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摆脱疫情阴影的各航空公司,加强运力,纷纷推出特色服务,出入机场的旅客人数明显的增多,这使得空乘们忙碌起来。
一、
2017年,18岁的陈佳琪 就读于哈尔滨市国际高中,只学习英语和数学。高二时,她家里出现经济变故,无法支持她出国留学。她重新思考起自己未来的方向,正巧那年,航空学校去班级上选人,陈佳琪的身高、容貌都合格。

她去面试时有8000人,清一色都是高高瘦瘦、面容姣好的年轻女性。她们10人一组,一起走到4位面试官面前,简短自我介绍后,空乘的第一次面试就结束了。一面就刷掉了大约6000人。
第二次面试时,面试官会根据简历细致问问题,陈佳琪面试了5次才得到这份空乘工作。
在入职前,陈佳琪需要接受三个月的培训,学员缴纳1万元的学费。当时,培训内容和空乘专业学习的内容差不多,比如飞机构造、着装要求、服务流程等。

陈佳琪入职后,当时底薪只有3500元,普通舱的小时费为67元,过夜费150元。
她感到很失望,因为在她的记忆中,空姐永远是“光鲜亮丽”“高薪”的代名词。她们都有着姣好的面容、苗条的身材、温柔的气质,似乎在机舱里送送餐、回应旅客的需求,就能得到体面、丰厚的薪酬。
20多年前,陈佳琪的母亲在一家医院做护士,当时,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前来挑选空乘人员。

空姐令人羡慕,代表着漂亮和高薪,那时,她家邻居有位空姐靠自己的收入买了一套房子,全家都住进来,陈佳琪的母亲当时很动心,所以,她也参加了面试,不过因为英语不过关,没有被选上。
20年后,陈佳琪圆了母亲的梦,她被分配到去上海的机组。
相比于飞往大城市,陈佳琪更喜欢飞往小城市的航线。因为在大城市中的飞机,是很忙碌的,因为旅客基本都是商务客,他们人手一个20寸的行李箱。在值机时,工作人员通常会提醒旅客办理托运,但是少有旅客会答应,所以如何在有限的行李架上放超额的行李,成为空姐要解决的难题。

并且,这些旅客们通常都是银卡、金卡、白金卡会员。飞行里程达到一定数值时,航空公司还会赠送给旅客会员卡。这些白金卡旅客整天飞来飞去,比空姐飞行还要频繁。
起初,空姐们需要给每位会员旅客准备拖鞋、枕头、毛毯,并且热情打招呼。
如果飞机上有80位会员,陈佳琪需要照顾一半。由于挨个问候耗时且并不安全,如今这项服务被取消,刚取消那段时间还遭到了诸多会员投诉。
空乘们都不太喜欢上海起飞的航线,身体累,心更累,服务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旅客不满。
陈佳琪刚开始从事空乘这份 工作时,怀揣着“满腔热血“,总愿意提供更细心的服务,即使不是她的职责。

有一次,在飞机上发餐时,一位老板模样的胖旅客正在用电脑工作,拒绝了餐食。陈佳琪告诉她,如果等会儿需要餐食,可以再呼铃叫她。
餐食发完后,陈佳琪特地又去问了胖旅客是否还需要餐食,胖旅客受宠若惊地抬起头,问:“可以吗?”
陈佳琪从后舱的餐车里取出餐食,那辆餐车一半是干净餐盒,一半是收回来已经使用过的,她取出的那份看起来并未使用。

胖旅客在吃到一半时,才发现里面的面包已经被咬过一口,他生气地找乘务长投诉。
当时飞机正在滑行,乘务长给陈佳琪打电话:“等会儿飞机到站后,你马上到前舱。”陈佳琪绝望地想:等会儿飞机停止后,自己就一头在飞机上撞死。
乘务长拉着陈佳琪给胖旅客道歉,陈佳琪被吓得泪水直流,两人都朝旅客90度鞠躬。胖旅客本来气极,看到陈佳琪态度诚恳,又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年纪,还是接受了道歉。
如果胖旅客向航空公司投诉,那陈佳琪轻则扣工资,重则停飞一段时间,并被当作免费劳动力免费去公司打杂。

陈佳琪向旅客赔礼道歉后,委屈地在后舱抹眼泪哭了。这件事虽然源自陈佳琪的失误,她也做了检查,但还是被调离岗位,去飞往小城市的机组工作。
二、
换了机组,陈佳琪依旧满腔热忱地去工作,这趟飞往偏远城市的飞机,乘客大多是组团的中老年旅客。
有些第一次坐飞机的老人们不懂托运,他们总是提着大包小包上飞机。她们对一切都感到新奇,会站在过道上开心地让同伴们帮忙拍照。
陈佳琪需要时不时提醒:“奶奶,您先让一让人家过路,等会儿再拍。”等飞机起飞后,也要提醒她们小声说话,不过一会儿,机舱又沸腾起来。
飞机下行时,旅客不允许走动,陈佳琪提前提醒老人们上厕所:“不管你们现在想不想上厕所,一定要去。”

“对待她们需要哄着,就像哄小朋友一样。其实也不用哄着,只要给她们及时提供餐食和饮料就好了。”陈佳琪总结服务的心得。
这种航班,不会有满意度,也不会有任何投诉。虽然空乘身体疲惫,但是心理轻松。
工作小时只算飞机起飞到落地的时间,如果飞机延误、超时,则按照该航线平均飞行时间算小时费,如果飞机提前到达,则按照实际飞行时间。
转眼陈佳琪在机组已经工作三年了,作为工作几年的空乘,陈佳琪的薪资水平在6千元和1.2元之间波动。薪资数字相较之前千禧年并没有增长,而购买力则下降许多。
空乘行业本质永远是逃不了服务业。不管她会什么技能,比如急救、外语,都是这份职业的一份价值而已。

陈佳琪明白,就算自己精通八国语言,也不会用八国语言送餐,而只是靠自己的手推餐车,问大家需要鸡肉饭还是牛肉面。”
三、
每位空乘在进入这个行业之前,总是怀揣着两份职业想象:光鲜亮丽,和环游全世界。
陈佳琪进入行业后,才知道维持这份光鲜亮丽并不容易。

入职前,她看着机场里拖着行李箱的空乘特别优雅、漂亮,入职后,陈佳琪常常为了赶上从家附近到机场的机组车,穿着制服、踩着高跟鞋、拖着行李箱一路狂奔。
冬天时,陈佳琪所在的航空公司规定,空乘必须统一穿大衣、厚袜子,但是在机舱里工作时,必须脱掉大衣和厚袜子,只能穿*袜丝**。
所以每次到飞机上时,陈佳琪需要用一个塑料袋将大衣和厚袜子装起来,放到后舱的行李架上。如果后勤还没有在空乘上飞机前配好塑料袋,陈佳琪只能先将衣物放在旅客的座椅上。
先把衣物的事情处理完,空乘们就得开始忙着在旅客上飞机前做完准备工作,比如为机长热饭、确认餐食、迎客。等忙完后,再将放在旅客座椅上的衣物收到后舱里。
无形中,公司设置的袜子标准为空乘们增加了额外、繁琐的工作。

哈尔滨的冬天,温度直逼零下40度。每次飞机门打开时,她只能穿着*袜丝**、忍着寒风强装镇定地迎接旅客。
在陈佳琪工作的第三年,公司允许她们在飞机非飞行状态时穿黑色袜子,如果当天陈佳琪需要飞四段航线,那么她将重复穿袜子、脱袜子的动作四次。
而更让她失望的是,飞到各地游玩的计划也泡汤了。
陈佳琪工作的那几年正好撞上疫情,因为航线减少,收入暴跌至每月3000-5000元,在外地过夜时,她们不能离开本省,甚至不能去附近小城市,也不能在酒店点外卖。
四、
每个月空乘都需要到公司考试,领导会拿空乘的手机检查是否有外卖记录。每次驻外,陈佳琪只能偷偷点外卖。

为了检查空乘们驻外时是否听话待在酒店,领导会让乘务长召集所有空乘聚集在一起,打视频确定人员。
拨打视频的时间通常是晚上八九点钟,空乘们大多刚洗完澡,顶着一张面膜找乘务长集合,接受视频里领导的点名。点完名再挨个吹酒精测试,证明自己当天没有饮酒。
空乘们平时都会携带水果刀,将苹果削好才递给机长,餐食会提前为机长热好并且剥开锡纸,替机长在保温杯里装满热水。
乘务组里,有五个号位,一号位为乘务长,统管乘务组,二号位负责头等舱,三、四、五号位负责普通舱,三号位的任务相较末两位空乘轻松,主要负责后舱工作。

通常进入公司时间越短,号位则越小,地位也越低,需要完成的工作更多。发放餐食、回应旅客呼叫铃、收拾卫生间等工作,都分给了四、五号位空乘。
陈佳琪在工作时发现,如果此班航班有男性空乘,他们都会被分配到三号位,公司给出的解释是,男性比女性更容易冲动,不太适合直接和旅客沟通。但是同样的职位和薪酬,仅是因为性别就受到优待。
五、
陈佳琪从入职开始就感受到公司制度并不保护空乘。
比如空乘必须穿*袜丝**,但*袜丝**是易燃物,一旦飞机失事,空乘比旅客面临更大的风险。
曾经有空乘从飞机的安全滑梯滑下来,由于滑行速度快、摩擦大,*袜丝**紧紧粘在腿上的皮肤,只能将*袜丝**连着肉撕下来。

有些旅客在飞机上行或者下行时会想去上厕所,根据规定,旅客只能待在位置上,否则就是空乘失职。旅客向公司客服投诉,如果提及到空乘态度不好,干扰自己上厕所,那公司也会惩罚空乘。
夹在中间的空乘们左右为难,没有固定的标准告诉她们怎么处理公司制度和旅客的关系,只能尽量兼顾两边,如果被旅客投诉,或者被公司查到不合规,只能自认倒霉。
一趟趟飞行,也让她见到了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故事。
有一次旅程,空乘在例行公事地讲述飞行注意事项时,陈佳琪突然发现有一位旅客将黄色的救生衣打开。

根据公司规定,旅客需要赔偿救生衣的费用,大概两百元。旅客是一位年轻女孩,焦急地说:“我是去北京打工的,如果我把这个钱给了你,就没办法去北京了。”
女孩反复求情,身边的老大爷找到陈佳琪等乘务组人员,想要替她缴纳赔款。这班航班从一个小城市飞往北京,大爷说:“这样一个小女孩,可能就是想去大城市追追梦。我们不要让她将梦想折损在这飞机上,好吗?”
陈佳琪听到这话心里酸酸的。但是根据航空公司规定,她们并不能接受大爷代为缴纳的赔款,因为如果大爷下飞机后突然转变态度投诉乘务组,全部乘务员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时隔半年,陈佳琪仍然能记得那位年轻女孩用手机支付赔款后,灰心走出机舱的背影。年轻女孩放弃了跟随这般飞机去北京的计划,不知道她之后是否又再启程。

还有一次在飞机上,一位身体肥胖的旅客死在了座位上。
飞机正在下行,旅客同伴发现他不对劲,立刻按了紧急呼叫铃。乘务长只有30多岁,遇到这种情况有些不知所措,安全员帮助乘务长完成了工作——用广播寻求飞机上的医生旅客,请求他们做心肺复苏。
落地后,乘务长被领导屡次批评:“这样的情况就是你的责任,出了什么事情你脱不了关系。”
六、
在航空公司,职业发展路径是可见的,只要个人能坚持工作足够的年限,便能从基础乘务员、高级乘务员、乘务长等步步高升。
工作6年后,陈佳琪辞去了这份铁饭碗工作,随着被派遣到国外工作的老公一同出国。

她放弃空乘工作的主要原因是,这份工作像是“慢性自杀”。
空乘们普遍都有职业病,因为旅客态度郁结而得的结节、经常弯腰搬重物导致的腰椎间盘突出、飞机上强大的压力差导致中耳炎、长时间作息和饮食不规律导致月经失调和肠胃疾病......
年轻的空乘们面临不同的选择。有些人选择继续坚持在岗位上慢慢高升,也有人出国学习、提升自己,还有人转行做网红、主播。
陈佳琪翻出了6年前培训时期的同学合影,照片上一共有三十人,三分之一都已辞职。
虽然每天能飞到不一样的地方,但空乘们一直都在狭小的机舱里工作,每天讨论的内容围绕八卦展开。

一直待在这样的空间里,再加上随叫随到、失去自我生活的工作属性,陈佳琪工作的几年里,除了提高了工作能力,其余都在原地踏步。
所以,在丈夫出国工作的情况下,陈佳琪立刻选择辞职,前往外国学习,开启了自己的留学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