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兰州十里店“狼沟”

漫谈兰州十里店“狼沟”

1950年6月,李秉德先生、刘文清先生来到西北师院十里店宿舍住下,其时天色已黑。李秉德先生问:“西北师院在哪儿?”回答是:“顺马路往西走,过了狼沟就是。”所说的狼沟是指十里店桥下面的那条沟,桥是后来修建的。后来西北师大的很多名教授,如吕斯百、尤炳圻、萨师炯、洪毅然、吕方、郑文、郭晋稀、王明昭、陈震东、刘钟瑜、朱肇轩、金宝祥、金少英、王俊杰、郑望年、彭铎、荣书之、魏文泽、焦北辰、唐学咏、韩天眷、黄胄、方匀,以及从由上海支援来的杨树声、韩林申、高天康、杲景业等,都从狼沟穿行,来到西北师范大学工作和生活。因此“狼沟”名气很大。

小时候, 一到黄昏,十里店的路上就看不到一个人影。西北风卷着灰土在街道上荡来荡去。再黑一点儿,就可以听到狼叫,人哭似的,拖直了嗓子吼,凄惨得很。那时真的有狼从狼沟下来,要到黄河边去喝水。大人们会哄孩子说,不许哭,听,把狼引来了。常有谁家小孩被狼背走了,谁家窗户上狼守了一夜的传说。每听到狼叫,我就把耳朵捂起来,怕听又想听。几乎隔不了几天,就会听说谁在哪儿见到狼了,谁家猪叫狼偷了,谁家娃叫狼叼了的传闻。庄稼稍高一点,小孩早上不敢单独上学,晚上不敢出去串门。连小伙伴们玩的棋类游戏都有叫“狼吃娃”的。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不少人家的院墙上,都用石灰画着偌大的白圈,说是专门对付或威慑狼的,因为晚间狼看了害怕,要是以为是个豁口,往上一扑,即便碰不死也好受不了。

漫谈兰州十里店“狼沟”

大人们讲给小孩的故事,大多与狼有关。有个故事最为经典,不知传了多少代了,说狼有知县之才,卧到那儿,啥都知道,诡计也多,可是起来毛一抖,就又啥都忘了,所以经常跟前腿短跑不快、但同样主意极多的狈联合起来做事,让狈把前腿搭在它身上跑。而最能说明其聪明的,就是偷猪时,常常是嘴叼着猪耳朵,尾巴抽着猪屁股往前赶,吓得猪哼都不敢哼一声。还有说狼跟人耍心眼的,碰见单独行走的人,要么一直跟着人,在人前头走着,走一段,等一会,伺机下手;要么就在某个制高点或有利的地方蹲着,寻机突然袭击。最叫小孩害怕的就是“抽蒜薹”。夏季天热,晚上家家都在门前上铺张旧席,或支两张门板乘凉,有的歇到后半夜天凉下来就回去了,有的则一下就睡到第二天早上。睡的时候,一般都把小孩放到大人中间,想着一旦有个不测,大人立马就能做出反应,而狼则惯于等人半夜熟睡之后,伺机接近,一口噙住娃的脖子,跟抽蒜薹一样,悄悄将娃从大人中间“抽”走,一气儿跑到没人的地方吃了。

有狼危害,自然就要和狼斗争。“精尻子撵狼”是个歇后语,后半句是“装胆大呢”,虽然语带贬讥,也可能源于某个时候的真实故事。实际细想,要是真没胆量,即使事出情急,谁敢演这一出呢?但这倒是应了“狼虎两家怕”这句话。人怕狼,狼也怕人,俗话说:“光棍收心,饿死鸡狗。”人真要豁出去了,也够狼喝一壶的。据说某晚某家的肥猪被狼偷走一只,主人心疼忿恨不已,想着哪天还会再被偷一只,仗着身强力壮,决心和狼见个高低,竟连续几晚在狼上次出入的地方蹲守。某日听得狼至,趁其跳进猪圈尚未着地之际,迅速跃起,两手顺势抓住狼两只后腿,不停点地奋力旋转,把狼吓得魂飞魄散,直到最后转不动了,两手一松,人在地上累成一摊儿,狼也竟然甩出好几米远,连吓带摔给弄死了。

每次到夏季下大雨,狼沟里就发洪水,房子大的石块也被山水冲下来在沟里滚,十几里外都听得见轰雷般的水吼。一听见山水下来了,我们就光着脚丫子往狼沟边跑,去看山水。也不怕扎脚,滑倒了也无所谓。看到那万马奔腾排山倒海力排千钧的气势,振奋得在沟边跑来跑去看不够。交通当然就断了,偶尔也有汽车被吹翻的事。但更常有性急涉水被山洪冲走直送入黄河的大人或孩子。所以每当山水到来的时候,是十里店最惊心动魄的壮观时刻,差不多全十里店的人都聚到狼沟两边来看水。当然也有不少等着要过河的人。如果有谁在大水中能踩着巨石或支着椽跃过河,那他就是我们心目中了不起的英雄了。“某某跳过去了,好险!”大家争相传诵着,两岸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解放后这条沟修了好几次,好多次修好又被山水冲坏。直到一九五八年才算彻底修结实,并且在公路连接处架了一座桥,就是现在的十里店桥。自此,记忆中山洪暴发的壮观景象才退出了历史。这条沟后来被起了一个极没有意思的名字:排洪沟。比起狼沟来味道差远了。不过后来十里店人越来越多,狼就越来越少,以后干脆销声匿迹了,再叫狼沟也名不副实了。

贾平凹有部小说叫《怀念狼》,通过隐喻和象征的手法,讲述为商州尚存的十五只狼拍照存档的离奇经历,敏锐地揭示出当下生态环境破坏的问题,发出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呼唤,当时我还有些迟钝,想着这题目有点荒唐,狼还有啥怀念的?

漫谈兰州十里店“狼沟”

现在想想,岁月流转,逝者如斯,这几十年之间,真是变化太大了。过去人和狼就是一对仇敌 ,狼虽未必专意害人,人则提起狼便咬牙切齿,从无好感。可现在没了这东西,却好像缺了点什么,没了悬念,没了刺激,没了波澜起伏的故事,文化生活也好像缺了一大块。

作者:张鸿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