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到肯尼亚的时候正赶上旅游旺季,可是首都内罗毕,这个拥有“ 东非小巴黎 ”美誉的城市却失去了往日的喧嚣。一眼望去几乎没有外国游客,除了满大街的黑人外,就只剩下一路路打着旗子, 排着队的中国旅行团。
沿着市中心的街道,我边走边四处环望,希望找到一个大一点的旅行社落实我在肯尼亚的行程。没走多远,一个高个子,穿着体面的年轻人从后面跟了过来。
您好,您需要找旅行社吗?内罗毕的头牌旅行社我都清楚,我给您带路。年轻人斯文地笑着,一口大白牙极为抢眼。
是吗,那太好了。看着男子儒雅的举止,纯正的英语,我的戒心一下子变得无影无踪了。
小伙子很殷勤,带我连走了两家旅行社。午饭的时候,一切安排妥当,他直接把我引进了一家餐馆。
刚一入座,小伙子就直白地说,最近大选,都乱了套了。很多西方国家都发了橙色预警,白人游客集体消失。我是靠街上拉客拿提成的,没了游客就没了收入。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您……能不能请我吃顿饭呀?
望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我实在是无语。内罗毕乞丐的技术含量够高的,这么高雅地要饭!中国人栽就栽在爱面子上,明知道自己被宰了,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支支吾吾的就是说不出来。
正当我琢磨着怎么拒绝的时候,小伙子已经大呼小叫地让服务员上菜,一盘鱼加薯片,外带一大瓶可乐,那神态举止俨然就是买单的。
吃饭时小伙子虽是大快朵颐,毫不客气,但吃相却相当的儒雅, 一看就是一个受过良好礼仪教育的绅士。 他边吃边竖起大拇指说,"Chinese, Friend,中国人,朋友!各国白人政府都告诫国民不要来肯尼亚旅游,中国政府却一字未提,中国游客照常来。中国,肯尼亚的关系大大地好!
当时肯尼亚的局势确实如小伙子说的那样混乱不堪。世界主要电视台滚动*放播**着黑人*行游**的场面:燃烧汽车;挥舞着树棍,扭动着腰肢喊着整齐的RAP口号;或者干脆冲进超市,捧着一箱啤酒,抱着一台电视,嘴里嚼着抢来的食品,对着摄像机做鬼脸,那黑的冒油的脸上洋溢着亢奋,像是中了头彩。
2017年8月进行的大选现任总统肯雅塔获胜。反对*党**主席奥丁格认为选举结果有舞弊嫌疑。肯尼亚政府既然做出了重新选举的公告。消息一公布,国际社会一片哗然。这种紧张气氛要追溯到2007年大选所导致的那场种族大*杀屠**。
肯尼亚的种族政治根深蒂固。每逢政治选举,部族之间就会爆发激烈的冲突。 2007年12月27日,齐贝吉总统竞选连任。当时反对*党**主席奥丁格认为齐贝吉计票舞弊,拒绝接受结果,并鼓动其所在的原著部落在许多地区发起针对齐贝吉所属民族基库尤族的*力暴**行动。
小伙子酒足饭饱之后,眉飞色舞地向我讲起了当年那场载入史册的种族大*杀屠**:原部落将50名基库尤的妇女和儿童关在教堂里活活烧死。哎呀,惨呢!烧死的孩子中有的都未满周岁。这后来发展成了"种族清洗" 行动。听说有1000来人在骚乱中身亡, 25万人流离失所。最后还是白人老大出来"主持公道",联合国出面调停,齐贝吉和奥丁格达成和解。前者还是总统,后者呢当上了总理。这场闹剧拉下帷幕,笑的是黑人政客和白人老大,惨的是*杀屠**中死亡的百姓。后来政府为了安抚当年大*杀屠**后留下的寡妇和孩子,特地在库鲁格公园旁边建了个寡妇村。
寡妇村?我来了兴趣,问,那后来这些寡妇怎样了?
那里出了个名人,也是个寡妇,叫贝丝。人家一个人就带富了一个村。小伙子很自豪地说。
是吗?那我一定去走访一下贝丝。我很想知道,这个大*杀屠**的幸存者贝丝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两天后,我来到了坐落在库鲁格国家公园旁边的寡妇村。据导游介绍说,2008年前这里一片荒芜。联合政府为安抚当年大*杀屠**留下的无家可归的寡妇和孩子,在这里硬开辟出了一片地。基库尤的女人们在这片土地盖了自己的土坯房。政府还资助建立起了学校,医院和教堂。

我来到寡妇村的时候正赶上刮风。风空空地吹着脚下的黄沙,稀稀拉拉的麦苗艰难地来回舞动,老树桩直戳戳插在黄土地里,支撑着一排排土坯砌的小屋,一声一声狗吠鸡鸣回荡在空中。
路旁的土坯院子里,一个老太太正在用一根树枝不停地轰赶房顶上的两只鸡,但又舍不得打。 鸡的爪子在草屋顶上不停地抓。
哎呀,妈, 这草屋顶就经不起鸡爪子这么挠来挠去的, 下雨的时候会漏雨的。您为了几个鸡蛋,把房顶都搞漏了。一个30来岁的女子说着从房里走出来。
女子微胖,脚上穿了双旧款的,半高跟的黑皮靴,身上裹着件紧身的白色西服裙,在亮眼的白色衬托下,黝黑的脸庞泛着红润的光。和非洲穿着大红大绿长裙的妇女不同,这女子从打扮上看像个乡干部。
哎呀,听旅行社说有客人来,我这正准备迎您去呢。您好,我是贝丝。女人紧走几步上前,笑盈盈地说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干练。
我赶紧回应,说,贝丝,久闻您的大名!您这儿忙着呢?。
贝丝很热情,说,我帮婆婆干点事。快请进,您看看,这是我们自己盖的房。”
这是一个三居室的简单土坯房。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擦的得锃光瓦亮,堂屋大厅正中间一个18寸的海信电视尤为显眼。非洲的农村我也转过几家,家里有电视的这还是头一份。
贝丝招呼我和导游围着客厅的桌子坐了下来。寒暄几句,她向我讲了十年前的那场大*杀屠**和之后所发生的故事。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贝丝一家人刚吃完饭,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噪杂,她和丈夫忙跑出去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从不远处飞奔过来。他们拿着斧头,长矛,飞镖及各式自制的*器武**,逢人就杀,见人就砍。丈夫被飞镖射中,当场毙命。公公正在田里忙农活,被长矛戳死了。贝丝带孩子们藏进草垛里,才躲过一劫。
那一年贝丝24岁,四个孩子的母亲,最小孩子的那年才两个月。
非洲的种族大*杀屠**大多是只杀男人。在这场浩劫中,贝丝所在部落的男人们几乎全被杀光,留下300多个寡妇和上千的孩子。
为了躲避更多的杀戮,寡妇们带着孩子背井离乡,迁徙到政府为他们新开辟的村子。
全靠女人养活这么多孩子真不容易,这些年你们没少吃苦吧?我问。
可以想象,一个24岁的寡妇拖着个老寡妇,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还拉着三个半大的孩子,这日子得有多难呀?
贝斯叹了口气,说, 哎呀,可不是吗?开头那几年起五更,睡半夜,耕田,耕地,抬石头……苦活,重活,累活没有不干的,凡能省下的钱咱都坚决不花,我跟您说吧,那么多年我就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皮带都省成了一根草绳。婆婆连吃饭都不让自己吃饱。全村的女人哪个不是如此呀!日子过得紧巴着呢。
我接着问,我看你们这里麦苗活得够艰难的,光种这点粮食不够吧?
贝丝说,可不是吗,我们这里土壤并不肥沃。仅靠种地,母亲们很难送孩子们去念书。这里大部分家庭都是3,4个孩子。我们需要更多的钱。我把村里的女人们组织起来用废纸制作项链和其他工艺品。
您怎么想起用废纸做工艺品?我很惊奇这个创意。
我们当时也没钱去买其他的材料,旁边露营地每天都扔一些废纸, 我们就捡来用了。贝丝边说边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给我看。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纸项链。一个个用彩纸编织成的圆珠被精致地连成一串,项坠是个栩栩如生的小象。 如果贝丝不说,我根本想不到这项链是废纸做的。它不但设计新颖,做工精致,还带有浓郁的非洲元素,更为重要的是它拥有大家尤为关心的环保主题。
我很惊讶,这样巧妙的商业理念既然出自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年轻寡妇。
我问,寡妇村的故事和产品走向了全世界,你是怎么做到的呀?我想起了内罗毕小伙子的话,当年24岁的贝丝可谓是单打独斗,一个人带富了整个寡妇村。
贝斯回答说,我们村子周围有一些旅游营地。我带着自己的产品一个一个地转。有时一天要步行30公里。推销产品的同时主要是向游客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
那你是在争取外界的援助吧?我心想,按照常规的套路,这个年轻的寡妇一定是去卖惨,以此得到西方游客的资助。
贝丝看出了我的怀疑,说,争取外援是肯定的,但我没有靠诉说苦难去博得同情。我希望通过这些游客向全世界传递一个重要的信息:肯尼亚偏远的山村有这样一群寡妇,她们在人生出现重大灾难的时候,没有悲观失望,而是选择了奋争。她们在用自己的力量摆脱困境,用自己的力量把孩子们送进学校,把他们养大成人。说这段话时, 我在贝丝的眼神里看到的是那种曾经沧海的自信和坚定。
非洲游客中各路名人很多。贝丝和寡妇村的传奇很快被传遍世界各地。大家被深深地感动了。他们奔走呼吁,利用各种渠道为寡妇村寻求国际援助。 很快联合国妇女组织在这里成立了妇女心连心项目,将她们的手工艺品推销到世界各国。
每年大批的游客纷至沓来,他们中有猎奇的,有寻求心灵鸡汤的。附近旅游营地的老板赚了个盆满钵满, 慷慨地将营地收入的10%捐给寡妇村。
下午时分,贝丝带着我参观了村里的工艺品集市。项链大约卖6-7美元,不算便宜。这里并不像内罗毕那样萧条,有不少白人游客。
我好奇地问,你们这哪来这么多的游客?
贝丝告诉我说,这里的游客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欧美国际组织在肯尼亚工作,闲暇之余过来参观的。
我看到好几个白人都是一买一大包,没有见到一个人讨价还价。我猜想这些游客可能都想尽自己的一些力量来资助孩子们。

20 07年基库尤族的女人们一夜间不但失去了丈夫,而且失去了家园。为躲避追杀,她们拖儿带女,背井离乡,迁徙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们靠自己的力量盖起新房,资助孩子们完成学业。全村的孩子没有一个失学的,大部分都念完了初高中。对于这些传统上依靠男人养家糊口的女人们来说,这简直就像是一场天翻地覆的革命。
10年中,她们没有灰头土脸,唉声叹气地凑合活着, 而是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品牌产品,并争取到了世界各界的资助。一个年轻寡妇用创意和坚持验证了那句名言“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关键是做还是不做!”
贝丝带我去看她的新房。那是一座用石头造的房子,还没有最后收工。房子共有7个彩色的门,赤橙黄绿青蓝紫。贝丝告诉我说,每个门都预示着一种希望!

确实, 正是这种希望,寡妇村的苦难变成了一片蓝天,孤单演绎成了一排鸿雁,生活绽放成满园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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