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外仙山记
懒残著
第八回邪魔变化困心君 大道精诚求一气
却说行者见三藏被捆在铁丝网着的床上,急化个小虫钻进去。忽听那三藏大喝道:“泼猴头,你可认得我大圣?”急忙睁开火眼金睛,四面一望,唐僧、八戒等都不知去向,只有那万魔祖师端端正正坐在一座大殿中央,两旁站着几十个小妖,闹烘烘的拍手笑道:“祖师好法力,看这泼猴头逃往哪里去也!”咦!你道大圣此时是何形状?原来那个铁丝网床是一捆绳索化成,大圣钻将进去,恰好捆个结实。
大圣虽身入网罗,他却公然不惧,笑吟吟的道:“泼魔,你拿你的外公变戏法哩!”
万魔祖师叫:“把这猴头吊起来,先与我打三百鞭消气。”众小妖得令,七手八脚把行者捆在柱上,拿皮鞭着实抽打。行者笑嘻嘻只当没事。万魔祖师道:“这泼猴身子虽小,倒还结实。”
行者笑道:“承赞,承赞!将就还看得过。”
万魔祖师教小妖打他的头,三五根皮鞭打在行者头上,如敲梆子。万魔祖师叫:“着实打,莫住手!”直打的那几个小妖手困,方才住手。祖师教小妖儿们好生看守,自己到里面去休息。
行者见两个小妖坐在旁打盹,暗地把身子一缩,顺出手拔几根汗毛,往口中一嚼,变作几个磕睡虫儿,向小妖们鼻中一丢,顿时一个个都呼呼熟睡。行者顺手在绳索上一摸,吹口仙气,其缚自解。却才拿出棍子,向小妖儿笑道:“却才你们打的困怠了,也让你的外公打一下!”一顿棍,把几个小妖尽打杀了,却不逃走,摇身一变,变做一个飞蚁,一翅飞进里面。只见那万魔祖师,在*团蒲**上打盹。行者想道:“休惊动他!却悄悄的与他一个捣蒜,打了结他。”一翅飞在他背后,就在空中要打,忽又寻思道:“不知八戒、素臣性命如何?却去看个下落,再来下手不迟。”打定主意,又一翅飞出,径到殿后一间小厅上,有十多个簇拥在一处赌虾蟆。行者变作小妖模样,闯将进去道:“哥啊,你们好快活哩!”
众小妖都道:“你在看管那泼猴,进来做甚的?”
行者笑道:“还有几个兄弟们,管一个猴头还不够,趁大王睡觉,抽空儿正好顽顽。”
众小妖笑道:“干净连祖师也不会叫,什么大王哩!我们那风魔大圣,才叫大王呢!”
行者笑道:“叫过千百遭祖师,难道叫不得一声大王?”一面入局同赌,假意说道:“还有那个长嘴大耳朵和尚,和那个老么儿,不知怎样了,却不把这猴头吊在一处?”
那些小妖笑道:“那两个不是还吊在磨房里,要等捉到三藏,一同煮吃呢!”
行者故意向北指道:“不是那间磨房?”
一个尖嘴吧小妖笑道:“你记错了,不是北首的马房,是右手的磨房。”
行者一一记在肚里,假推出恭,走出外面,却又变个飞蝱,向右边飞去。果见有个磨房,从门隙中飞进,只有两具废磨,却不见有人。寻思道:“难道是哄我?”待要出去,忽听有人嚷道:“都是你害人,不到这面来,怎的给妖魔捉住,又怎知捉我师父?没这些事,难道我寻将来送死吗?”又一人道:“师叔莫报怨,想法子出去要紧!”这两人说话,分明是八戒和马素臣。行者便一翅叮在梁上,侧耳细听。八戒又喑道:“不是老猪嘴乖,敢早煮熟了,在妖魔肚中变粪,粪又被黄狗吃将去也!要出下去,只好一刀子杀了,怎便出去哩?”这些说话,好像在屋子内,又好像在隔壁。
好大圣,留心细看,却早看见一口大石橱,料他们放在这石橱内,暗地笑道:“亏他们能耐,似这等却不闷杀哩!”一翅飞上石橱,却才看见石橱上,有个缸口大的洞。行者笑道:“让我吓呆子一吓!”寻块大砖,把洞盖没。
八戒慌道:“好!好!好!你还想出去?这一盖,好没到明天,便一同去见阎王也!”
马素臣道:“师叔休慌,这橱大盖的地方,还有一线亮光,定然没盖全,透气的,怎得死?”行者又拿块布,先垫在洞口,再压砖石,盖得周密无缝,里面更暗,不见天日。
八戒更慌道:“好!好!好!都是你一句话,这般出气缝儿也没半个!好道不要半个时辰,便是死也!”
素臣道:“这橱子大,半个时辰怎得死?”
八戒道:“你身子小,食量小,或者可多挨些时候;我的身体狼抗,食量又大,怕还挨不到半个时辰哩!罢了,罢了!想不到老猪死得这般苦哩!”
行者听得好笑,微微揭开一点小缝,钻将进去,停在八戒鼻子上咬一口,又痒又痛,把头乱幌乱拱。行者又飞在耳上咬一口,八戒痛痒难熬,两耳朵乱扑,口里骂道:“什么没天良的虫儿!老猪死在眼前,还来叮我!”
行者变个喉咙,喝道:“胡说!猪悟能,你知我是谁?”
八戒慌道:“你是谁?却在我耳朵边说话!”
行者道:“你是不认识我?我们在泥犂洋会过。”
八戒道:“在泥犂洋会过的,是太白星?”
行者道:“不是太白星,我是小龙精袁仁。”
八戒更慌道:“小龙精袁仁,你早死了,却来寻我做甚?”
行者道:“你不该一耙打死我,我向阎王告准了状子,今天要拘你到酆都去三曹对案也。”
八戒愈慌道:“虽是我打你一耙,却是孙行者把你金犂收去,你才吃亏。从来说寃有头,债有主。我虽打杀你,却是孙行者指使的,你不去告主犯,却来告从犯。”
行者道:“阎王怕他,不敢受。”
八戒道:“我是他的师弟,好在阎王和我也有些交情,你若拘我去,见面时说一句,你还得打在十八层地狱受苦。依我说,还是放我过去,我现今做了和尚,出去后拜一堂梁王忏超度你。”
行者道:“不行,不行!除非你做我孙子,每年春秋二季,叫我公公,我才饶你!”
八戒忙道:“公公!公公!你饶我吧!你保佑你的孙子,早脱此难,一定春秋二季,好好的供养你!”
行者听了,暗暗好笑,故意道:“这般说,饶是饶你,却是不许赖!”
八戒道:“不赖!不赖!叫马素臣做中人。”
素臣插口道:“不行!不行!你叫他公公,我可不能叫他曾祖公!”
行者故作踌躇道:“也罢,你且说这一晌在哪里安身?”
八戒道:“可怜!可怜!我自与那泼猴头闹散,亲招不成,行至白牛山,那里有个寡妇,四十多岁,却没儿子,就招我进去。”
行者道:“她有女儿?”
八戒道:“没有。”
行者道:“却才说招你做什么?”
八戒笑道:“你这小龙精,好愚耶!这个招还不懂,他招我做家公!”
行者道:“你做和尚,怎的却与人招亲?”
八戒道:“现在可又做妖精哩!”
行者笑道:“好!好!好!你若是反悔,我好找到你府上,打搅你也!”说着,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八戒惊道:“呀!你到底是甚东西?”
行者道:“是你公公!”
八戒惊疑道:“你又换过喉咙了,倒像弼马温!”
行者忍不住笑道:“胡说!是你公公!”
八戒听的说话越像,忙道:“你莫打搅,不说我要骂哩!”
行者却是怕骂,不禁哈哈笑道:“呆子!是我哩!”
八戒道:“你到底是谁呀?”
行者道:“我是你大师兄,来救你的!”
八戒骂道:“弼马温!别人这般狼狈,还来捉弄!”
马素臣听得行者口音,连叫:“师父救我!”
行者揭去盖着的砖块旧布,向他身上吹口气,绳索一齐自断。两人一骨碌扒起,和行者一同跳出石橱外面。八戒掏出钯,向石橱用力一斫,哗喇一声,斫得粉碎,骂道:“好橱儿!向关了我这许多日子,这番才出我的气!”行者忙想止住他,已经不及。
三人刚走出磨房,外面那一声响,早惊动魔王,恶狠狠的赶来。行者顾不得八戒、素臣,化道金光,逃出洞外。八戒无处可躲,正待变化,魔王早赶到跟前,只用手一指,八戒和素臣便都站立不住,一个觔斗,滚倒在地,被小妖按住捆好。
行者又在洞门口叫骂,魔王恼道:“这泼猴其乱可恶!”赶出骂道:“泼猴头!你不要鬼算计,这回看你逃往何处!”行者也骂道:“泼怪!你不要再逞强,这回管叫你身亡也!”掣棒便打。魔王举拂尘架隔,不多时,仍然身子一幌,逃入洞中。行者怕着他道儿,也不追赶,尽是叫骂半天,没人理系。
行者寻思无计,又不敢便进去,便把毫毛拔下一根,喝声:“变!”变成大圣模样,真身却变成蚱蜢,叮在假大圣头上。好假大圣!大声吆喝,一路棍打入洞内,小妖纷纷乱窜。*魂迷**使者上前拦住,骂道:“泼猴头!休得上门欺人,今日叫你知我利害!”举斧便劈。假大圣虽凶猛,却禁不住*魂迷**使者,一顿狠砍,顿时砍得无影无踪,还变做一根毫毛,落在地上。行者脱地,现出原形,举棒便打,只一下,刚打在*魂迷**使者头上,那妖魔化阵狂风,往内便走。
行者向前追赶,忽然平空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将大圣抓在掌心,搅在地下。两旁闪出十多个小妖,将他按住捆好,拿到那魔王跟前。魔王居中而坐,*魂迷**使者提着大斧,侍立在一边。行者被拿到跟前,公然不惧。魔王骂道:“泼猴头,这一遭被我拿住,还有何说?”吩咐*魂迷**使者:“先割下他的头,再割他的皮,再把猪八戒宰杀一锅子煮吃。”*魂迷**使者遵命,提起大斧,向行者头上狠狠的劈下。行者把头子一挺,那大斧直激回去。
*魂迷**使者道:“好家伙!好家伙!”
行者笑道:“我的外孙,我这家伙早就领略过,今日才知利害耶?”
*魂迷**使者道:“你不要夸口,我知道你曾在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炼过,一时杀不得你,却叫祖师先给你吃些小苦。”还对魔王说了。
魔王道:“他已修成金刚不坏之身,你的斧奈何他不得,可用我的夺命鞭吊到毛厮边去打。”
*魂迷**使者道:“这泼猴会变化,离开祖师,他就变化去也。”
魔王道:“这也容易,你只拿我的捆仙索去吊,看他怎的能逃。”
行者听说要用捆仙绳吊他,又用夺命鞭打他,却也有些害怕。由他们拿到毛厮边,暗中把两根毫毛变成一双假手,却把两只真手变做两根毫毛。不料*魂迷**使者十分乖,连他身子一齐吊住,再用夺命鞭狠狠的责打。初时还可忍耐,到后来便痛得大圣咬齿摇头,不住打颤。那*魂迷**使者打得手乏了,才指一指道:“权且把你吊在这里,让我去把三藏拿来,一齐蒸吃。”也不着小妖看守,径自拿着鞭子走了。
大圣见没人看见,伸出两只真手,摸摸被打处,叫道:“好利害的东西!老孙自来没吃过这般大亏,那妖魔这一次去拿,师父没人保护,定必无幸。须得自己赶快脱身,方能转去救他。”打定注意,身子一缩,那绳结儿也一缩,缚个正牢。行者又把身子一长,粗有几十围,那绳子结儿也就长到几十围,却不得断。行者又把身缩的比粟米儿还小,那绳子便细的比蜘蛛丝还细,凭他怎样腾挪变化,却不得脱身。
大圣到此,不觉也垂泪道:“师父,师父,老孙救不得你也!这都是一气道人害我。我好好的在三岛闲游,偏要他来报什么信?此时累得我吃尽苦楚,变化不得也!”
正自凄惶,另有一个小妖,拿着鞭子进来。大圣叫声苦也,却不得不把两只手收拾起来,怕他去报与魔王知道,又来捆过。那小妖走到大圣旁边,骂道:“泼猴子,今天才知我们利害哩!拿鞭子狠狠的打有百十下,打的大圣实在忍受不住,恼不可遏,伸出两只手,取出铁棒幌一幌,便有碗口粗细,只一下打在小妖头上,顿时打成一团肉饼。
挣扎一回,莫想得脱,急得他抓耳爬腮,情到极处,忽然想出一计,拿起那铁棒,吹口仙气,叫声:变!变成一口挫刀,向索上用力挫一回,看看还只挫得五股之一,刚歇一歇,却又长满了。行者焦燥,拿起挫子,拼命的挫了千百下,只剩得一丝儿没有挫断。忍耐不住,用力一挣,想把他挣断,只因用力太猛,只听得天崩地裂的一声,那毛厮给他拖到绳子,仍不曾断,连着一根柱子拖在后面,看那绳子又长得好好的了。行者没奈何,只得一手提着柱子,一手拿着铁棒,逃出洞外,一路觔斗云,径投云霞宫来。
到得宫门口,便有一个道童拦住道:“你这猴头,这般冒冒失失来干什么?这里是什么所在,由得你这等乱撞?”
行者叫噪道:“灵霄殿上也由得我胡行乱走,你这里倒不许我走!”
那道童笑道:“普天神将怕你,我们却不怕你,怎么准许你乱撞?”
行者正待发作,又一个道童走将来,笑道:“这猴子不知在哪里做贼,被人捉住,却连柱子也偷将来也!”
行者大怒道:“你们这两个小厮,好生无礼!好道我与你无仇无恨,奚落我,怎的不看在祖师面上,一棍子把你们打做肉饼?”
那两个道童笑道:“急猴子,不要焦燥,祖师爷出来也!”
说声未绝,只听得一声微嗽,一气祖师从旁边一块草地上缓步而出,喝道:“你们为什么在门口吵闹?”
行者忙上前唱诺道:“告诉祖师知道,这两个道童不许老孙进宫谒见祖师,还只罢了,倒说上许多不甚中听之语,请祖师明定是非。”
祖师笑道:“你是个急猴子,他们是小孩子,都听不得。我只问你,你到魔君山救你师父,怎的弄成这个样儿?”
行者由不得滴泪告道:“老孙去救师父,几次被那妖魔拿住,用甚么夺命鞭痛打,疼痛难熬。那捆着的又叫甚么捆仙绳儿,老孙用尽方法,却解不开,求祖师设法这个。”
一气祖师笑道:“你这野猴子,怎的连一根小小绳子也奈何它不得?带将来,我正有用处。”举起袍袖,轻轻一拂,其缚顿解,捆仙索不知何往,那根柱子却倒在地上。
行者得脱细缚,倒身下拜道:“我师父现在不知可被那魔王拿去,老孙其实救他不得,求祖师解救这个。”
祖师笑道:“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却怎的怕这魔王?”
行者道:“他的法术无边,神通广大,老孙其实不是他的对手。他自己说是洪蒙一气,不知端的是何精怪,就有这般利害。”
祖师笑道:“我们只顾说话,躭搁久了,敢怕你师父的肉早变成农夫的肥料也。快和我一同去来。”两人驾云径到魔君山来。咦!这一去,有分教:
天地玄黄都变色,人间鬼蜮总难除。
不知毕竟可收得那怪,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