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学时,老师最喜欢教导我们的一种道德品质叫“坚持”。“坚持”从理性层次看是一个褒义词,而从感性层次看,它是个贬义词,因为它后面往往跟着令人痛苦和煎熬的事情。例如坚持学习,坚持长跑,坚持锻炼等,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令人愉悦的,毕竟令人开心的事根本不需要发挥意志力去坚持,就如我们从未看过有人需要坚持吃饭睡觉。
坚持的本质是延迟满足的能力。我们在理智上都清楚,需要坚持的事情往往都是收效慢,过程煎熬,但做到了后效用极高的事情,例如学习,掌握一门技艺需要长时期忍受枯燥单调的刻意练习,然一旦掌握了后,你可以拿这门技艺在市场上寻求可观回报,我们为何要抓耳挠腮的寒窗苦读十几年,最终目的不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但人的本能都在寻求即时满足,也就是我做了点事后,当下就得尽快获得回报,这种本性让人迷上赌博,而”坚持“其实就是在运用理性与本能做斗争。
事实是,理性永远不是本能的对手。当任何事情需要你去”坚持“的时候,那就是你放弃的开始,毕竟”坚持“实在太痛苦,太难受。如果是马拉松还好,你知道还要坚持多久就能解脱,但很多事情例如学习,你根本就无法看到终点,当前这么痛苦的体验,你无从得知要煎熬多久才能到头,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你很快就放手了。

由于理性上我们知道,做到需要”坚持“的事情回报会很丰厚,所以人们发明了很多实现”坚持“的方法。例如说目标分解,你要跑完三公里,你就分解成三个一公里,每完成一公里就鼓励自己,暗示剩下的艰难又减少了,减少自己对后面路途的恐惧。一种是抽象出高大上的意义,例如你忍受健身痛苦时,你就认为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现在要忍受煎熬,是因为我担负着不寻常的使命,倘若真能抽象出某种激动人心的意义感,那么人更有动力把困难的事情坚持下去。再者就是就是转移注意力,例如在跑步时听小说,这种办法类似于关羽通过下棋来刮骨疗毒。
近日在《英国心理学会研究文摘》发表了一篇文章,名为”A mental technique called ‘cognitive reappraisal” makes long distance running fell easier”。文章中提到一种新研究的心理学方法能有效提高人在长期压力下的耐受力,它叫”认知再评估“。我们前面提到的方法对增强人的耐受力方面都不管用,你目标分解也好,转移注意力也好,随着作用在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你越来越难受,因此上面提到的方法很快就失去效用。前面提到的方法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让你在精神上回避当前的正在承受的压力,而”认知再评估“则让你正面当前的事情,不回避,但却是以一种第三人身份的,不带主观意愿的去看待当前事情。例如你正在长跑,那么你就不以运动员的角度看自己,而是以一个运动研究科学家或体育记者的角度看待或”报道“当前自己的状态。
心理学家招募了24个身心健康的人进行每周至少跑九英里的长跑实验。受试者要在不同时期,经历一个90分钟内让自己心跳达到自己最大值的百分之75或85的痛苦长跑流程,然后实验人员对他们进行不同的测试。完成第一次流程时,实验人员不给他们任何指令或方法去帮助他们忍受痛苦。完成第二次流程时实验人员教他们通过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分解痛苦。完成第三个流程时,实验人员让他们使用”认知再评估“,也就是采取一种中立态度,把自己当做运动记者报道长跑运动员那样去描绘当前的难受。然后使用心理学评估手段去检测受试者对痛苦的”体验值“,与前两种方法相比,实验发现采用”认知再评估“方法,能有效减少受试者对痛苦的主观感受。

绝大多数心理学实验都不是很靠谱。心理学实验不像自然科学实验那样可以做到环境的严格控制,因此它是不可重复的,同时心理学实验很容易受到受试者当时精神状态的影响,因此实验结果往往不可信。但我们可以把心理实验当成讲道理的寓言故事,从中得到一些对自己有启发的想法,有时候用起来还很凑效,因此我们不妨尝试着去借鉴一下。
‘认知在评估’这个名词我们不知道,但它描述的方法我们经常在用。例如你的朋友因为失恋伤心欲绝,每天借酒消愁,你会劝解他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这种劝解安慰过程,其实就是在帮助对方‘认知再评估’的过程,你在帮助对方缕清价值判断,让对方意识到,因一次的挫折而伤心欲绝是很不值当的。问题在于把这个方法使用在自己身上很不容易,劝别人失恋别伤心很容易,但自己失恋了,我们却很难劝解自己走出悲伤的泥潭。
‘认知再评估’本质是破除当局者迷,转换到当局者清。它让你用一种第三方身份,去除个人情绪,并带着一丝好奇心去观察正处于问题风暴中的你。例如你正在长跑觉得难受时,你不是抱怨运动太痛苦,而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去观察你在这种难受中会做什么反应,这有点像科学家在拿小白鼠做生物实验。我们在遭受挫折,压力,打击以致于产生要放弃的念头时,原因除了我们身心正在遭受折磨外,很大原因还在于我们陷入一种迷茫的状态中,你无法思考当前正在做的事情是否能够收到回报,以及多久才能获得回报,迷茫会造就认知失调,为了逃离这种失调的状态,你便做出放弃的选择。

‘认知再评估’其实是一种自我关怀。当人在遭受挫折,*压打**,犯了错误,感觉非常难受和懊悔时,如果你能像接受一个朋友那样先接受自己,用第三人称的视觉来观察自己,这个时候你可能会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就如同你劝解失恋的朋友,他觉得人生失去了意义,而你觉得这不过是人生一个正常的小坎坷而已。以旁人眼观审视自己,你反而能够更平和,在摆脱了一时强烈情绪的困扰后,才能更理性的做出决策。
‘认知再评估’是一种高级心法,很像佛学所说的”正念“。我不逃避当前面对的问题,在这里就是在这里,直面人生,不假装不回避,时刻注意自己不被一时过于浓烈的情绪所操控,同时对情绪是调控而不是压制。我不否定我做这件事时感到很难受,但又尝试以第三人的视觉去审查一下,我的感觉是不是太过了,一旦你能这么想,那么你在意识上已经从情感的绑架中抽身而出,有了比较客观平和的心态,那么你很可能不会做出”放弃“这种极端的选择。假设你在啃一个很难下咽的馒头,你不必依靠想象自己在啃美味的鸡腿,而是接受这个馒头,并且承认他没有鸡腿好吃,如此你就不会认知失调。然后你再以好奇心来审视自己,这么难吃的馒头,我到底能吃几口呢?有了这些疑问之后,你很可能会多咬几口,甚至是在吃不下去的时候,再多来一口以回应自己的疑问。或者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劝解自己,馒头虽然不好吃,但为了体力需要,多少吃几口吧,于是你吃了,即使不会吃很多,但至少不用让自己饿肚子。
‘认知再评估’是人面对自己,面对世界的有效手段。在哲学上曾提出过‘缸中之脑’的概念。我们对现实的感知,无论是喜悦还是悲哀,本质不过是神经元发出电信号,促使大脑分泌出某种化学物质的结果。于是人要想过上那种只有快乐没有痛苦的生活,就可以把自己的大脑从头颅里拿出来,放到一个装满营养液的缸中,然后在大脑上插满各种电线,只要仿造神经元发出让人愉悦的电信号,那么人就始终处在开心的感觉中,有些学者甚至认为这是人最好的归宿。我想没几个人愿意接受这种永恒的快乐,毕竟这种快乐是虚假的,它让人不能直面真实的世界,失去了与真实世界的连接,你就失去意义感,没有意义感的快乐是没有意义的。

我尝试使用‘认知再评估’来帮助自己走出困境,目前看似效果不错。我脱离了科层制的传统职场,自己注册了一家公司,开始了自己去决定自己职业发展的创业路程。显然现实并非像我原先想象的那样是一路顺畅,如愿以偿的获得鲜花和掌声,恰恰相反,绝大多数事情都与我预先的期盼相反,产品的打造,难度远远超出我原先的估计,好不容易做出来,售卖时根本无人问津,产品无法获得市场反馈,于是想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都不可得。特别是如今不再像以前上班时,每个月有固定收入,于是日子不得不捉襟见肘,生活压力比上班时不知大了多少。
当我使用‘认知再评估’的方法来看待自己时,我产生了一股好奇。我很想知道面对这些困难和压力,我到底会坚持多久,我到底能想到什么方法去破解当前面临的困难,在压力和困惑下,我的情绪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变成了我自己人生实验的小白鼠。有意思的是,当我这么想后,很多情绪居然不见了,本来想大喊一声”曹尼玛“来发泄情绪,但那种憋闷的感觉消失了,当我意识到,存在‘另一个我’在看我好戏时,我便没有了按照常规情节去演的冲动,于是遇到那些让我想骂,想哭,想抱怨的情景时,我并没有让这些情绪本能的流露出来。
我自己在演一出戏,而我自己也是这场戏的观众。这场戏如何发展,剧情有怎样的转折,结局是悲是喜?这股对剧情的渴望驱使我把人生这出戏不断的演下去,如果不演下去,我就无从得知最终的结局,如此在事业遇到困难,挫折,苦闷时我的情绪都没有那么强烈,有可能是潜意识里,我不希望剧情向我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同时,只要我持续演下去,我根本就不需要考虑”如何坚持下去“这一问题。
人生如戏,看来是有科学根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