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和武大卖卖炊饼,营生是不成问题的。可她是阳谷县最美丽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在东京府里也是挑着数的。那又怎样,一个衣衫解开的女人。金莲感觉自己就像一支冷香,被随时燃尽。
秋风一天比一天紧了,门前的黄叶又堆落了许多。想想和武大一起的日子,虽不惊天动地,也是经风过雨的美丽。扑扑地拍门声,惊醒了金莲的一帘心事。是武大,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金莲心一紧,快步来到楼下。
芦帘起处,一汉子挺挺地立着,阔边黑帽,眉目疏朗。武大朗朗道:“我兄弟,武二,在官署任职。”
武二隔空离世地出现,是金莲没有预备的。“是你吗,武二?”金莲一时语噎,泪眼朦胧。好些时会,方才惊醒过来,慌忙回过头去,掩去泪水道:“官人快进。”一面接过武二的阔边布帽。
那妇人穿一袭半旧暗红棉布裙,虽然泛出时光的水白,却掩抑不住的天资美色。武二不觉一惊,暗想天下还有这般美人。上了楼,设了座,落了水。对着武二,金莲内心安定,像个信徒。爱一层一层地向她袭来。
十一月天气,正是数九寒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天。金莲穿一袭湖绿棉布裙,只轻轻扫了一下眉目。武大还没有回来。炉子里的水酒在剥剥地响着,淡淡的酒香在空气里酝酿蔓延。
金莲细细地给武二倒了杯水酒,起身也给自己倒了杯,微微道:“侬家若有管待不周的地方,叔叔尽管吩咐。”说完自饮了一杯。武二也不挡酒,倾杯尽饮。一注子水酒喝了差不多,金莲已有三杯下肚。那娘子,朱颜酡些,益发显得美丽。又喝了几杯,金莲衣衫轻解,柔软的云发如水般从肩上散落下来。可是武二不是项羽,面对女人的温柔,他显得有点无策。他只好逃去,逃得有些狼狈。
武二,你是金莲的精神和依恋,没有你,金莲是孤独的。自武二离开后,金莲一觉不起,浑浑噩噩地,也不知睡了多少天。这天,看看天色回阳,轻轻推开帘栊。也许是时光暗合,这天西门官人,花花哥儿,正在紫石街上晃荡,见一美人在楼上张望,倾斜的屋顶,松散的发髻,不觉销魂。金莲也是一动,这哥儿镶边白衣,相貌斯文,好像在聊斋里见过。
一连几天,西门官人在楼下盘桓。金莲的心也在盘桓。金莲从西门官人眼睛里,看出自己的美丽,也看出自己的虚荣。 如果和武大是为了名分,和武二是为了爱情,那么和西门是为了虚荣,一个女人天性里的虚荣。武二在她心里,慢慢暗下去,暗下去。
人生有很多程,武大是一程,西门官人也是一程,可她并不快乐。好多次,她梦见武二拿着剑在她身上划,剑是细柄青铜的那种,剑气凛凛的。有时,她也想象着像绿珠一样,从楼上堕了下来,血溅了一地。
夜色轻轻袭来,金莲的心像江水一样翻卷不停。她想武二,也怕武二划花她的脸。她举起毒药鹤顶红,轻轻放进嘴里。淡淡的月光照了进来,照着她凄白的脸。几分憔悴,几分美丽。几分忧伤,几分动人。
有些花注定要美丽的,也有些花注定要败落的。金莲是败落的那种。 如果一朵花不能好好的盛放,就让它败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