要从根本上解决“县中现象”需要从制度上加以改革，不久前召开的今年全国*会两**上，全国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对“县中”问题进行了关注，为重振“县中”建言献策。相信这些建议、措施落地之时，县中真正“突围”也就不远了。
陕西教育报刊社首席记者 丁洪刚
编辑：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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