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周孝霞
老家房前的那棵铁榆栽于五十多年前,那时父母亲和爷爷奶奶刚分了家,要自立门户了。新建的房屋就坐落在村口的一块高地上,新房建好的那一刻,父亲便在门前栽上了很多树,这棵榆树就是其中的之一。当我懂事的时候,榆树就有碗口粗了,童年的记忆里,只有在两棵树间拉起绳子荡秋千的事,其他的印象都不深,因为榆树只是我们本土的普通树种,到处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既没有娇艳的花朵,也没有累累的果实,所以吸引不了我们这些孩子们的注意。而父亲之所以种上这些榆树,可能还是源于曾经有段特殊时期,榆树的叶子、果子、甚至是树皮都成了人们充饥的食物,算是帮助人们撑过了一段苦难的日子,而难忘它们的恩情吧!

虽然只是普通的树种,可父亲却把它们都当作名贵树种来培育,稍有空闲便为它们修枝育型。不只如此,屋后自家挖掘了一口池塘,蓄了水,为的是平日里家里洗洗涮涮的之需。父亲在池塘的四周都插上了柳树,柳树成荫后,无论什么时间,太阳不管从哪个方向晒过来,在池塘边洗漱都晒不到太阳。而每季的柳枝父亲都要将它们修剪的整整齐齐,他戏说:像修剪女孩儿的头发一样。每次修剪时都会带上参照物,经他修剪后的柳枝果真像女孩的流海一样齐整。城市里的花草树木乃至亭台楼阁,到处都是整整齐齐的,有时人们为了寻求一份别致,又会故意塑造一份随意和凌乱来。而乡村里到处可见的都是一份随意和任性,偶尔的一份刻意就显得格外显眼,就如这普普通通的柳枝经过稍微修剪加工一番后,便有了此柳非彼柳的感觉。
房前屋后都栽上了树,父亲的目光又放到了村里其他的塘边。因那时的土地紧张,没有现成的空地让你栽树的,因树长高了会影响庄稼的行路,所以但凡有庄稼的地方都不能栽树的。父亲便将周围的塘边梗上都插上了柳树,并按照他自己的设计都剪成似女孩的齐刷刷流海样。这样每当人们干活累了,想去休息一下时,便会走到塘埂的树荫下,洗洗手,再拿出点干粮,一边吃吃,一边歇歇。看着迎风拂动的整整齐齐流海样的婆娑柳枝,一份惬意油然而生。
那时父亲长年在外奔波,栽树的事都是他在偶尔回家时挤出点时间来做的。农村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忙完地里的庄稼,还有一大堆繁重的家务活在等着。栽树算是计划外的事,所以并没有得到家里人的支持。既然是喜欢,不管有用没用,也不管是支持不支持,都先做着吧。就这样,印象里的父亲每逢在家的日子总是喜欢房前屋后地转转,手里拿着锯子或者是绳子,为树干塑形。

这几十年来,老家的房屋由最先的四间小瓦房,随着人口增多,添加了两间变成了六间瓦房,后来将六间小瓦房翻盖成六间大瓦房,若干年后又将六间大瓦房翻盖成楼下五间,楼上三间的楼房。房屋的翻盖,直接受到影响的就是房前屋后的树木。而所有的树木基本都受到了影响,有的被移了位,而大多数都被砍伐了。只有这棵铁榆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稳稳地座落在房屋的东侧,笔直的树干上挑起一把茂密的大伞。新屋建成后,父亲陆续的又栽上了新的树种,已成气势的铁榆谁也挡不了它的阳光雨露,它尽情地向四周开枝散叶,很快它便超过了两层楼的高度。无需任何打理,风里雨里,自由自在地叶起叶落。
二十年前,全家迁入城里居住,老房子和铁榆都驻守在小山村。它们随着四季的变迁,一个是越来越沧桑,一个是越来越俊秀挺拔和粗壮。约五年前,老家人打来电话,说有人要出四千元买走这棵铁榆。父亲接到电话后,断然拒绝了买卖。一旁的我们感到不可思议,一棵普普通通的铁榆,开价四千元已算不低了。可父亲说不卖就不卖吧,他种的树,他说了算。后来有一次途经老家时,父亲指着这棵高大挺拔的铁榆让我们好好看看,这时的铁榆已粗得一人都环抱不过来了,树干上大伞的覆盖范围更大了,抬头仰望感觉树冠已融入到了蓝天白云里。父亲说:多美的一棵大树,一个村庄如果没有树木做风景的话,那还有村庄的味道吗?让大榆树成为村里的风景树,这也是不想卖它的原因。听了父亲的话,我们再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大树,那高大挺拔,浓荫如密的情景,确实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这才明白了父亲的心意。原来父亲虽不会写诗,却有着满腹的诗人情怀;虽不是画家,脑海里却构建着一幅幅蓝图。

一年前的春天,老家来人说,那棵铁榆没有如约地发出新芽来。春末,父亲走了,和他的风景树一起离开了我们!
最忆是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