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年近九旬的翠英老奶奶突然持续一个多星期拉不下大便来,浑身难受,腹胀如鼓,动也动弹不得,任凭灌什么汤药都无济于事,到了县医院该用的药都用了,仍然不见效果。主治医生给儿孙们从医学和生物学的角度解释了很多发病的机理和原因,无非是老人体内长期缺水,运动量少,食物太过精细,肠胃蠕动太慢,大便凝结等因素,还劝他们早点为老人准备寿衣。儿孙们觉得你医生治不好就说治不好的事,瞎扯淡有啥用,这样老人又一次被拉回了家,每天只能喝一些糖水勉强度日,静待死神的光临。晚辈们急病乱投医,找到本村姓吴的老中医,这老爷子世代行医,在当地很有名望,但毕竟是九十高龄,虽然耳不太聋,眼睛却已经花了,道骨仙风不敢谈,精神矍铄恰如其分,他斟酌再三,给开一副药,却照旧没有起色。
俗话说,活人哪能让尿憋死,但让屎憋死也很鲜见。突然一天,从村北面走上来一个江湖郎中,来到村子里为村民把脉诊病。但见这郎中六十来岁,个子中等,腰板挺直,面庞清瘦,肤色黝黑,行动敏捷,一看便知道是经常在野外行走的人,虽一路劳顿,风尘仆仆,略有倦容,但精神头依然很好。这些天来,翠英老人的儿孙们凡是看见了医生,都急红了眼,不问青红皂白,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总想让这些人给瞧一瞧病,对走江湖的郎中,大家却反应不一,说一旦让他给祸害死了,可咋办!但不治就是等死,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清楚,最后决定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江湖郎中受邀来到家里,进入内室,只留下大儿子陪着诊病,其它人等一概被轰了出去。但见翠英老人面无血色,一脸铁青,进的气少,出的气多,整个人已经被病魔折磨的毫无人样。一整套“望闻问切”下来,已经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走出屋子,来到院落,郎中已是满头大汗。郎中用冷毛巾擦了擦汗,对着一帮子儿孙说,这个病他能治,但诊费和药费七十块钱不讲价,要治就治,不治,他马上抬腿走人。起初有人感觉七十太贵了,郎中便要离开,人们挡住了去路;又有人说,一旦治死了怎么办?郎中说,情愿以命抵命。最后,大家眼巴巴地望着老大,老大咬了咬牙,跺了跺脚,从嘴里蹦出一个字“治”。
江湖郎中告诉大儿子屋子里只能留下他和三个细心的女眷,听候安排,而且三个女眷必须由他来亲自挑选,屋子里必须保持安静,不准说话,其他人等必须离开这个院子,否则,乱哄哄的不利于病人身体,不利于用药治病,如若不然治死了概不负责。一通折腾下来,闹哄哄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虽说用掉颗针都能听见声音有点夸张,但已是安静地让人窒息了。
江湖郎中从行囊里拿出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包包裹裹,摆了大半桌子,一样一样地分拣,有的瓶子拿起来又放下去,反复权衡着。那张老脸上一会眉头紧锁,一会面露喜色,变化莫测;一双眼睛,时而眯成一条缝,时而瞪的老大,眼神飘忽不定,就这样调配完毕后,熬制了一碗又黑又难闻的中药,让女眷给老人缓慢灌下去,并交代如果不能一次性服下去,分三次也行,但间隔时间越短越好,服下去后,可以适当进一些水,两个时辰之内必定见效。老人紧闭着嘴,十分*制抵**,连嘴巴都懒得张开。江湖郎中跪在炕前对翠英老人说,姑姑,侄子为了给你治病,赶了近两百里的路,你就喝了吧,不然的话,你连三天都撑不过去了,你的病若是好了,至少还有一轮的好活头。老人细若游丝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子骗**”,但最终还是配合着喝了下去。
翠英老人喝完了药,江湖郎中稍稍松了一口气,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四周,看到自己行医的其它家伙式早已不见了踪影。老大紧紧地跟随,并说道,你不用看,院子四周百十口子人早已围地水泄不通,你就是个鸟,怕也飞不出去了,江湖郎中微微一怔。半个时辰刚过,翠英老人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心疼的老大眼睛通红,紧握拳头,手足无措,恨不能就地把江湖郎中撕成碎片,或是给宰了。一个时辰刚过,翠英老人便示意要拉大便,炕边边早已准备了三个便盆盆,看着三个女眷不是女儿就是儿媳,也顾上羞耻之心,就开始了。一刻钟的工夫,先是臭屁开路,随即大便接踵而至,连拉了四次,一时间屋子里臭气熏天,但老大和三个女眷却兴高采烈,手舞足蹈。老人原本鼓胀的肚子一下子瘪了下来,吵吵着要吃东西,江湖郎中安置只能先喝一些没有米粒的小米粥,少喂勤喂,以便养护好肠胃,而且必须坚持三天,小米粥可以由稀变稠,过后吃流食一周,但一个月之内禁辣禁辛禁油腻,忌凉忌寒宜平温,最后方能正常饮食。
收拾完这一切,已是黄昏时分。全家百十口子,兴高采烈,奔走相告,看到郎中也没有其它投靠的地方,全家人力挽郎中留下,杀鸡宰羊犒劳这位救命恩人。郎中推说住不惯家里,听说村南有座娘娘庙,情愿在那里歇上一晚,好天明赶路,全家人这哪里能让,便七手八脚收拾了东厢房,沏茶倒水,安顿郎中休息。
江湖郎中治好翠英老人病的消息,宛若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村落,甚至附近十几个村子也有耳闻,尤其是很快传到了吴老太爷那里,吴老太爷顿感不好,这一生的名节竟然毁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郎中手里,可谓是名誉扫地。其实,他早就告诫自己,年龄大了,对病情的诊断越来越偏颇,用药越来越趋于保守,平时治疗一些常见的小病尚可对付,但真要是遇到了重大的疑难杂症,就不敢下手了,前怕狼后怕虎,生怕给治死了人,影响自己一世清名。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便是汾北的杨东林,俗话说的好,同行是冤家,虽说两人知道彼此,却是很少谋面,早年间杨东林占据汾北,吴老太爷占据汾南,以汾河为界,互不侵犯。这杨东林年龄大吴老太爷七八岁,据说师承一位隐居的世外高人,特别是北山一带各种草药名目繁多,再加上蛇虫出没,蝎子蜈蚣随处可见,中药资源极为丰富,也为杨东林诊病治病提供了最上好的原材料,再加上杨东林善于刻苦钻研,经常独自钻进深山老林像个野人一样一呆就是三五个月甚至大半年,熬制一些糕药拿猴子和其它动物做实验,有时亲自拿自己生命做赌注,方圆几百里几乎没有他治不好的疑难杂症。这郎中莫非是杨东林的后人吗?吴老爷子在心里直犯嘀咕。

第二天刚过三更,外面仍然漫天星斗,黑布隆冬,郎中已悄然起身,打开房门,收拾停当,背起家伙事,就往外走。哪知道更要出门,就被两个小伙子拦住,说什么都要让郎中吃了饭再走。原来,翠英老奶奶糊里糊涂睡到半夜,突然想起了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叮对身边的儿女,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留下郎中,让他吃了早饭再走,否则让人家空着肚子行路,她心里过意不去。儿女一听,不以为然地说,江湖郎中担惊受怕,又劳累了一天,怕是不到天大亮起不来。老奶奶说,行走江湖的人,你们不懂。儿女便无话可辩,说道这事好办,逐找了两个年轻人盯着,单等门一开,把客人留住即可。翠英老奶奶料事如神,郎中让年轻后生堵在了门口。郎中一看说,妥了,就再吃姑姑一顿饭吧。
等到天麻麻亮,儿女们早早地打开院门,不开不知道,一开门,但见面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都是来寻医问药的,把开门的吓了一大跳,看来一时半刻是走不脱啦。两个孙子告诉奶奶外面的情形,老人让儿女们给郎中说清楚,能治就治一治吧。郎中走到门外,大家直呼神医。郎中一听赶忙对大家说,我就是一个走江湖混吃混喝的*子骗**,更不是什么神医,只要不是久治不愈的疑难杂症,你们这儿的医生各个都比我拿的准,看的好,大家散了吧。郎中话虽这么说,但这些人多数都是老病缠身,既然来了,不弄个结果出来就没有离开的意思。
翠英老人再次央求郎中多待三天两天的,把附近乡亲的病看一看再走不迟。郎中说,姑姑有所不知,你们这儿的医生都比我强,我不能跟他们抢事做。老奶奶说,这个无妨,他们要是能看了,门口还会这么早来那么多人么?
郎中把翠英奶奶的东厢房当成了门诊治疗室,开始给大家看病,专看疑难杂病,其他病症一概不看,单看那些一根根老长的银针就让人眼晕,每人诊费5块,如果有药,诊完拿药,另收费;如果没有现成的药,把名字写好,药费交了,半月后到翠英奶奶家里取药,上午十个人,下午八个人,概不能增加。虽然这样说,但吃完了晚饭,还是在病人家属的央求下,坐着马车或者摩托车什么的到附近为行动不便的病人诊治,很晚才能回来。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期间,吴老太爷实在按耐不住,拄着龙头拐棍,蹒跚着走到翠英奶奶家里,询问郎中,可是汾北杨东林大哥的什么人吗?郎中说道,我便是他老人家的不孝子,到宝地混口饭吃,还望吴老太爷见谅,说罢,不容分说倒头便磕,连磕三个响头,把吴老太爷乐的老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煞是好看。吴老太爷不惜赞美之词,贤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后生可畏,后生有为,小老儿算是佩服了,说着双手打了一个恭,算是回礼。郎中慌忙说,吴老太爷使不得使不得呀,如果愚侄是盏油灯,您就是天上的太阳,先父在世时,常常念及您,对您的赞美之声不绝于耳,您年龄虽比先父小几岁,却是先父学习的典范,在您那里获益匪浅,几句话说的吴老太爷心花怒放。

翠英老人安置两个孙子骑着摩托车要亲自把郎中护送到住的地方,但到了北山下,郎中已是满脸感激,说什么也不愿让再送了,两个孙子便与郎中依依惜别。半月后,郎中亲自把药带到村子里,一一核实无误后,并再次千叮咛万嘱咐,安置服用方法,交给病人或者病人家属,才算了事。
对于那个江湖郎中,我也是道听途说,没有机缘与人家相见,但与吴老太爷谋面却也不难,他是我们本家长者,平时很好接触,平易近人地很。老一辈子人却说,吴老太爷年轻时可不是这样,孤傲地要死,很难打交道。我每每休假回到乡里,总少不了听他摆龙门。那个年代的年轻人都没有兴趣听他说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唯有我有喜欢听他唠叨。有时刚回到家里,母亲便说,那老辈子经常问你什么时间回来,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忘年之人有什么好谈的。
吴老太爷谈及那个郎中治好翠英老人病的事,总是由衷的佩服,津津乐道,好像是他治好了一般,有时感叹一番地说,唉,这老杨头算是后继有人了;有时候,也免不了有些失落,他一生三子两女,老大愚钝根本不具备学医的天赋;老二天资聪颖,又认真地很,却实在不愿意从医,是个中学数学老师,上级让他当校长他都不愿意干,专注于教学,曾经教过我们,在当地学校威信很高;老三排行第五,小名小五子,性格最像老爷子,但天分和反应也不是最好的,老爷子硬是让他跟着自己学了医,在县中医院上班,后来还当了中医院的院长,专注于做官了,医术谈不上高,曾经针灸扎瘫痪一个人,是老爷子又给恢复过来了,老爷子说,那是病人晕针,体质上对针灸过敏,暂时性瘫痪,但如果处理不及时,也会造成长期性伤害,他这辈子算是最失败的了。一次闲谈,他好像很无意地说了那么一句,曾经有意让我跟着他学医,可惜我爷爷始终没有松口。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回家问了母亲,有没有这么回事,母亲说,那个时候吴老太爷感觉他的儿孙没有像样的苗子,心里比较着急,多次跟我爷爷商量,让我跟着他学医,爷爷觉得吴老太爷家里规矩大,怕我受不了,始终没有吐口。母亲看我不太高兴,接着说,如果吴老太爷正式收你为徒,你一是要正式磕头拜师父;二是不能正式上学;三是每天早晚要伺候他,甚至包括老太太,端茶倒水倒夜壶,打扫卫生抹桌子,农忙季节收*家庄**;四是虽然离家不到三尺远,但每个月只能回家两次,还不能在家里住宿,每年过了小年才能回家住半个月;五是中医中药书籍,他让你背啥你就要背啥,完不成任务,挨板子是家常便饭,三更灯火五更鸡,辛苦得很……,至于你啥时候出师,没有个十来年连个门也甭想,很多跟着他学医的孩子被他打跑了。我终于明白,爷爷的一番苦心,他确实是怕我受不了,担心半途而废。
吴老太爷说,治病救人不能盲目用药,同样的药,不同的医生、不同的病人、不同的时令、不同的地方等等等等,效果差异都会很大,有时效果甚至截然相反,有的中草药,你春天采集是药;夏天采集是菜,秋天采集就是草了,别家的药方子,不要说不让你看,就是给你看了,到了你的手里,你也不见得能够用出人家的效果来,就比如你翠英奶奶的病,人家是肯定下了芒硝的,但其它成份和各种成份的配比,只要稍微拿捏不准就会要了她的命,快九十的老人了,她没病的时候,阎王爷还整天围着她转呐,一旦得了病,说句不好听的,不是死的病也得死,这不光是胆气和运气,深厚的功底和精准的把握才是最要紧的,一个人要想从她那里赢得自己的名誉,至少是半个神仙了吧,可老杨哥儿子人家做到了,你不服也得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佩服别人不是丢人的事,我羡慕老杨头有这么个好儿子,他一辈子的功夫得到了传承,几百里地就这么一个能人啦。当我问及他与杨东林到底谁厉害的时候,他却反问我,你觉得呢?我说,别的不好说,但针灸这行当,怕是他远不及您老。他说,为啥这么说?我说,小时候,我看你冬天给乡亲们针灸,不用脱裤子,隔着棉裤直接扎进去,分毫不差。老爷子乐了,好小子,你净捡我喜欢的说。
三十年过去,村子里的人说,好像遁化了一般,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郎中的面。吴老太爷没几年便故去了,翠英奶奶也已谢氏十几年,寿终正寝,终年一百零三岁,是方圆最长寿的老人,但有关那个郎中治病的神话传说却经久不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