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青往事】
送 公 粮
作者:蔡克举

“唩唩唩,架!唩唩唩,架!”
去往雅尔赛国家粮库的沙石大道上,我们屯有名的车把式老胡熟练地驾驭着他那两匹马的中型马车,我呢,则悠闲地躺在车中间两个圆滚滚的*麻大**袋上,嘴里不停地哼唱着:“搔搔搔兜拉搔米搔来,搔搔搔兜拉搔米搔兜,搔兜拉搔米搔来兜,拉兜来米来兜拉搔……”马蹄击节,车轮吟唱,辽宁歌舞团魏显忠老师那首著名的笛子独奏曲《扬鞭崔马送粮忙》,不经意间从我自感很滋润的歌喉中脱口而出。
春天来了,春天真的来了。塞北边陲,五月的春天,周围到处都洋溢着春的气息:百灵鸟在歌唱,燕子在翻飞;路的前方,放眼望去已是隐隐的一片绿,像是脆嫩欲滴的地毯,感觉上真如唐代大诗人韩愈所描绘的那样:“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啊;路的两旁,微风徐徐,杨柳依依;特别是那柳树,正在抽芽,那芽的形状有点像是刚刚冒头的小谷穗或是刚刚出生的小蚕蛹一样,只不过有一半是绿的,有一半略带微微的淡黄,里面明显充盈了甘甜的汁,显得非常的饱满,惹人喜爱。如此景致,哪有让我在如此惬意的心情之下不一展歌喉的道理!
嘶——嘶——,咴儿——,嘿儿——。两匹马,一匹黑色的辕马和一匹白色的边套马,正梗着脖子,起劲儿地拉着车,一点都不偷懒。它俩一边嘚嘚嘚地轻敲碎步,一边还时不时地在最关键的节拍处仰天长啸几声,好像是有意在为我做和声伴奏,恰到好处地为我单调的哼哼声增加些许的和谐和妩媚。也许,这就是通常所说的“马通人气”吧。
老胡回头看了我好几眼。从他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得出,他对我为什么这样满怀激情地哼哼这首曲子,既感到很理解,但又好像并不十分理解。怎么说呢?我手里高高举起,迎着南来的暖风随风摇曳,沙沙作响的“齐齐哈尔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就明显无误地告诉了他我此时极度高兴甚至有点亢奋的心情。我颇带技巧性哼哼出的那一串串清亮、高昂、激越的快板,以及慢板中的滑音、花舌、三吐音,就像魏老师是知道我会有这一天,提早就为我专门写作并演奏的曲子一样。
“我返城啦!我要去读书啦!几年以后我就是中学老师啦!”由衷的内心独白,都在这一瞬间伴着和煦的春风融化在这绝美的音符里。只可惜我不是诗人,我不会写诗。如是的话,我一定会当场就把我此时的心情全部化作美丽动人的诗篇,完美无瑕地配进这美妙绝伦的笛子名曲当中!
说句实在话,人的这一生当中总共才能有几回令人如此开心激动地事情啊?由于过分开心,我竟然忘记了此时自己正躺在马车上那圆滚滚*麻大**袋上,只觉得是颠颠颠的如同在九华山的百里云雾之中,非常的“仙儿”。可是,物极必反,可能是我“仙儿”过头了,随着车身忽然的一个剧烈颤抖,毫无防备,超级放松的我,一个侧滚翻就摔下车去。不过,有惊无险,吉人自有天相,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时就咔嚓一个双腿立定,稳稳地站在离水沟只有一尺远的沙石马路边上——那姿势,我猜测别人看了,一定就跟奥林匹克体操运动员结束动作时从鞍马上腾空而起,然后双手向上一举,稳稳地落地一样!再说一句实在话,这也就是我,换是一般的人,即使不摔个半死,也会摔个好歹的。我手里拿着的《录取通知书》,就是我最好的护身符!
老胡吓了一跳,赶紧“吁”地一声把车停下。但他只说了一句:“小心点啊,这也太玄(危险)了,你看看这沟,少说也得有一米半深!”我说:“没事,放心好了”,然后就又爬上马车,仍旧是脸朝天躺在那圆滚滚的*麻大**袋上,继续哼唱《扬鞭催马送粮忙》:“搔兜拉搔米搔来米,搔兜拉搔米搔兜,搔兜拉搔米搔来兜,拉兜来米来兜拉搔……”不过,这次是由快板转向了慢板,舒缓悠长的节奏,好像是在叙说我自己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自豪之情,也好像是在娓娓动听地给我的亲人讲述我参加高考的不凡经历和回到家里的愉悦心情。大黑马和大白马一听我又哼起了《扬鞭催马送粮忙》,马上就又开始了“咴咴”“嘿儿嘿儿”的嘶鸣,以配合我的深情哼唱。
我这次去雅尔赛国家粮库,就是送粮,也可以说是“送公粮”。说白了,也就是凭我的《入学通知书》,把我一九七八年六月至十二月的口粮送还给国家。然后国家粮库为我出具“送粮证明”,公社粮管部门和公安派出所就可以给我开粮食关系转移和户口迁移证明了。这样,我回到市里读书时,学校才能统一为我们办理粮食关系和户口。记得当时我们是每月32斤粮,其中细粮十二斤,粗粮20斤,豆油半斤。
说来不怕别人笑话,我下乡插队整整三年,直到我拿到了《入学通知书》,到公社去转移粮食关系和迁移户口,才知道我在插队的这三年时间里,每天吃的竟然是国家按城市人口的定量,统一调拨给我们的城市供应粮,我自己不花一分钱。怪不得我每天累死累活的劳作,每天才挣两毛钱,全年收入只有六、七十元钱,却照样吃喝不愁,生产队从来也没扣过我一分钱的粮钱。虽然当时我心里也曾经有点纳闷,但却从来都没想到过要去问一问是咋回事。真的是难得糊涂啊。糊涂的纯真,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自己很可爱!
说来,我们知青点从未缺过粮食。平时,我们不但经常拿粮食喂猪,还经常拿大饼子喂邻居家的狗;有的时候,晚上吃剩下的苞米大碴子粥第二天早上发现“馊巴”了,就往猪食缸一倒了事,全然没有一丝心疼之意。我们知青点之所以有这么“余富”的粮食,是因为点里有些同学是经常回城里父母家呆着不回来的,所以剩余的粮食很多,不怕浪费。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当时国家是迫于无奈,把我们弄到农村去了,但对于我们这些插队的,还是给予了很多关照的。比如说,前三年的医药费报销,农具费报销(当然是有一定额度的),等等。这些我是知道的,但连吃粮都是国家出钱,我却是不知道。
点里其他同学是否知道,我不清楚。我们平时从未谈起过吃粮的费用问题,还以为是自己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的活儿挣来的。想到这里,我发自内心的觉得,当时*党**和国家动员我们上山下乡的时候,并不是把我们一推了之就啥也不管了,还是倾注了一腔心血的,用心良苦。最起码国家是要在我们插队的前三年扶持我们一把,让我们能够尽快无后顾之忧地掌握生产技能和独立生活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竟然还经常抱怨,有时说政府这么不好那么不好,真的是不应该,现在想起来,心里很是愧疚。我个人分析,这主要是那时的我们头脑比较简单,不善于探究问题和思考问题,跟现在的同龄青少年相比,明显傻很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如果直截了当地把我们说成是天生的傻子,缺心眼,我们也不十分愿意听。要知道我们那时傻,主要是与当时受教育的程度有关,并不是父母生我们时我们就是娘胎里带来的缺心眼,有智障;事实上,我们潜在的记忆力、分析力、理解力等等,并不比现在的小孩差半分,尽管母亲在怀我们的时候,由于生活艰辛,并没有使我们得到足够而丰富的营养。我们之所以傻,是时代造成的。
记得是在我们刚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全国上下就开始了汹涌澎湃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了——一直到高中没毕业就去下乡插队,我们几乎全部是在*革文**期间上的学。这期间,我们本来就书读的不多,再加上又没有报纸、杂志,家里只有一个像是小木头箱子似的“电匣子”(收音机),更没有今天的电视,手机,宽带、互联网等等,甚至连微波炉、洗衣机、电冰箱都没听说过,我们能不稍微傻一点吗?不傻一点才怪呢。
哎,就我个人而言,不管是真傻也好,还是假傻也罢,反正我是我们知青点里第一个通过参加高考离开农村的。记得我拿着《入学通知书》去找一个分管后勤的副队长,告诉他,上级要求我把自己全年剩余的口粮交回国家时,他二话没说,马上就安排老胡第二天找保管员把我的口粮秤好,装上车,去一百多里地以外的雅尔赛国家粮库送粮。其实,这个副队长是刚刚上任的,以前就是一个一般的普通社员而已,我和他之间关系很一般,平时基本没有什么来往。我找他时,心里还一直在担心,怕他有意或无意地拖延我,搪塞我,因为那时生产队里确实很忙,车马是没有空闲的时候的。
他如果借故推脱,不给我派车,我也说不出什么来,那就只能是自己到附近农场找同学帮忙,想办法。所以,他能这样爽快,我当时真的是心里非常感激。人在自己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有人帮了自己,这种情谊通常是不会忘记的。不是故意不忘,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地发自于内心的。在以后的生活中,我时而会想起他,也想着以后能有机会回乡下看看他。前几年,有一次在和同一个知青点的同学通电话时,我还专门问起过这个副队长。可是同学告诉我,这个副队长已经因病去世好多年了,这令我惋惜不止。在我的一生中,帮过我的人有许多,我都不会忘记的。
本来,我有了《入学通知书》就很兴奋,找副队长给我派车又是这么的顺当,所以,早晨出发时我心情异常的好。要知道,我们中国人骨子里就有这样一个传统,或叫习惯,这就是,每在非常开心的时候,就要唱歌或吟诗(当然,心情不好时,也是同样)——嗓子好的,就放声歌唱;嗓子差点的,就小声歌唱;嗓子根本不行的,就嘴里瞎哼哼。
我是属于第三种情况,所以,随着老胡的第一声鞭响,车子刚刚起步,行进在屯子大街上的时候,我就开始哼哼起了蒙古族著名作曲家阿拉腾奥勒的那首传遍全中国的歌曲《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虽然他老人家已经逝世):“敬爱的毛主席,敬爱的毛主席,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贴心的话儿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千万颗红心向着北京,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敬祝您老人家万寿无疆!敬祝您老人家万寿无疆!”老胡好像是也受到了感染,跟我一起哼哼起了这首歌,鞭哨在空中甩得更响了,惊得屯西头树上的一群小鸟扑啦啦地离开树枝,飞向云端。
车子正式地走上了屯西头通往雅尔赛的沙石路了。这条砂石路,在当时,相比于屯子四周其他那些弯弯曲曲、坑坑包包的泥土路,不知要好多少倍了。以前,我每次走在这条路上,脑海里总是要不停地浮现出“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情景和多少有些悲凉的感觉。可是今天却不同了,我感觉这就是通向我锦绣前程的阳关大道。周围的景色也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好像全都是为我而生发!于是,我又开始吟诗了,把我在学校上学期间断断续续从老师那儿、从同学的爸爸妈妈那儿和从附近叔叔阿姨那儿借来的一些缺皮少页、残缺不全的古诗歌集里学来的若干半懂半不懂的诗歌,高声地开始背诵了,再加上半句半句的我自己的语言,用以描绘我当时周边的景致(虽然并不十分准确,甚至有些牵强附会,生搬硬套),借以抒发我欢快愉悦的心情:
路边老树发出的新芽呀,“忽如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王冕)
路边的一幢撞农舍呀,“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新泥。”(白居易)
路边草甸上的露水呀,“一*梦春**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李商隐)
看那,前边那是什么地方?啊,那就是嫩江之滨的雅尔赛,多么美丽的地方啊!真个是“野渡花争发,春塘水乱流”,(李嘉祐)“野田春水碧于镜,人影渡旁鸥不惊”(汪藻)的人间仙境啊!
啊,再往前看啊,那不远的地方,“千里莺啼绿映红,山村水郭酒旗风。”(杜牧)
啊,绵延千里的绿色屏障“三北防护林,你碧海一片,伸向华北,伸向大西北。可爱的雅尔赛,你天然而又繁华!我就要把我吃剩下的余粮,亲自跑来奉还给国家啦!
到了雅尔赛粮库,已近中午。我们几乎没费什么事就交了粮。收粮的两个师傅见了我手里的《入学通知书》和交粮单据,羡慕不已。因为他二人都有自己的孩子参加了此次高考,但遗憾的是都没有被录取。我安慰了他二人几句,说是国家规定,今年没考上的,明年可以再考,只要认真复习,应该是有希望的。但是我也实实在在地告诉他二人:其实我水平也是很差的,这次能被录取,实属偶然,换句话说,也是属于瞎猫碰死耗子,拣着了。再说,我去的学校也不理想,但总归是返城了。只要能让我返城,去什么地方都可以,让我到铁道线上当个装卸工都可以,扛*麻大**袋,卸沙子,搬大石头,我都愿意。因为我也是干这活的行家呀。
一切手续都办完后,该吃午饭了。看着大道两旁稀稀拉拉分布着的好几个饭店,我指着一个看上去门脸最大,玻璃窗户最多,幌子最鲜艳的,估计也能是最好的饭店,问老胡:“胡师傅,你看这家饭店门口停的车最多,啥车都有,大客车、吉普车、拖拉机、大马车、毛驴车,都全了,肯定是最好的饭店。今天中午天经地义的是我请客,咱俩去这家饭店好吧?”老胡说:“那不行,你一个小青年,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钱的,哪能让你这样破费?”我说:“没关系的,我这一辈子参加高考就这一回,好赖算是考了一个学校,心里高兴,你不是也听到了吗,我这一路上总是不停地哼哼呀呀地,要么就是笛子独奏曲《扬鞭催马送粮忙》,要么就是这个古诗那个古诗的,不是非常的开心、高兴,我能这样嘛?走,咱俩进去,每人*他干**一瓶北大仓,要是还没喝够的话,咱俩每人一瓶半,总共也就三斤,四斤也没关系!”
老胡犹豫了一下,看样子是同意了,可是刚要迈步往我指的那个饭店走,却又停下了。他说:“小蔡呀,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看能不能这样:这顿饭咱俩能不能就不吃了,省下点钱给我媳妇和孩子买点蛋糕,再给我孩子买点大虾糖和大白兔奶糖?”我说:“你刚才说的这几样咱都买,但是饭还是必须要吃的。”我说着,就拉他往饭店那儿走。
可是他还是用手抓着车辕不动,坚决不去吃饭。后来我看实在没办法了,就说:“胡师傅,咱这一路上,刚出发的时候,你帮我往车上搬粮食,到粮库后又帮我往车下卸粮食,还赶了这一上午上百里地的车,够累的了,肚子肯定也早就叫了。再说,我自己也要吃饭啊,不吃饭,下午咋回屯子呀?这么的吧,咱们去那边稍微小一点的饭店总该行了吧?点几个菜,多少喝点酒,然后咱俩就去南边那个供销社,给你家嫂子和孩子买点东西。”听我这么一说,老胡才算是答应吃饭了。不过他又说:“吃什么菜,喝什么酒,我说了算。”我说:“那行,听你的。”
就这样,我就跟着老胡进了一家面馆。这面馆虽然不大,但挺干净的,看墙上的菜谱,菜的品种也有十几个,什么溜肉段啦,锅包肉啦、糖醋里脊啦,小鸡炖蘑菇啦,都有,还有一些其他的炒菜、凉拌菜等等。一个女服务员,带个“油呲麻花”的白色无沿帽,腰上扎个花围巾,手里拿个本夹子,上面有个带复写纸的空白菜单,笑眼眯眯地跟在我俩后面,也不管我们烦不烦,愿不愿意听,两个嘴片子叭叭不停地向我们介绍她们饭店的特色菜,甚是殷勤。
老胡也不管哪个,自己干脆利落地就点了花生米、大拉皮、土豆丝和胡萝卜炒白菜片。我一看,这哪行啊,这不都是咱老“能民”(农民)平常天天吃的家常菜嘛?于是我对服务员说:“不行,不要这几个菜,我来点。”然后,我就一把把老胡推坐在靠门口餐桌旁的凳子上,叫他坐着,不要动,听我的,我来。可能是女服务员的介绍使他多少动了点心了,也可能是旁边那几桌客人吃的荤菜的色味香型让他的味蕾受到了刺激吧,我看老胡喉咙口那儿咕嘟咕嘟动了几下,好像是有口水咽下去了,就不做声响了。
于是,我就点了一个溜肉段、一个锅包肉、一个糖醋里脊,一个小鸡炖蘑菇。都是肉菜,全都是我愿意吃的。当然,毫无疑问,肯定也都是老胡愿意吃的。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那盘子,那菜码,老大了,上尖上尖的,一盘子至少顶现在的三盘子的量!然后,我又要了三斤土烧白酒。老胡没太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诶呀,诶呀;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菜上的挺快。我俩的第一口酒是在没动筷子吃菜之前喝的。当时的情景,我现在仍然记得很清楚:我俩是用的平时喝白水的玻璃杯子,我倒的酒,满满一下子,都冒漾了,每杯足有半斤。当时我俩一齐说了一声:“来,走一个!”然后就脖子一仰,连气都不喘一下,就咕嘟一声进肚了。接下来我俩就两双筷子,好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地直奔那锅包肉去了。那两寸多长、一寸多宽、能有一公分多厚、浑身沾满红色胡萝卜丝的大块锅包肉,我俩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塞进嘴里,咔咔咔,直咬得它稀巴烂,顺着两个嘴丫子往下巴颌流油。就这样,接下来,我俩一口菜,一口酒,一口酒,一口菜,没用多长时间就把这桌上的酒肉全干光了。
说来不怕别人笑话,我俩当时是直吃得这三个盘装菜连个肉渣都没剩,就连那所谓的糖醋排骨里的骨头都被我俩的铁嘴钢牙给嚼的稀碎,咽进肚里去了;还有那个唯一带汤的小鸡炖蘑菇(整鸡),也被我俩吃的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溜溜光,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鸡骨架和两根鸡的大腿棒摆在盆里,像是地质工作者从岩石里挖出的白垩纪小恐龙崽子的古化石似的;至于酒呢,那当然是滴酒未剩了。俗话说,酒是五谷的精华,哪能随便浪费!然后我俩又各要了一份挂面条,每人二斤,也吃的干干净净。嗨,要说当时那心情,甭提多高兴了,就是不知俺俩这酒量和饭量跟施耐庵小说《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相比,是不是稍微逊色了点。
由于喝酒喝多了,这顿饭到底花了几个钱,不要说是现在记不得了,就是在当时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付的钱?付了多少?服务员有没有给我找零钱?所有这些,我是一概不知。出门上了车,我俩就“嘚儿,架,唩,吁”地轮流赶车往回赶路了。
这一路上,老胡赶车的时候,我睡大觉;我赶车的时候,他睡大觉。他的觉是怎么睡的,我不清楚,反正我睡觉的时候是挺遭罪的。那车是木头板子的,本来就是连泥带土的,还有一些大土坷垃。我要是脸朝天睡吧,这马车在凹凸不平的砂石路上颠嘚颠嘚的,大土坷垃硌得我腰和后背生疼,尤其是这脑瓜子,也没个垫的东西,颠得我后脑勺子像是一个大铁锤咣咣咣地直砸车版,车板倒没咋地,却震得我好像脑浆子都要崩裂出来似的,一阵阵神经疼;没办法,我就只好翻过身来,趴着睡,可是趴着睡也没好到哪里,就跟老百姓说的是:“两个萝卜炒菜,一个萝卜味。”只不过是原来硌的是后背,现在硌的是胸脯。
说实在的,与其硌胸脯,还不如就让它硌后背好了,最起码后背那地方肉多些,厚实点,而胸脯子就不行了,我本来就瘦,两扇肋骨跟搓衣板似的,杠杠硬的土坷垃硌在那上面“兹儿兹儿”疼。最可恨的是,有的土坷垃是正好硌在我某根肋骨上的,疼得我还没来得及咧嘴,它就一个骨碌又硌在我另一根肋骨上了,然后是第三根肋骨,第四根肋骨。我不知道我究竟有几根肋骨,反正这土坷垃它是一个不落地把我这几根肋骨硌了个遍;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就是它刚刚硌完我一根或两根肋骨,在往第二根或第三根肋骨过渡的时候,可能是与我胸脯子随车板颠嘚的频率没配合好,一下子就硌进我两根肋骨之间的“垄沟”里了,更是把我疼得要死;没办法,我就只好侧身躺着,可是侧身躺着更糟糕,没几分钟的功夫,连胳膊带手的就从肩膀头子那儿往下一麻到底,一直麻到手指甲盖底下——手指肚那儿。要不是当时理智还在,真的会以为自己的这只手臂已经消失在遥远的天际了。
就这样,仰卧不行,俯卧不行,侧卧也不行。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我只好坐起来,捡起车上的土坷垃漫无方向地往外扔。心想,扔一块少一块,一会儿就能把这几个大个儿的扔没了。可是,巧的很,有一块正好扔在从旁边一闪而过的一辆长途公共汽车上,而且还咣的一声,不偏不斜,正好砸在驾驶员旁边的车窗玻璃上。只见那驾驶员“兹嘎”地一下,来了一个急刹。他停下车,跑过来指责我,问我为什么砸他汽车?我说:“谁砸的?我没砸,不是我。我闲着没事砸你车干什么?”老胡一看这情景,赶紧对那驾驶员说:“是你自己汽车压着了一块土坷垃,迸上去的。”
然后就对空啪的一个响鞭,同时,紧皱双眉,圆瞪双眼,盯着那驾驶员。那驾驶员见老胡一米八十多的身高,膀阔腰圆,不用问就知道这是一个从小跟着爷爷漂洋过海,闯关东来的山东彪形大汉,况且嘴里喷出的浓重的酒气直冲他的眼睛,所以他当时就“鼠眯”了,不敢吱声,转身上了车。然后,我就又继续往车外扔土坷垃,记得有一块恰巧扔在一个骑自行车过路的老娘们身上,她下车在路边站着,指着我骂了几声,但我不知她骂的是什么,没听清;这时我又继续扔土坷垃,我必须把这车上的所有大一点的土坷垃都扔光,否则这东西太影响我睡觉了,我太恨它们了。扔呀扔,本来,我感觉稍大一点的基本都扔净了,可以躺下眯一会了,可是没成想,刚要躺下,右手又碰到了一个土坷垃,我一看,个头挺大不说,还四楞四角的,用手一摸,跟石头一样硬。
于是我把它拿起来,在手心上掂了掂,最起码有一斤多重。这时,马车又“杠噹”一声颠了一下,这大土坷垃随即掉在车板上,在我大腿那儿骨碌来骨碌去的,我连着抓了好几下都没抓住,后来还是两只手一起行动,互相配合,才算是把它抓起来。当时,看着这块大土坷垃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感觉火上加火,头发都立起来了。于是,我咬着牙,切着齿,右手抓着这块大土坷垃,高高地举起来,就像世界田径锦标赛上体重三百多斤的黑非洲铁饼运动员似的,豁出我全身的力气——我估计是把所有的酒劲都用上了,把它在我头顶嗖嗖嗖地猛轮了四五圈,然后突然一撒手。
就听刷地一声,这大土坷垃瞬间被闪电、流星般地甩了出去。说来,什么事情都是该着,我本想是让这块大土坷垃砸死那个正蹲在电线杆子上呱呱叫的,让我心烦的一个有点像是猫头鹰的家伙,没想到甩偏了,一下子正好砸在对面跑来的一辆毛驴车的毛驴眼睛上,只听那毛驴立马就“呱”地一声惨叫,“毛了”。我看它先是立起身子,两个前腿对着空中猛刨几下,然后就尥起蹶子向后猛踢几脚,把自己屁股蛋子后面挂着的那个驴粪兜子踢翻,满满一兜子驴粪砰的一声就抛起来,然后噼里啪啦雨点般落在车上几个老娘们的脸上和脖子里。
随着这几个老娘们嗷嗷的嚎叫声,这已经“毛了”的毛驴更加的“毛了”,于是放开四蹄,尥着蹶子从我们车子的旁边擦车而过,飞似的往雅尔赛的方向跑去了。我回头一看,那毛驴车已经把两个老娘们摔下车去,摔得她俩正在地上哇哇叫。车上好像还有两三个老娘们在惊叫,可是还没等她们惊叫几声,这毛驴车就载着她们,一起翻到路边的泥水沟里去了,不见了踪影。老胡见状,赶紧猛猛地吆喝了几声大白马和大黑马,又啪啪啪连着甩了三个响鞭,我们的车子就以超过原先两倍的速度向前狂奔了。
现在,我是无论如何得先坐一会儿了:舒展一下浑身上下被土坷垃硌疼的肉。可是,坐起来又能好受到哪里呢?渐渐地,我感觉胸腔内滚烫滚烫的,就好像是一团团烈火在那里面燃烧,五脏六腑也好像是翻江倒海一样地汹涌着,随时都有可能从嘴里喷射出来。于是我就只好又倒下,躺着不动。过了一会儿,我不知不觉地我睡着了……后来,我有没有又轮换老胡赶过几次车,让他也休息一会儿,说真的我已经没啥印象了。反正我当时的状态就是这个样子,至于老胡到底是啥个样子,那我可是干脆连一点都不知道。此时我自己都顾不过来我自己了,那还有什么智力水平去关注他?再说了,就算是他当时“因公殉职”了,我也不会知道的。
就这样,不知是怎么回的屯子,也不知是怎么回的知青点。我一直睡到二天中午才醒过来。忽然想起自己送公粮的手续和入学通知书还在不在?顿时一身冷汗出来了。我赶紧用手一摸,还好,它俩都安然地呆在我中山装的上衣兜里——那兜是有扣子的,里面的东西是掉不出来的,尤其是纸质的东西。这使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是这时我又忽然想起,原先答应给老胡的媳妇和孩子买的蛋糕和糖是不是买了?人是要讲信誉的呀!
于是我就跌跌撞撞地去了老胡家。进屋一看,老胡好像是刚从炕上爬起来,他媳妇还在拿一块抹布给他擦上下身衣裤上的马粪。听他媳妇说,他是昨天天黑的时候才回屯子的。他在队部院里卸套,牵马进圈时,不知咋搞的就直接睡在大白马肚子下面的地上了,滚了一身的马粪。下半夜三点多钟,饲养员起来喂马,才发现他正躺在马肚子底下的地上睡觉。听饲养员说,那马非常通人气,一直是拉胯,劈开两条后腿站着,不敢动弹,怕踩着老胡。饲养员赶紧把老胡扶起,送他回家。可是刚走到队部大院门口,老胡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咧咧巴巴地走到我们赶的那挂马车那儿,摸索了好半天,拎起两个大纸包和两个小纸包(那时没有塑料袋)。
饲养员问他这是什么,他也没吱声。就这样,饲养员就把老胡送回家了。饲养员走后,老胡媳妇打开那两个大纸包一看,一个里面是长白糕,那是她最愿意吃的;一个里面是槽子糕,也是她最愿意吃的。她知道这肯定是老胡给她买的,可就是不知道老胡哪儿来的钱,直把她感动得当时眼圈就红了,两行眼泪唰唰唰地往下流,湿了大襟;她又打开那两个小纸包,一看,一个里面是大虾糖,一个里面是大白兔奶糖。她也知道这是老胡给她家孩子买的,就更加激动了。她深情地看着老胡,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觉,眼睛已经由红变肿了。
老胡这时也清醒多了,见我来看他,就问我现在感觉咋样,我说没事。这时他媳妇就问他哪来的钱给她和孩子买这么多好东西。老胡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我,对他媳妇说:“这肯定是小蔡花钱给买的,昨天晌午吃饭前小蔡就说了给咱家你和孩子买点好东西吃。本来是想着要吃完饭再去买,可是后来我俩都喝多了,出了饭店以后的事就全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他媳妇听了,赶紧就冲着我说“谢谢,谢谢。”我说:“不用谢,应该的。”然后我就问老胡:“咱俩啥时候买的这东西,我咋没印象了呢?”老胡说:“我哪知道啊?刚才我还想问你呢。”“哎,”老胡媳妇在一旁叹了一口气,说:“你看看你哥俩这酒喝的,连自己当时都做什么了,都忘记了。以后这酒可不能多喝,尤其是出门在外,要是出点啥事就不好了。”我和老胡连连称是。
见老胡没出什么事,我答应给他媳妇和孩子买的东西也都买了,我心也就安了。于是我打算告辞。可是老胡和他媳妇不让我走,非得留我在他家喝碗小米粥,暖暖胃。我一想,可也行,所以就上炕,靠着窗台坐着。一会儿,老胡他媳妇就端来三碗小米粥,几碟小咸菜,放在炕桌上。这样,我们就一边喝粥,一边唠嗑。老胡说:“小蔡呀,像你现在是赶上好时候了,还能有个机会自己考一把,上大学。以前哪有这事呀,全*妈的他**凭关系,走后门上大学。谁要是想上大学呀,哼,就算他不是当官的子女,最起码他也得是当官那人的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要么就是那些靠溜须舔腚拍马屁,和当官的关系好的,还得送大礼。咱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轮不到。”
我一听老胡讲这话,感到很好奇,就问:“真没看得出,胡师傅你对上大学的事挺关注的吗?”老胡问:“‘关注’是啥意思呀,俺不懂。”我说:“‘关注’就是‘关心’、‘注意’。”老胡说:“照理说俺和俺媳妇是不应该关注这事的,上不上大学与俺家没关系。对俺家的孩子,俺两口子没啥别的高要求,就是以后他能娶上个好媳妇,盖上个新房子,就行了,俺两口子就算是天大的满足了。”我说:“话也不能这样说,也许你家孩子干得好,成了个先进啦、标兵啦、模范啦什么的,组织会推荐他去上大学的。我看见报纸上也写了,咱们国家其他地方,‘稀卜楞灯(极少有的)’的也有几个这样上大学的。”
“屁呀,纯粹是放狗屁,就算是有,那也是*妈的他**一大把沙子里面捡了那么一粒两粒的。”老胡接过话茬,说:“不说别的,就说龙江那嘎嗒俺大姐家的那个大姑娘吧,她是个回乡青年,以前在县里学校念高中的时候就学习好,年年学校成绩第一。回乡后又是大队的团总支书记,还入了*党**,是基层干部培养对象。前年,市里给了她们公社一个上大学的指标,是去吉林长春的一个什么大学。开始的时候,这个指标给俺大姐家的这个大姑娘了,连表都填了,相片也交了。可是没几天,上边就‘变桄子’(反悔)了,说是俺大姐家的这个大姑娘平时骄傲自满,架子大,不联系广大贫下中农,还需要今后进一步考验,以后有机会再说。
就这样,‘活拉地’(硬性地)把这个上大学的指标给了县里一个领导的儿子了。听说那个领导的儿子从小就打爹骂娘,是个无赖,初中没念完就不念了。你就说说吧,啊?就这样的人也都能去上大学?当时俺心里就想,像这样的人,他这大学能念下来吗?没准儿不用多长时间就得叫人家给退回来了。嗨,只可惜了俺大姐家的大姑娘了,一气之下她就病了,感觉浑身哪儿都疼。有一天,她一觉醒来,就‘魔怔’(疯了)了,到现在还是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
听到这,老胡的媳妇赶紧打断他的话,说他:“大姐家大姑娘的事咱就别提它了,越提越伤心,越提越来气!”老胡说:“好好好,不提就不提。可是俺一直在纳闷:龙江那个领导的儿子,就凭他那个歹里歹样,连个中学都念不好的,咋还能上大学呢?能念下来吗?”老胡媳妇一听,嘴一撇,说他:“你看你这话说的,你咋知道人家念不下来呢?前些日子俺去龙江你大姐家串门,听那里的人讲,那个县里领导的儿子可会‘来事’了,那家伙把他们大学的领导维护的,老好了,逢年过节的,好东西没少送:甭管哪一次寒假、暑假开学,回学校的时候都是大包小裹的东西不少带,都是送礼的。不说别的,就说去年过年,那个县领导亲自押车,开着大解放(解放牌大卡车)造上去(弄上去)满车的猪肉柈子、粉条子、冻鸡、冻鸭、冻鹅、冻鱼,还有用塑料桶装好的一桶一桶的笨榨豆油,送到长春那个大学去了。
俺还听说了,那小子是学政治的,学那玩意儿简单,不费脑子,只要会背几首毛主席语录,会写几张大字报,会唠一些批林批孔的嗑就行了。他们平时也不考试,就是到了期末的时候,老师事先给留几道题,回宿舍自己翻书找答案,等到考试那天,把书带到教室,照着书上原先用油笔画好的,抄一遍就行了,成绩都是95分以上。有的生病了没能来考试,事后老师就在他成绩单上随便填个60多分、70来分就完事了,比咱屯子初中毕业生考试还简单呢。俺还听人家别人讲,对了,是那县领导家那小子自己说的,他上的那个大学已经答应他了,等他毕业后,就留在那个大学当老师了。因为他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俺不知道啥是‘品学兼优’,人家说了,‘品学兼优’就是在他的身上,不管啥啥,反正不管啥玩意儿,样样都是优秀的!”
听了老胡媳妇这一番叙说,我心中颇多感触,无以言表。我记得我当时好像是说了许多类似于“时代变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能有机会参加全国统一高考,凭自己本事上学读书,应该感谢国家,感谢*党**中央”一类的话。然后,说着,说着,可能是一提到参加高考的事我就心里高兴吧,反正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忽然又鬼使神差般地,当着老胡和他媳妇的面,哼哼起了齐齐哈尔梅里斯区达斡尔族歌唱家何德志老师演唱的那首著名的达斡尔族民歌《心上人》:“时光像流水呦,春天又到我家乡,辽阔的原野呦,披上嫩绿的新装。燕子双飞啊,百灵鸟对口唱,心上的人啊,你在何方?耶耶耶那耶,那耶耶……”可是,大概总共有四、五段的歌词,我只哼完了第二段,老胡和他媳妇马上就给我打断了。他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哎呀,什么心上人不心上人的,以后这种骚了吧唧的“黄色歌曲”你可千万别在他人面前唱了,可别刚进了大学就叫人家给开除了!”
我先是一愣,但随后静下心来一想,可也是的啊,多亏老胡两口子贫下中农提醒,要不然的话我今后真的有可能要犯错误的:最起码我一个高考刚入学的学生是不应该唱这种黄色淫秽歌曲的。哎,说过来说过去的,主要是我太喜欢这首民歌的曲调了,这曲调多优美动人啊!至于什么“心上人”不’心上人‘的,那倒不关我的事,因为我没有’心上人”,更不存在我还要发自内心倾诉衷肠般地问她“你在何方”的问题。
但是,当时的确是有一个心结一直缠绕在我心头,使我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心上人》是一首“黄色歌曲”,那么何徳志老师咋还能带着它参加全国少数民族歌曲汇演呢?难道那时候,文化大革命前,国家文化部门的领导们没发现这是一首“黄色歌曲吗”?啊,对了,对了,还有,很可能何德志老师是用达斡尔语演唱的,别人听不懂得达斡尔语吧?对了,对了,就是这么一回事,肯定的。
我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老胡说:“小蔡,昨天咱俩去雅尔赛送公粮的路上,俺发现你挺喜欢背诵古代诗歌的啊,可是俺连半句都没听懂,就觉得像顺口溜似的,挺逗,挺好玩的。你现在能不能给俺和你嫂子背一首现在的诗歌,俺俩都能听懂的。反正咱们现在都没啥事,听着玩。”我稍微想了想,说:“好,那我就给你俩背一首咱们中国科学院的院长,大文人郭沫若的一首词吧,你俩一定都能听得懂。”老胡他媳妇问:“‘词’是啥玩意儿?”我说:“怎么讲呢?这么说吧,‘词’也可以算是诗吧,差不多的。”老胡说他媳妇:“少打岔,不懂别瞎问,听就是了。”于是我就当场给老胡和他媳妇背诵了一首郭沫若在*党**中央粉碎“*人帮四**”后写的那首《水调歌头•粉碎*人帮四**》:“大快人心事,揪出*人帮四**。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还有精生白骨,自比则天武后。铁帚扫而光。篡*党**夺权者,一枕梦黄粱。野心大,阴谋毒,诡计狂,真是罪该万死,*害迫**红太阳。接班人是俊杰,遗志继承果断,功绩何辉煌。拥护华主席,拥护*党**中央!”
背完,我问老胡和他媳妇:“这首词你俩都听懂了吗?”老胡说:“听懂了,全听懂了,没有一句没听懂的。他这人写的东西,可比那些古代的人写的好多了。不过,就是有些话好像是骂人的。”他媳妇一听,赶紧抢过话说:“骂得好,骂得对,‘*人帮四**’就是该骂,骂他个*娘狗**养的!不过,他这骂人的话咋还有点文绉绉的呢?咋没骂‘他妈了个×的,*他日**奶奶的呢’?”老胡一听,赶紧推了他媳妇一下,说:“你看看你这话说的,也太‘喇哧’(粗鲁)了,人家那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啊,你以为会跟你一样,站在院子大门口,指着人家的房子,张嘴就妈妈、奶奶的骂人那?那怎么的也得拐点弯呀,真是的!”老胡他媳妇说:“行,你说得对,行了吧?你以为谁傻,不知道是咋的,就算那个郭什么若,当面骂人不妈妈奶奶的,但是他背后在家里骂人的时候,肯定跟咱们是一样的!”就这样,我本来只吃一碗小米粥就够了,因为毕竟这酒还没有彻底醒过来,可是由于听老胡和他媳妇讲话,觉得太有意思了,所以就不知不觉的喝了两碗小米粥。看看窗外太阳已经有点偏西了,我就起身下炕,穿上我妈给我做的,一直放在我木头箱子里舍不得穿的千层底黑布鞋,晃晃悠悠地回知青点了。
第二天早晨,老胡主动赶着马车来找我,送我到公社汽车站,乘长途汽车回市里了(也可能是他送我去附近的农场搭车回的市里,这个我确实是有点记不清了)。不过,有一点我永远都会记得清清楚楚,不会忘记的,就是:在老胡的马车上,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又情不自禁地哼哼呀呀地哼起了辽宁歌舞团魏显忠老师的那首著名的笛子独奏曲《扬鞭催马送粮忙》:搔搔米兜兜拉搔兜拉米搔,搔搔兜拉兜拉搔米搔搔兜来……。


蔡克举,原籍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现居浙江省湖州市。一九七五年五月赴齐齐哈尔市郊区插队落户,一九七八年五月返城。先后从事教师、公安、纪检、文化广电等工作。现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