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港 老 街
作者 吴平
曲指算来,离开故乡己三十多年。然对故乡的惦记却一时一刻也没忘怀,儿时故乡的点点滴滴始终萦绕心头,而那条长长的老街更是常常浮现在梦中。
我的老家,江南小镇大港,位于历史名城镇江东郊五十华里处,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镇。相传新石器时代大港便有人类聚住。
周朝时泰伯仲雍奔吴,为大港的人文历史抺上了隆重一笔。其后宋太祖赵匡胤六世孙赵子褫为避金之乱率部分皇族迁居大港。《方舆纪要》镇江丹徒县:大港镇“以通大港而名,与圌山邻近"。
近代资产阶级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更称之为东方大港。与孙先生志同道合、情同手足的著名革命*党**人赵声(字伯先)亦生长于此,现镇上留有伯先公园及赵声纪念馆等遗迹。
大港,北临浩浩荡荡的长江,东毗巍巍屹立的圌山,是方圆数十里最繁华的古镇。

镇上有一条长河——大港河,河水从南到北、由东向西蜿蜒数公里再拐弯向北后汇入长江,是古镇的一条母亲河;当年,河两岸有多处石板条建成的简易码头,镇上的居民们每天出来到码头淘米洗菜洗衣服。
冬天河面上结满一层厚厚的冰,人可以上在面走过去。
夏天暑假就热闹了,河更成了我们那时游泳的乐园,早中晚一天三把澡,一个个扑通扑通跳入河中,在河中嬉戏,一个猛子扎到河对岸,胆大的甚至顺水游到了江边,在水里有时一玩就是三、两个小时,上岸后被金色的太阳一晒,浑身皮肤发亮,手臂上轻轻一挠就是几道印子,不少人都是那时练成了一身好水性。
而下放女知青身着花花绿绿的泳衣跃入河中更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大港镇有南街东街西街,因北临长江,无北街之说;镇上建筑有不少是明清建筑,砖木结构,青砖青瓦,古色古香。镇上有居民百十户,周边是几个生产队。
老街各式商铺都有,有供销社、副食品店,有邮电局、派出所、杂货店、书店、布店等,基本保障了小镇及周边居民的日常生活需要。
逢赶集时,整条大街挤满了人,人人喜笑颜开,披红挂绿,店铺生意十分兴隆。那时没有警察城管维持秩序,人流慢慢自觉移动,孩子们在人群里左窜右挤。

网络配图
附近农民也把各式农产品摆上街头起劲地吆喝,鸡鸭鱼蛋各种蔬菜乱哄哄地摆在街边,卖完土产品后,换了钱再买些布料食品杂货便惬意而归。
在赶集人中,最受小孩欢迎的是些小贩:卖麦牙糖的,一小块糖是又香又脆又甜,还有捏吹成各种造型的糖品,孙悟空、猪八戒模样,又好看又好吃,更受孩子们欢迎;棉花糖一大堆一大堆的,中看不中吃;拨郎鼓,是彩色的,正反面一摇,声音悦耳动听,不过价钱大了点,要大人点头呢。

在弄堂口,有邻居赵爹爹担了一只火炉子,上面摆一只小铁锅,一声吆喝,“占肉”,一群人就围聚过来,小孩子居多,铁锅热气腾腾,肉香味扑鼻,占肉不大,回味无穷,喝一口汤,香味也久久不绝。人家一毛钱三个,因是邻居大爷,死缠软磨五分钱二个,占点便宜,吃完用袖子一抹嘴,蹦蹦跳跳跑走了。
倘若过年时老街更是热闹非凡,特别是理发店,理发师有好多,男女师傅都有,剪头烫发的男女老少进去都要排队,一位师傅一派风范的老者,头发油光闪亮,像一个指挥官一样,让大家在一张长凳上依次坐下,等着叫人。小孩子就东瞧瞧西看看,插空坐下理发椅享受下。
其他店铺家家都张灯结彩,对联贴得喜气洋洋,大街唱戏的、舞龙的、踩高翘的,一拨又一拨,满街都是恭禧发财老身康健的福语,街上鞭炮锣鼓齐鸣,个个都是新衣新鞋。
河岸边饭店的红墙上张贴上醒目的彩色初一到初七的电影预告节目单,平日少看电影的人都在琢磨看白天还是晚上的,但奢侈也最多看上二、三场。过年的年味久久不散,直至十五元宵以后。
老街,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西街,西街店铺多,有杂货店、酱酒店、棉花店、副食品店、照像馆等等。
我常去的是街中间一家店面不大的新华书店,里面有两名女店员。时不时去逛逛,一遇有新的小人书出版,总要眼巴巴的去瞧瞧,兜里没有钱,只能请姐姐营业员拿出来给我翻下,再依依不舍的还给她,三步一回头走了。
再有新华书店西侧的食品店,里面桃酥、京果、小*果麻**、麻花、果脯、大糕太多了,进去闻下香味也舒服,只要口袋里有点粮票和钱总要偷回嘴,哪怕买一只三分钱的京杠齐啊,也解下馋。

北侧恒大酱油店是家里隔几天必去的,柜前有几只大缸,装满了酱油、醋,柜上摆上大头菜、罗卜干、榨菜、雪菜等十几种菜品,有时买酱菜也能揩点油,省个三、五钱,穷啊。
照像馆也跑去玩玩,背景是漂亮的长江大桥啊,可这么多年了家里也没留下一张全家福,真是遗憾。理发店必须头发很长了才整理一下,记得那个皮椅子坐上去转二圈还是很舒服的。
最爱最喜欢去的一个地方,猜猜什么地方,哈哈——是废品收购站,去了就能做回小富翁,兜里有钱了,一般是几毛钱,也有发大财的,弄个三、二块钱的,铜、铁、铝、玻璃、草药都卖过,家里反正箱柜上有铜的地方都进了废品站,爷爷的铜烟斗也悄悄地卖了,“销赃”时也胆颤心惊的。
卖废品是先称一下重量,然后给你开张纸条,标明物品名称数量价格,再凭条到现金会计窗口取钱。拿到票子时又紧张又兴奋,好在人家见都是小屁孩,基本不问东西来处。啊哟——出了废品站,像过年一样,吃的玩的都有啦。
哦——废品站旁边是派出所,从来没去过哦。大人常说再不听话,派出所的人就来了,蓝白制服,那些人威武得很,很害怕。哈哈,真没想到以后自已倒成了派出所人,同派出所打了一辈子交道。

老街中心一溜子都是青石路,都磨出亮光了。有钱的人家都骑上自行车,铃声一路响。发了财,最想念的还是赵爷爷的小占肉,香气扑鼻啊,现在想想都有口水流出。
西街还有一道风景,我家隔壁有个杨奶奶,她是一个书店商人的小老婆,穿着打扮很洋气,商人离世时没给她留什么财产,留了四箱小人书,大多是民国时期的牛皮纸封面,彩色的,有三国西游红楼封神榜,大多是才子佳人的,放到现在都是价值千金的宝贝。
后又添了一些*革文**期间样板戏的彩色小人书,还有《海港》《春苗》《野火春风斗古城》等一批新书,就在街心桥头放一个书摊,一、二分钱一看,每天都能收入几毛钱,多时一、二块,收入不薄,放假时我帮忙照着,收摊时也能分几分钱。
那时生产队一个壮老劳力一天工分也就块把钱。奶奶还有一手秘制豆肉酱手艺,我反正享受了不少。可惜上高中时奶奶走了,那几箱珍贵的小人书也不知去向。有点心疼,工作后业余时间,我也爱上了小人书收藏。
东街不常去,店铺少,没什么好玩的地方,但有一亲戚远房姨娘家住在那边,她家一个男孩两个女孩,姨娘家有一拿手菜,烧河豚的绝活,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河豚,味鲜,长江三鲜之首(刀鱼,鲥魚,河豚),去吃过几回。老家有拼死吃河豚之说,故姨娘从不叫人去吃,但她小孩子会偷偷告诉我们,一听有好吃的,就和弟弟们飞也似地跑过去。
因为太鲜美,入口即化,现已记不起来了。因为这些年的滥捕和水质变化,现在长江己基本没了鲥鱼、河豚。刀魚也禁捕了。
南街有个烧水的老虎灶,一分钱一瓶,很方便居民。隔壁有家浴室,居民户多,商铺也少,平时也少去。但那家澡堂生意很好,独家经营,不像现在浴城会所遍地都是。那时家家都有洗澡盆,二瓶开水就能在家洗了。春夏秋一般都不去澡堂洗澡,只有冬天才去。
那时洗澡是件快乐的事。澡票只有几分钱,有时有大人带。一进澡堂,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往长椅上一堆,光溜溜地冲进浴池,里面大人小孩挤满了,雾气腾腾的,只见人影,能找个边上位置坐下来,那就很幸运了。
大都是挤在水里,一人一条自带的毛巾,水很混沌,上面飘浮着浓淡不一的肥皂沫,基本上都是同伴互相帮着擦个背,再打个肥皂在水里面泡泡,再用盆子端盆水冲冲就大功告成;上来后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一身的轻松,出门后再买只饼那就是快乐的一天。
在南街,因地形复杂,小伙伴常玩打仗抓特务的游戏,不到天黑不回家,回去后少不了大人一顿臭骂,但心里还是乐滋滋的。
而今的故乡依旧青山绿水,面貌早己焕然一新,髙楼鳞次栉比,企业工厂星罗棋布,交通四通八达,处处绿树成荫。江边码头,百万吨级的海轮川流不息。
故乡俨然己成为一座新兴的港城。然而心中挂念的老街早己破落不堪,在全国性的大拆大建的风潮中,老街周边民居已大都*迁拆**,街头已少有行人,无人的店铺因风吹雨打,年久失修,墙上灰迹斑斑,曾经发亮红漆只剩下一丝淡红。

上次回家,又沿着老街慢慢走了一圈,用手机把老街的角角落落拍了一遍,恐再有二年老街将踪迹全无。听友人讲,一群热爱乡土的热心人正强烈呼吁政府保留这片具有浓烈文化底蕴的古镇明清建筑,以示文化传承,给后人以参观留念。
故乡的母亲河依然欢快地北流入江。儿时的伙伴大都己遍布天涯海角。落叶归根,人老还乡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生命归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