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战争第一阶段:占领舟山
一、定海失守
现在轮到浙江巡抚乌尔恭额了,英军的第一记重拳就砸向了他的定海重镇,他是否也像林则徐和邓廷桢那样高度警觉和严正以待呢?
舟山群岛有一千多个岛屿,舟山岛是最大的岛,定海县城和道头港口位于舟山岛南部,大小五奎山、大小盘峙山、大小渠山等岛屿环绕于港口周围,造就了这个天然良港。定海镇在舟山群岛的兵力为:额兵2841名,船艇77艘,陆上大炮114门。陆兵分散舟山各岛,师船巡查舟山周围海域。陆上炮台4座,坐落于定海城南的道头、舟山岛东南部的沈家门、西北部的西岑港和港口南面的五奎山,每台安设红夷大炮8门,驻兵50名。另外,浙江沿海的象山协、昌石水师营、镇海水师营亦归定海镇管辖,它的实际管辖是北至江苏海面,南到黄岩镇,范围很广。

英军第一次侵犯定海地图
我们不知道林则徐的咨文到没到浙江,权当还没到吧,还是不要打扰大家酣眠,让大家多清静清静吧,不过侵略者总是突然冒出来,让大家不得安生。6月30日,英军2艘舰船出现于沈家门洋面,知县姚怀祥得报后谒见镇总兵张朝发,商议对策。张总兵答曰:“夷船被风吹来,恒有之事,无足深讶。”于是大家继续酣眠,既不做准备,也不向上汇报。随后夷船越来越多,到7月2日已经从沈家门洋面延伸到港口附近,张朝发和文武官员终于如梦方醒,明白了夷船来者不善,慌乱中开始了迎战准备,又是雇民船,又是拿米店麻袋作战蓬。4日,英军派人下达战书,要求定海军民马上投降,否则炮轰定海城,登陆上岸。同时知县姚怀祥也登上英舰,见到了侵略军头目海军司令伯麦和陆军司令布尔利,质问其来意,两个头目要求马上投降献城。姚怀祥见势不妙,马上回去与张朝发商量对策,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向上级告急求援。
在防守战略上,姚怀祥主张在城南道头街坚守待援,掩护县城。署中营游击罗建功等也认为“以外洋炮火利于水而不利于陆”,水陆各兵应撤到陆上与敌作战。但张朝发看来还没睡醒,宣称“城非吾责,吾领水师,知扼海口而已。若纵之登岸,大事去矣”。最后大家各管一摊,张朝发率领水师海上迎敌,罗建功等率领城外部队岸上据守,姚怀祥负责城内防守。为了激励死战,还互相约定:“在外者主战,战虽败不得入;在内者主守,守虽溃不得出”,于是就形成了各自为战的局面。
5日下午2时,侵略者准备到位,5艘战舰(158门炮)分作两排,大炮面向定海城,陆军乘上小艇随时准备登岸。大炮突然怒吼,硝烟瞬间弥漫,不到十分钟,清军水师战船和岸上阵地就被炸了个人仰马翻。张朝发受伤,转往镇海(后死亡),群龙无首,水师官兵纷纷溃逃。岸上部队在罗建功率领下随即撤退,他们借口城门已经堵塞(实际南门尚半开),争先恐后乘船内渡镇海。英军部队顺利登岸,一面向定海城推进,一面抢占道头东端的东岳山炮台,架起四门大炮,轰击县城。县城这面的情况是,姚怀祥召集邑绅开会商议,向上司告急,关闭城门,展开布防。因城内守兵不多,又招募乡勇数百人,可是乡勇刚开到城里就一哄而散。而守城官兵稍强一些,坚守了一个下午,乘夜逃跑,由此侵略者轻松占领了定海城。知县姚怀祥忧愤难当,投梵宫池自杀。典史全福在城陷后拔刀拍案,大骂英人不义,亲手砍杀一名敌兵,做了最后的抵抗,也壮烈殉国。
侵略者终于拿到了第一个猎物,可以尽情宰割一番了。它在宣传单上一再声称只对官兵和政府作战,与民众无关,如今猎物到手了,这块遮羞布就不需要了,可以大发淫威了,血腥劫掠与*杀屠**在定海城乡展开了:侵略匪徒们“成群结队,或数十人,或百余人,凡各乡各岙,无不遍历,遇衣服银两,牲口食物,恣意抢夺,稍或抵拒,即被剑击枪打……近城一带,遭毒尤甚。或因伤殒命,或受伤沉重,痛苦颠连,不堪枚举。迩日来,毒心更炽,愈抢愈远,……数十万生灵,如坐针毡,延颈待毙”。定海人民遭到了一场空前的浩劫,昔日繁华富庶的县城满目疮痍,一片衰败。老百姓携家带口纷纷乘船渡海,到浙江各地逃难,定海被难士绅纷纷上书浙江当局,控诉侵略者罪行,要求官兵收复失地,救百姓于倒悬。
定海失陷的当天,懿律和义律率领主力舰队也到了,立刻组织*政府伪**,陆军司令布尔利掌管军务,传教士兼翻译官郭士立管理民政,发出伪示,宣布自己现在定海人民的统治者,于是无组织的抢劫变成了有组织的掠夺。接下来,以定海为基地,英军宣布*锁封**宁波镇海口和长江口,大批军舰频繁出动,抢劫商旅船只,骚扰滨海居民,测量长江水道,侦察沿海情况,炮轰乍浦港,抢劫崇明岛等等,东南沿海很快被搅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二、清王朝的战争动员
定海失陷,一石激起千层浪,上至皇帝大臣下至督抚大员迅速迅速警醒起来,沿海各省马上行动,调兵力,筹*火军**,拨款项,增海防,我们清王朝的平战转换速度似乎也不慢,至少端坐在皇宫里的道光帝从奏章上看到了这样的情形。首先冲击到的自然是浙江巡抚乌尔恭额,7月5日即英军攻打定海的那一天,他才从回港渔船那里听说有夷船游弋于浙江洋面,9*他日**从省城安乐窝终于来到镇海口前线,才看到定海失守的残兵败将,他知道自己完蛋了,自请处分吧,同时也亡羊补牢,卖力表现,争取减轻处分。此时浙江各地兵马陆续赶到镇海,铁链、木排、沉船各种防御设施都用上了,粮草*火军**四处转运,战争氛围迅速浓厚。而杭州将军奇明保也没闲着,乌尔恭额去前线了,省城不能群龙无首,驻防八旗立刻整军备战,加强杭州湾警戒,特别通知乍浦方面关注海面动静,加意防范。7月22日,敌船前来乍浦挑衅,双方发生炮战,奇明保更加紧张,又是派兵增援,又是打算亲赴布防,不过皇帝还是让他坐镇省城,不可妄动。另外,7月中旬,英军胁迫一个商人第二次投递巴麦尊的那封信,乌尔恭额和福建当局一样也拒绝接受,不过态度没有福建当局那么强硬了,真可谓不打不相识,越大越胆小。
江苏也紧张起来了,定海吴淞一水可通,敌船四处游弋,不时出没长江口,搞点小骚扰。不过新任两江总督伊里布还算警觉,收到浙江咨文后,立刻大江南北调兵遣将,加强沿海各口和长江两岸防御,而重中之重是吴淞口,这里迅速聚集起六千部队,同时借拨*药火**,添置*火军**,筹备粮饷,封建版的战争机器启动了。而江宁将军布勒亨也没闲着,既要坐镇江宁(南京),还要防范长江沿岸,特别是运河长江交汇处的镇江更需严密布置,以防不测。
邓廷桢作为闽浙总督,也有责任关心定海局势,他听闻英夷猖獗,定海失守,“不胜忿激”“五中更深焦灼”,决心亲往浙江,部署一切,抵御夷匪,不过他向道光帝表示福建也不容乐观,敌船之前在厦门打了一仗,难保不回窜,仍需他坐镇指挥,以防万一。至于林则徐收到定海失守的消息后,积极建言献策,提出依靠民众收复定海。至于山东、直隶、奉天乃至江西、安徽等内地省份也不敢闲着,一听说镇海出事了,也都动了起来,这时候若没点动作,没点表现,除了招皇帝臭骂一顿外,不会有别的结果。
至于如何对付敌人,收复定海,各种意见和建议纷纷出炉,这方面御史们自然是一马当先:“严拿汉奸出入,以去逆夷耳目”;“沿海各省宜团练水勇”,以补官兵不足;打击敌人,可以诱敌上岸,设伏而击之,可以乘夜于敌船聚集处,实施火攻;等等。其中不乏真知灼见,当然也少不了天朝大国虚骄轻敌之处。而揭露海防松懈、营伍废弛、炮台失修、战船破烂以及官府乘机加重税负,勒掯百姓,江浙一带人心惶惶,士绅百姓不断逃难等各种社会弊病,更是御史们的看家本领。而就英夷攻占定海是意在报复禁烟还是志在通商求码头,抑或还有别的意图,御史们和社会各方面也是看法不一,意见纷纷。另外,防民甚于防敌、防内甚于防外的倾向也在御史们和整个封建统治阶级内强烈地存在着,督抚们和御史们大谈汉奸危害,四处严拿汉奸,似乎人人皆是汉奸,团练水勇不是动员百姓而是控制百姓,督抚将军们坐镇各地,既是防外患,更是杜内忧,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如果出乱子,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腐朽王朝守好自己因循尊荣的生活才是第一要务。
而对当事人乌尔恭额来说,第一要务还是赶快收复定海,否则自己安享尊荣的饭碗就要被打掉,然而敌人的坚船利炮已经把他吓破了胆。他呈送给道光帝的敌情是严重:敌兵七八千人之众,船只三四十艘之多,其船只四面装炮,三层之高,“其船只之高宽灵巧,炮火之远大猛烈,迥非内地可比”。他给出的建议是,光凭浙省实力,只能“固守而不宜于速战”,唯有从他省调兵前来,特别是从粤闽调集与敌有过交手的强勇水师,方有致胜希望。但林则徐和邓廷桢反对乌尔恭额的不切实际,指出在敌坚船利炮的威胁下,船小炮弱的粤闽水师根本无力跨海支援他省,更无力与敌船正面对抗。邓廷桢建议当前以固守为主,同时积极等待时机,乘敌不备,间道而行,利用顺风,收复定海。他与祁寯藻、黄爵滋进一步提出加强海防必须通盘考虑,从长计议,敌人此来,气势汹汹,意图大举,不可轻视,我们唯有花大价钱造大船大炮,在沿海民众中积极培养水师将才,才能重创敌人,永绝后患;造大批大船大炮,需银百万之多,费时较长,“计似迂缓,实海防长久最要之策也”,但若我们任由逆夷猖獗,苟且补苴,不思改变,必会导致“他日转增糜费”,得不偿失。林则徐对定海失守表达了强烈的愤慨之情,深刻指出敌人攻占定海早有预谋,意在售卖*片鸦**,破坏我们的禁烟政策。他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不断搜集定海方面的情报,研判定海形势,坚信把定海数十万百姓动员起来,必能置敌死命,他建议浙江当局可向定海军民出杀敌赏格,鼓舞士气,振奋人心;而鉴于定海百姓拒绝合作,不断逃难,导致敌人接济不足,不得不招徕百姓回岛,浙江当局也可考虑秘密派遣兵勇回定海或训练定海乡民,“一经聚有多人,约期动手,杀之将如鸡狗,行见异种无遗。”
历史是纷繁多样的,腐朽中有进取的种子,昏沉中清醒的成分,我们民族有相信群众,依靠群众的积极因素,有抵御外辱的深厚基因,有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优良传统。我们一方面从长远出发发展自己的大船大炮,一方面从当前出发动员和依靠群众,另辟蹊径,以奇致胜,以弱胜强,这是唯一合理的选择,就看统治者如何从实际出发吸取之。
沿海督抚紧张部署的奏报,乌尔恭额、邓廷桢、林则徐和御史们的各种建议和想法,最终如雪片般飞向清王朝的统治中心道光帝那里,而面对这紧张纷繁、危机日显的局面,道光帝又将做出怎样的抉择?当定海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反应自然是愤慨不已,大骂“浙江水陆营伍之废弛不问可知……文武大吏即张皇失措,平日岂竟知养尊处优耶!”蔑视英人“此等丑类不过小试其技,阻挠禁令,仍欲借势售私,他何能为”;强烈指出“该巡抚提督果能认真防堵,水陆交严,何至纵令登岸有三四千人之多”。他下令对乌尔恭额和浙江提督祝廷彪严加议处,对定海战败将领追究责任;命令闽苏两省派兵驰援浙江,共讨夷寇;要求沿海各省加意防范,查拿汉奸,阻敌窜扰;鉴于福建离不开邓廷桢,决定派遣两江总督伊里布为钦差大臣赴浙,厚集兵力,相度机宜,收复定海;针对林则徐提出以怀柔之意对待英人天津递禀,严令直隶总督琦善不接受其禀帖,“倘有桀骜情形,即统率弁兵相机剿办。”
然而,道光帝的强硬只是短暂一瞬,因为他很快看到敌人不是可以轻松对应的几个小蟊贼,而是难以对付的坚船利炮大部队;很快看到沿海各省纷纷攘攘,又是调兵遣将,又是耗银费饷,又是四处转输;很快看到江浙地区人心惶惶,东南半壁不得安生,江山社稷不得安宁。京城舆论场的边衅之忧在上升,统治阶级内兵连祸结、不得太平之忧在上升。当年卢坤说的一旦捅了马蜂窝,必致天下不宁的警告如今应验了。我们道光帝的一生,没干成几件大事,国家内忧外患不断,但日子还算太平,没有大风大浪,大家都过着自己腐朽安享的生活,也算各得其所。如今我们确乎认真负责地要干成一件事了,然而动了人家奶酪,闯祸了,捅娄子了,人家找上门来了,讨说法提要求来了。正所谓不干事什么事没有,一干事什么事都来了。接下来怎么办?是继续硬扛下去,闹得天下纷纷攘攘,还是另辟蹊径,想想办法息事宁人呢?
正当大家还在调兵遣将,纷纷扰扰之时,8月9日道光帝下达了两道命令:一是令伊里布密查英人启衅根由,此时伊里布作为钦差还在赴浙途中,道光帝在上谕中说,此次事端的原因,“传闻各异:有云绝其贸易,有云烧其*片鸦**,究竟启衅实情,未能确切”。他说伊里布以前没有办过夷务,与那些办过夷务的人没有瓜葛,必能秉公办理,彻查此事,这也暗示他开始不信任林则徐、邓廷桢这些办过夷务的人,否则的话,他们才是查启衅根由的最合适人选。而伊里布也心领神会地回奏说,查启衅根由“乃国家至计”,“不但当此用兵之际,一切发谋决策贵乎知己知彼,且将来何以弥边衅,何以靖海疆,尤贵深悉夷情,相机酌办。”是的,查根由就是为将来相机酌办、另辟蹊径提供可能性。
二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之前还要求直隶总督琦善不得接收夷人禀帖,现在则命令琦善“如该夷船驶至海口,果无桀骜情形,不必遽行开枪开炮。倘有投递東帖情事,无论夷字汉字,即将原禀进呈”,这是要与夷人直接沟通的架势,此乃破天荒呀,高高在上的大皇帝也要放下架子,与夷人对话了。
8月9日也是英军舰队来到天津白河口外的日子,接下来事情迅速走上新的轨道,这是腐朽王朝必然要走上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