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老家肥西的记忆

关于老家肥西的记忆

作者:葛懋琦

寒来暑往,我已三岁多了,一个冬日,爸爸来信了。信走了很长时间,寄到三河街张同兴号,由德凤小姥托人再带到乡下。张同兴是一家商店,德凤小姥家的信都寄到此。

妈妈思念父亲,父亲也最挂牵妈妈和未见过的孩子,父亲听说倭寇杀了家乡很多人,问妈妈和孩子、亲人是否安好?信中说他现是湖南大学政治系二年级的学生。

妈妈的心像冰河解冻,三年来最担心的是父亲的安危,她的泪已可用斗量。现在丈夫在后方平平安安,心里一块大石头放下了。丈夫按照他的愿望在读大学,对妈妈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呢?他惦记着家里,妈妈的心灵得到极大的安慰。妈妈乐而忘忧,眉舒目展,这几年所受的苦难,都被喜讯冲走。多难熬的日子,不是过来了吗?能到头的,在妈妈眼前展现了团圆的日子,展现了我背着书包上城里学校的景象。但在喜悦之后,妈妈几乎感到一种不安;那思念中有一种苦涩。

关于老家肥西的记忆

爸爸妈妈的婚姻和旧中国广大乡村人一样,幼时由媒人介绍,当时双方家庭门当户对,父母包办定下终身。父亲上十岁母故,随父去它乡。外祖父知道葛家是书香门第,未来的女婿在山东读书。所以外祖父很注意在修身养性、修身齐家上对妈妈进行教育。妈妈从小出入外祖父书房,耳濡目染,受到古老的中国文化熏陶、影响。妈妈聪明伶俐,记忆力好,能背诵的不少唐诗就是从外祖父那儿听来的,直到晚年妈妈还能背诵几首。外祖父心里明白,社会在进步,女儿应识字,他打算自己教,不幸的是在妈妈启蒙的年龄,外祖父眼瞎了。在乡下读书是很难的,别说学校,就是私塾也很少,舅舅读书是在较远的私塾住读。

观念上,女孩不需读书,葛家男人都识字,而姑娘都目不识丁;送女孩子住读在当时的乡下是天方夜谭,祝英台是女扮男装才离开故乡读书的。妈妈没有读书,成了她终生的憾事。妈妈性格内向,虽不多谈,但在妈妈对我的教育上也看出妈妈的遗憾。我在乡村,只要附近有学校或私塾,妈妈就送我去,女儿不能像她没有文化;她总是把我打扮成学生模样,不穿耳眼,剪学生短发,不穿大襟上衣,做学生装给我穿,她希望女儿是读书人。妈妈和爸爸文化上的差异,现在又相隔这么远,使得妈妈感到潜在着危机,陈世美的故事总在耳边回旋。对妈妈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心一意等待着爸爸,外面世界又怎样呢?这种思想负担跟别人说又难于启齿,自己又不会写信,直搅得妈妈心痛。

关于老家肥西的记忆

姚大妈,或许她曾经也有过同样的情感经历,看出了妈妈的忧虑,他对妈妈说:“德淦有福,打着灯笼也难找你这样又贤惠又能干的人;德淦对人很实在,他对你好,不要胡思乱想。这些兄弟们谁娶了小?他大哥在,敢!”大妈的话一层又一层,姚大妈说对了,爸爸娶了妈妈真是福,不但姚大妈这么说,以后在湖南,父亲的那些朋友们也这样说。老大门的男人没有纳妾取小的,我爹爹和三爹爹单身常年远离家乡在外工作,德昌大伯也一样 ,都忠实于自己的结发夫妻。德昌大伯虽是父亲堂兄弟,但对父亲犹如亲兄弟,父亲对他非常敬重,“长兄如父”,有什么大事要找大哥商量,不敢瞒着大哥,所以姚大妈干脆利落说出了一个“敢”字。在共同的生活中,妈妈和爸爸已建立了相互信任相互了解,妈妈那种纯得像洁白的雪一样的情,吃苦耐劳,勤俭持家的精神,虽不识字,但高雅的情操已深深刻在父亲心中。父亲勤奋好学,性格直率,为人忠厚,赢得了妈妈的欢心;年纪轻轻就吃了很多苦,妈妈很同情;父亲不太会安排生活,妈妈感到父亲太需要他照顾了。大嫂说得对,多虑了,但是总有那么点不安。

没有文化真苦,不会写信,千里迢迢,感情怎样表达啊!他不是担心我和孩子的安危吗?寄张照片去。妈妈利用春节去赵家姨娘家拜年的机会,带我到三河街照了一张照片,这时是1942年。赵家姨娘老家在赵家户,当时赵大姐已是大姑娘,为了躲避匪祸,姨娘带着孩子暂住在三河街附近的汪家湾。

关于老家肥西的记忆

照片上的妈妈,长发披在肩上,头右上方用一个夹子把秀发稍往后拢,脸有点圆,穿一件大襟花棉袄,妈妈显得很年轻,清秀,端庄,那含情的眼睛好像想说什么似的。我头发很短,穿一件不合体长到膝盖的学生装,那是借表哥的,活像小男孩,挺神气的站在妈妈旁边。<br>寄给丈夫的照片,当然要打扮一下,妈妈只能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修饰一下头发。农村已婚妇女一般梳粑粑头,脑后的发髻上罩一个圆形网子形似粑粑叫粑粑头。妈妈一直没有梳粑粑头,梳在脑后的发髻是用夹子夹住的,照相时放开了头发。

妈妈要告诉爸爸的是,不管离多远,不管多少年,有我在这里等你,那含情的眼睛仿佛在诉说心中的疑虑,曾经拥有的,岂止是从前,亲爱的你,是否伴我到永远?(葛懋琦 于武汉)

最忆是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