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洱海东岸
大理
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这些都是大理之美。
然而这些又不全是大理的美。
大理的美在于日日夜夜行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村民;
大理的美在于洱海旁捕鱼的渔人;
大理的美在于街边卖水果的摊贩;
大理的美在于井边汲水的老妇。

洱海边的恋人
大理的美是富有肉体感的:
它并不是束之高阁的经纶,也不是精致的咖啡店中娇滴滴的美人,更不是散发着清冷香气空调常开的办公室,三三两两龃龉于一室的知识分子。
大理的美是秘而不宣却又一览无余的:
你抬头看到便是晴青的天,天下面是苍翠的山,山下面是娴静的湖,湖中又是润泽的天的倒影。
大理的美在你踏入他的疆界之前就已经送来给你了:
从悬崖峭壁间拂来的风忙不迭地来欢迎你,
朗照在河谷平原上斑斑的阳光轻洒于你的面庞。

忙碌的街头
待你进入古城后,那又是另一番景象:
熙来攘往的游客,忙碌奔命的司机,安闲自在的土著。他们毫无联系的命运在大理的风花雪月中交织了,陌生人相互颔首,不安的灵魂在大理之美面前涤荡了一番,变得些许轻便,在这散发着橄榄香气的泥土中,释然了。
重启
2020年。
二月。
在新冠病毒肆虐世界之时。
大理未能幸免。
本该是旺季的假期,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寒冬。
游客少了,收入低了,大批的店面转让。
数千名旅游从业者家中待业。

寂寥的老房
大理在一夜之间空了许多,街上不再有熙来攘往的游客,街边的酒吧不在笙歌云起,四处推销旅游项目的掮客日日坐在城墙下叹气,客栈养的狗也有些无聊,趴在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
凄清的氛围很快蔓延了,山中的缆车空上空下,洱海边拍照的新人不在,各行各业发生连锁反应,古城成为了一座空城。
我的一个朋友在大理开客栈,很讽刺的是,他来到大理已经十年了,但是在疫情期间,他才有时间好好打量这座深藏于滇西高原的坝子,他带着他的两个孩子,上苍山游洱海,赏风月,品清茶,好不悠闲。他说如果不是累于生计,这样的生活方式才是他来大理扎根的理由。
然而,疫情五个月后。
我重回到这座城市。
这里却充满了生机:
游人如织,红男绿女,声色犬马,畅游嬉戏,好不快活。

复苏的晨
于是有感而发,写下这篇游记。
一来纪念这座古城给我的沉疴疗愈。
二来感激这里的人物给我带来的无数感动激励。
旅程
天阴。
起了个大早。
在这个小镇优哉游哉。
出门便是一片绿色的竹墙映入眼帘。
郁郁葱葱的颜色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水润润的天色下,一片雨云招引着远处的同伴,仿佛要酝酿一场夏雨。

绿墙
走过几间空荡荡的商铺,棕黄色木板门上贴着转租的信息,往里看的话,可以看见蒙尘的纸箱孤单地卧在木地板上,默默地唱着往日的杂乱与喧嚣。
再往前走,便是大理市六医院的后门。
早上的光景,些许忙碌。

早市
卖饵块油条的摊贩热情地招呼往来的宾客,小超市里站着几个军人,其中一个面色黝黑的军官买了四包玉溪,站在他后面的是三个低一些军衔的士兵,很自然地从军官手中接过烟,也没有其他的言语,用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得的眼神交流着。
超市对面站着一个大叔,四十岁的样子,大概是游客吧,带着眼镜,买了一袋肉包,右手拿着一个肉包大快朵颐,左手拎着一袋四个包子,大概是给家人买的。
我也在超市买了两盒牛奶两盒蛋糕。
回程中遇到两只打闹的土狗。一见到我要给他们拍照,便扑腾着小爪子往我身上抓挠。大概也是见过些世面,毫不畏葸。

打闹的狗
早上十点半许,在当地一家美式便餐店,吃了一份美式肉肠黑椒土豆泥,配了一杯冰红茶,味道很不坏,肉肠稍甜,冰红茶微涩,正好解了肉肠的油腻。
就餐时走来三个白人,两女一男,看样子是一家人来大理旅游。微觉惊诧,因为在这特殊的时期,外国游客是很少的。于是做了个简短的采访。
男主人叫罗伯特,来中国已三年,在广州华侨大学任教人类学,广州的夏天炎热,乘着暑假便来大理避暑。女主人很是健谈。
我:您觉得这次疫情对在中国工作的外国人有什么影响么?
罗伯特夫人:出入检查很严格,疫情比较严重的那两个月几乎不出门,两个星期去超市采买生活必需品。
罗伯特:春节一过就开始在网络上教学,一开始很不习惯,不知道学生的反应也不知道自己上课的效果,但时间一久,反而觉得网络教学更为方便。
罗伯特夫人:我们的女儿还在疫情期间学会了吹笛画中国画,过得很是充实。(笑)
我:那您觉得在大理的感觉怎么样呢?
罗伯特夫人:很不错,我们家每年夏天都来避暑,通常居住两个星期,避开了广州最热的时期,但是今年广东热得早,现在已经37度左右了。大理是我很喜欢的城市,这里的山水很美丽,食物也不赖,唯独有一点,我们是素食主义者,但是中国,你知道,太喜欢吃肉了,我们很难找到全素的餐厅。
罗伯特夫妇的女儿很是羞涩,全程都不参与讲话,最后拍合照的时候嫣然转过头一笑,也是很醉人。

罗伯特一家
吃过早点,又租了辆环海电动车。如果时间充裕,可以分为两天行程,中途在双廊休憩。如果时间稍紧,可以早些出发,七个小时便可环尽洱海。
提前定好了双廊的酒店。打算悠闲一点,一面环海,一面沉醉于洱海的风光。
今年大理市花费五千多万修整了洱海旁的道路,以往凹凸不平的情况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也更适于一些自驾的游客。

田野
在达到洱海边前,是一大片葳蕤的田野,一片片的菜畦齐整整的。
远处几位农妇弯腰拔草,喁喁私语。
田野旁两匹肥马交耳接项,伉俪情深,一片旖旎景象。
远处可眺见绵绵的苍山,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山头白云萦绕,烟朦朦水迢迢。
担着蔬菜的农人从我身边轻捷地走过,神态悠然的样子。
骑车行驶半个多小时便可达到第一个观海点。远远便看见一面牌坊高高地立在海廊正中。

牌坊与树
许多游人举着手机单反,频频对着镜头或微笑或端庄或搔首弄姿或神色严肃。
海边生着一排高高低低的水杉,佝偻着腰身,欲往洱海中汲水,虽是阴天,树影依然荡漾在水中,仿佛待嫁的新娘,颤着长发等待良人归来。
牌坊左右都有婚纱旅拍的团队,四五组新人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着造型,新人们略有些紧张,摄影师要他们互相亲吻,新娘一个错位亲在了新郎的白衬衫上,纯白的衣领上留下一个赫然的唇印,新娘带着歉意地笑了,新郎挥挥手,从包里拿出湿巾,随意擦了擦,又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拍下一套动作。

拍婚纱的新人
有一个独身男子,蜷坐在石凳上,神色寂寥,望着洱海的东岸,我想起洱海的望夫云。它总是在大雨前出现,孤单单地飘荡在洱海的东侧,形状如同一位少女的侧脸,她是否也像这位男子一般,遥望着西岸呢?

忧郁的阴天
要达到洱海东岸便需横跨过下关城,下关城是一座现代化的城市,但又稍许落后于时代的发展,既有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生涩感,又兼具后现代的魔幻感。
东岸都大多是别墅,传说中很多明星在此置办产业。建筑物的形状也是各个不同,争奇斗艳。既有中式庭院,又有简约的现代公寓,既有造型奇特的堡垒,又有豪华但普通的大酒店。

东岸的城堡
还有一些零星的私人建筑散落在峭壁之间,大多数施工了一半,没有窗户没有门,落寞地耸峙在东岸,野草吞没了它们的墙角,日夜往送的海风出入于斑驳的内壁。

未完工的别墅
东岸的景色比起西岸更为迷人,视野更开阔,人烟更稀少,山崖更陡峭。
中途路过金梭岛,便下车看了看。路口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摆摊卖水果,统统一袋十元,有芭蕉,香蕉,自家种的葡萄仙人果荔枝和梨。地摊以一张花色的地毯为底,水果每隔一段时间便用花洒喷一喷保持湿润,路边灰尘大,妻子又拿着一张干净的抹布时时擦拭。
随意买了一袋芭蕉,与这一对夫妇攀谈起来。
丈夫不是本地人,老家在百里外的曲靖,为了妻子举家搬来大理,结婚刚两年。生下一子,两人文化水平不高,丈夫高中毕业,妻子初中毕业。原本今年年一过丈夫计划南下深圳打工,但没想到一场疫情打乱了所有的计划。在家中休息了一个月,心里便有些着急,孩子刚一岁大,正是用钱的时候,实在无法,便摆起了水果摊,开始的时候很没有生意,疫情刚过也没有多少游客,上个月月末开始,大理进入旅游旺季,这才稍微有了些起色。但是夫妻两人脸上全无一点丧色,有的只是踏踏实实的朝气,并未因生活中的苦难而失掉活下去的信心。丈夫说等过了这一段,照样还是去深圳打工,要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他这样说。最后要给他们拍照。妻子捂着脸笑着说照他就可以了。

卖水果的年轻丈夫
到达双廊已经是下午三点半。暂住的客栈深藏在巷弄里,名字也很诙谐:老渔港客栈。
客栈上下种满了 籘 蔓植物,蒙络摇坠,参差披覆,黄昏的阳光趁着叶面间的 罅隙 落进房间,仿佛许多星辰坠向湿冷的被单。
客栈前台有一溜走廊,栏杆外是洱海的一个角落,生长着密密的荷蕖,夏季未深,花瓣还未完全舒展开,半睁着眼,半溢着清香。
我与朋友从黄昏坐到夜幕初垂,一面闲谈着,一面欣赏着云卷云舒,好不惬意。

客栈外的天空
晚饭在一家叫做"杨小厨"的私家菜解决的。两人只点了两样菜,一样银鱼蛋饼,一样饵块炒鸡。除了稍油腻外,菜色都十分可人,饵块炒鸡有些川味,青红辣椒做底色,鸡块略柴,但香气扑鼻,蛋饼软硬适中,沾上点干辣椒面,就有些云南菜的意思了。
来就餐的客人不多,那时候就我们,和另外一桌家庭餐。
店里总共四个半员工,两人择菜,老板下厨,老板娘跑外堂,另一个老婆婆坐在店门口,与我们絮絮叨叨聊着,勉强算半个员工。
听客栈老板介绍,这家厨房的老板是隔壁村的人,年轻时候在上海闯荡过一番,在知名酒店里帮厨五年,娶了个浙江老婆,三年前回到大理开了自己的小店,今年虽然年景不好,但老板还是坚持研究新品,厨房不止卖大理菜,川菜海邦菜淮扬菜都拿手。新生的儿子因生在疫情时候,故取名叫做杨康义(同音)。

餐馆外
饭毕,与朋友在小镇内散步。
小镇实在小,十分钟便从村东走至村西。
村西是小镇的集市,虽已日藏桑榆,但几个本地老妇依然聚集在一起,说着土著语,看到我拍照也不躲闪,买她们的菜,聊她们的天,发她们的呆。
在这一隅,世事是轻于洱海边四飞的海鸟的,所有的烦忧都随着扑腾的翅膀逃遁至远方。
剩下的只有人间的烟火色。
只有油盐酱醋。
只有脚下的尘土,和院子里玩耍的顽童。
她们不曾重启,因为千百年来她们也从未改变。
如果你愿意,稍作停顿。
听一听海风的耳语。
暂时忘却这一年所有的悲伤。

热闹的集市
第二天一早便又骑车回到了古城。
在客栈休息了一天。
华灯初上的时候。
古城热闹起来。
白日在各处游戏的游客们回到了古城。
于是古城街头多了许多小摊。

夜色下的大理
卖小饰品的,卖烧烤的,卖烧仙草的,卖大面筋的,各色人等一一粉墨登场。
一间间小店的灯亮了。仿佛深海中发亮的鱼类。在大理略冷的空气中游弋。
一对情侣一前一后地走着,女孩子明显在生气,男孩子跟在后面不敢吭气,女孩子又频频回头,一旦四目交接,立刻又将头转将回去。
一家三口,小朋友走在中间,左右分别牵着爸爸妈妈的手,爸爸看着他,妈妈也看着他,小朋友心满意足了,轻捷地跳跃起来。
卖烧仙草的小伙,动作很麻利的,在塑料碗里舀了一勺牛奶,一勺红豆,一勺仙草,一勺芋圆,笑盈盈递给顾客。
门沿坐着的老人,自己编了一些饰品,零零散散在街槛上铺开。红的绿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过于饱和的小饰品,街边寥落的街灯照应着。
再走过一个街口,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半坐在石板上,怀抱一把吉他,弹着唱着,过往的游人驻足下来,听那么一下,又走开。小姑娘也太在意有没有听众,只管唱自己的。

唱歌的少女
后记
这一年是离别的一年,也是重逢的一年。
告别了以往习惯的生活的地方。
重逢了从前的自己。
在忘却与纪念之间,我流连于疫前的快乐。
但生活如水,总向东流逝。
你可以选择裹足不前,在痛苦与懊恼中过完余年。
你也可以像大理一样,捡起勇气的碎片,重新出发。
在人潮中,在群山下,在湖光里,做一个平凡而充实的人。
握紧手中还拥有的,但又不失对生活的从容。
重启所有的光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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