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才:梦里西蜀(组诗)

李永才:梦里西蜀(组诗)

都广之野

都广之野,沃野千里

鹿溪河,仿佛身着长袍的仙风道骨

沿龙门山起伏的曲线

制造出一种鹅蛋形的美学

一片执拗的森林,与古老的河流

在湿漉漉的纬度相遇

多么接近于自然地理,搭建的时空

都广之野,构木为巢

那一定需要大片葳蕤的草木

林间是复调的鸟语,迎风而嗷的野鹿

几只白鹭站在五根松上

窃窃私语。枝头上是春花与秋实

晃动的灿烂。甜蜜的框架

仿佛一枚性感的荔枝

急于显示徐娘半老的忧伤

都广之野,采集渔畋

杏花山下,江安与府河因平缓而对流

“微波不摇江”,但可以摇一船旧梦

地大物繁,“冬夏播琴”

有的是桼稷稻粱,自由生长

“鸾鸟自歌”,有的是百鸟成群

优美的结构,像一枝桃李

在青花瓷里发愣

都广之野,耕织畜牧

是“盐井,渔田之饶”,是官塘幽静

烟火茂盛。一个铁匠的锻打声

从古城坝的残墙上

滚落下来,让旷野冒起清烟

在夏天的果园,想起一位路过的书生

谨慎而果敢,摘下一只水蜜桃

随性的动作,仿佛在经书里

寻到了秀丽的*女素**

三千年过去了,你浑身上下

还是古蜀的情节

有平和的气候,辽阔无尽的原野

那一片蓝天,蓝得让人惊叫

在你的脚趾上

留下一堆瓷片,铁器和东倒西歪的泥人

是什么样的奇迹?

将历史定格在这里,让我们探寻

反复猜想:古蜀国之都——

在瞿上、在樊乡,抑或在中和场?

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但无需最终的答案

都广之野,而今的世界简单又繁复

那一列地铁,饱满而呼啸

该以怎样的速度进入

列车经过的地方,阳光从鹿山落下去

湖水从裙角涨起来

“纤云不行天”,却可以漫步于

飘渺如烟的湖畔

在时尚杂志的封面上

楼群凯歌一样高奏,而在玻璃视频里

庞大的影子,一升再升

时间的枝叶

天气渐深。万物在三千秋风里

完成了季节的转换

我坐在寂寞的码头,想你

——追忆那些好时光

槐花在岸边,一茬又一茬地开

每一个浪花拍岸的日子

都有金色的门环,扣响小院的门扉

青山已老。追忆无形。

我的爱情如水车

转过了旧时节。一树槐花纷纷落下

亦如“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已是深秋独寂寥,犹有鸦声叫

我拍落满身惆怅

从深秋的路口左转,绕过一世枯荣

走进更深的日子

自然的主题

这自然的主题,谱一曲大地之歌

若问润物之声

红湿之处,无不花重雨叠

是一场夜雨,让世间万物

有了漫游的可能

穿越记忆的雨,仿佛一种不朽的修辞

呼应于千里之外

让陈旧的事物,历久弥新

在我的记忆里,那些粉色的女孩

习惯于雨水一样

柔软的生活,于她们而言

雨水冲刷过的故事

比谎言更具有诱惑性

有三月的小雨就够了,伞似乎是多余的

我宁愿有雨,而且更大一些的雨

如果雨是宗教,再大的伞

也不过是一座教堂,没有人修持其中

雨也一样孤独

湖畔书院

从远方出发,我随一把戒尺

走过沟壑纵横的掌纹

把教授的粉笔,讲义和发光的额头

挂在廊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教授的脾气和性格

道德、情绪和经验,是他的看家本领

肥大的下巴,可以将人间的逻辑

演绎得精妙绝伦

而尊严,不过是秋风挽起的长衫

早已被孔先生丢弃多年

一连串头衔和论著

都是他的职称,不可分割的零部件

深奥的事物,弄不透的太多

你不必杞人忧天

我有半亩方塘,已荒芜多年

等你牵一缕天光,来耕植桃李与梦想

有阳光交付的*药弹**

有教授精准的枪法,足以击败

一群左冲右突的小兽

鼓楼南街

走近鼓楼南街,有人看光阴栖落门楼

飞檐挑起沧桑

而我的视线,聚焦于一座清真寺

如何顺从历史的意象

古槐顿悟悲喜,鸽子划过雕栏

那些漫不经心的杂花

仿佛藏有一万种春色的暗香

都起身向我示意

多少慧眼,穿过岁月的屏障

回到鼓楼的记忆中,无声而敏锐

将天空挂在飞檐上

需要特定的视角与想象

边角的剪影,比整座楼台更具匠心

我尤爱夜雨敲醒鼓楼

每一粒尖亮的钟声,激起的浪花

比七级浮图,更富于重叠性

传说中的鼓楼街,灯火阑珊于红尘

流水穿行于残垣

——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被月光反复刺探

终究不见,春风走漏的消息

望江楼随笔

一枚落日,苟延于早春的眼神

除了花红柳绿是确定的

一切烽火狼烟的事物,都具有不确定性

望江楼盘腿而坐

几个被乱花裹挟的女人

赶来公园门口,享受唐朝诗人的闲愁

岁月无序,静止在一条曲折迂回的长廊

汹涌平复于柔情,如梦中风月

只钟情于一个水码头

所有浮光掠影,都随灿烂散去

又何必在意

败在怀里的一片残红

晚风推开我的窗门,俯仰都是枝叶扶疏的翠竹

好像心事重重的楼阁

深陷于一片洪荒,万物的姿色

掩饰于灰暗的鸟巢

或许正待一轮新月来确认

极目无明,每一扇天窗

都是欲说还休的言辞

多少前朝的光阴,被一群酒徒虚掷

人世间找不到一条河流

与生活相关的细节

落日搀扶一棵老皂角,此消彼长

一只金丝鸟,从皂角树飞落柿子树

翻阅每一张枯叶,如阅读苏格拉底的哲学

皂角太苦,核桃太硬

唯有羞涩的柿子,可以成为今晚

一枚似是而非的幸福

成都,成都

1

在你的东门口,我从陌生

走进熟悉。该有这么一座小山

是狮子不是山,一树桃花

开成我的大学。

我在哪里抽烟、酗酒,骂仙人,

披一头长发,发酒疯

在茶馆的椅子上

做了不少*梦春**。桃花谢了几回

我的初恋就失败几回

2

至今仍记得,那年

你穿一件樱桃红的衬衫

一只小蜜蜂,在你的胸口走动

采下的甜味,阳光一样的稠

我多想亲口尝一尝。

那时也下雨,一朵桃花是雨伞

把我梦中的女生

送进了别人的桃红柳绿

而我还伫立在,

1989年的春天,愣愣地发呆

3

东门的桥,躺在锦江的小腹

闲得无事。只有九眼桥

在追赶秋天。

桥头的岁月,如我们的谈话:

自由、局限,庸俗的美学

在茶水里晃动。

漫长的三角恋,如一枝三角梅

被江水越泡越淡

精神阳痿,比尘土和泪水还廉价

想到这些的时候,

一个遁入地铁口的穷孩子

在披头散发的哲学里

打捞潦倒的肉身

4

重上望江楼,你幡然醒悟

逃避和背叛,都不是一种选择

登高无关望远,但可以看见

距离,让缠绵远去

几只凄厉的白鹤,带走诗人的悲欢

一杯酒,仿佛一口孤井

盛不下万古闲愁。

竹林深处,落叶无奈

一切绝望的生活,都会江河日下

5

在你的西门口,有一间草屋

草屋不是秋风的寓所

但一个落魄的诗人,

秋风却是他最大的收获

如果不是秋风,

把粮食,辣椒和花椒

送到他的书房,陈麻婆家的豆腐

用草堂的鸟语,最终也是

无法做出来的

6

西门口的风,是不是西风

都不影响,古蜀的酒旗扬在桥头

当西风送走最后一位仙人

剩下的美酒,就成了多余的*药春**

是的,过了送仙桥,

所有的离愁,都不过是

一种苍白的事物

就像青羊宫的灯,还无力地亮着

7

此时天气晴好,梅花初开

五天之后,开在墙头的芙蓉

会告诉你的归期

浣花溪涨水,船夫在等待

你的行囊,空无一物

我已为你准备好,千年的积雪

足够你在辽阔的夏天

拥有一片深海

8

南门的稻田,被近慈寺的僧人们

当成福田广种。但好景不长

就像花开二十四番

把栀子花别在头上的姑娘

毕业就去了南方

南方的一场雨,淋湿了她一生的路

我用一块土布,怎么能挡住?

雪花膏一样的光芒

我用时间的钥匙,再次打开

你的秋天。风声过处

你的秋水,好蓝!好蓝!

蓝得几乎接近死亡

9

在你的南门·,武侯祠是呛死的黄鱼

被无情地流走。它不在乎

谁是真心的英雄

英雄就是出师未捷的一滴泪

掉进历史的长河

丝毫触摸不到一点温度

在冬天,这个城市的皮肤冰凉

唯有火锅给予我温度

除了辣,就是麻。但再怎么麻

也麻不倒外国人

10

南门没有什么了不起,坐北向南

只是一种态度

比如立交桥上的鸟,每天都在

关注过往的表情

天晴,眉开眼笑;下雨

雾失楼台。如果车速太快

小心红灯熄火。

南门的楼宇,表情越来越复杂

你说机器,它就冷如冰霜;

你说智能,它就私下里偷懒耍滑

仿佛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让我欲罢不能

11

北门的火车站,是上帝的子宫

半日怀胎,不经意就分娩出

一大群男人和女人

这些突如其来的思想和言行

让我的生活无所适从

我从汽笛的尖叫中逃出

将自己的绣花枕头,种在城市的屋顶

与远处的阳光纠缠在一起

自由地遐想,就像一个纺织厂

12

我记得那个女工,年龄和我相仿

听说我来了,在厂门口

摘了一朵蜀绣

插在领口,而左口袋里

一粒水果糖,让她差点忘记了

母亲的叮嘱。其实咖啡馆的黄糖

更有良木缘的味道

徘徊于心的姑娘,早已识破了我的*局骗**

陈述句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我在北门口搭一张方桌

让两杯咖啡,表述各自的阴谋

13

在这里,那些困于高尚的影子

像啤酒杯里的泡沫

被预言,颂词和幼稚的童话

送进城市的体内

在存在和时间里,琴台无路

卓姓家的女子

早已和月光一起私奔

午夜时分,赤裸的街头风情万种

无需多余的遮羞布

14

不东不西的宽窄巷,处处散布着

书院,茶铺和淫耳的声音

木刻式的酒吧

像曾经的御河,流淌清凉的果汁

在这里,那些失散多年的

正黄旗兄弟,是否还安然如初?

都说这里,比存在主义还诗意

可在长满青苔的瓦檐里

我并没有找到,

萨特和策兰的影子。更没有发现

海德格尔的小木屋

15

蜀人的天下,不过一个广场

其中挤满瓷片、面具,阴晴不定的天空

一个老人,仍在关心

神鸟的表情和尘世的低语

天府之土,适宜于随风而来的一场好雨

美丽的风,在延伸,

人民的路也在延伸,像一条红湿的裙子

穿过锦城的柳腰,越伸越远

夏天,已被凉风吹走

是谁?还在午夜的广场上游荡

散花楼

散花楼是在后子门,还是在迎晖门

那是一个史学上的问题

于我而言,散花楼介乎百花潭

与琴台路之间,却是现实

一个人登上散花楼,我仿佛看见

某个汉朝的书生,从沧浪桥走进琴台路

走进当垆涤器的小酒铺

屋檐下的灯笼,宛如一排市井的烟火

说亮就亮了上千年。

熙来攘往的人群,是一阙汉赋

被阳光反复翻阅,一些人事

在时间和季节的节点,走失、轮回

化作史书上的符号

书生离开时,身后哒哒的马蹄声

留下了风流余韵的传说

当我转身时,向南的百花潭公园

仍旧守着两条河的对称性

除了历史的尘烟

多了一些鸟语花香。街角的凉茶铺

泡着红男绿女,几许柔软的时光

这样的秋日,走进散花楼

我似乎听见,朱红色的花窗

飘出那么一段,凤求凰的鸟鸣

如果再散落一枝芙蓉,整个锦官城

就万紫千红了

金沙遗址

散步的先师们,带走了伟大的钱币

光芒和成熟的思想

留下的湿地、羽毛和旧渔船

或许会成为,我寻踪问道的线索

老码头仍然保持着

一种神秘而古朴的美感

深秋时节,一棵香樟树还能记起

早年的庭院、草坪和微风下

演唱的太阳鸟

小人物无力改变,时代的叙事风格

比如我,失败于一种闲愁

在一岸灯火中,想念远方和亲人

我的言辞,比浪花破碎的姿势还低沉

我倾向于古寺的钟声

——那稍纵即逝的梦境

像前朝的微雨,有一种欣悦的宁静

一些浪子、烟缕、等候,

一样的风景,在沙滩上演绎

月光落进楼台、锦水,随遇而安的鸟巢

到了清晨,我才发现

漆黑的街巷,并不比一场落叶

清爽多少

崇德里谈茶

在这里谈茶,对我是一次偶然

那么一条窄小的里弄

几张木质的桌椅,刻意的楠木或者香樟树

一条流逝的小河,如果今犹在

那么江南的格调,就再也充分不过了

李劫人住过的地方,也许你

也可以驻下来

吃过了夜色,还有万家灯火

不妨这样坐下来

静静地谈茶。让一壶瓜片泡进铁观音

或者让一树老班章,落满飘雪

一些枯卷的叶片,是时光闲置的往事

在茶海里舒展,沉浮

三沸三泡之后,谈天说地

每一句言辞,都凭添一种哲学的意味

秋风过巷,那些彻夜长谈的落叶

终于在一张发黄的宣纸上

平息下来

金水河遐想

秋风拂皇城,西水东流

有晨曦与落霞,再寻常不过了

在远楼与近树的故事里

那些流动的事物

都有不可忽视的来踪去迹

就像萧墙下的金水河

隐约的涛声,仿佛伤痕累累的呼喊

充满难以言说的忧伤

古城与小桥,独守一处寂静

如枕月而眠的打更人

——岁月之美

一个沉醉于秋梦的人,怎能参透?

金河上的残光暮景

是老成都人,没齿难忘的记忆

要么是一只客船

从远处泊来,搁浅于黄昏

——颠簸与曲折

与少年的境遇,几乎如出一辙

而船过九眼桥,前方所及

消逝,或者退隐

都是一种赓续和亲近

廊桥的夜晚

晚风从望江楼吹来

江水婀娜而平静。自由的廊桥上

落日的沙沙之声

突然打破了,一只酒桶的沉默

顺江路的小酒馆

每一扇窗户,顿时有了

南腔北调的吆喝。夜生活就是这样

所有的细节都不容忽视

九眼桥像一位书生

取二两春色,就可以找到

具有汉唐风味的,言辞和气象

河岸人头攒动。灯火被荒诞和嘈杂

反复撩拨,越发鲜亮多姿

整个夜晚,我端坐桥头的酒吧

期待他乡遇故知

有风吹着,有鸟儿叫着

几多春水,几多修竹

几多惆怅挂窗前,构成远古的画谱

明月向西,流水向东

锦江的下弦月,恰如一个诗人

从长安出发,饮马廊桥

试酒种鹤一寸灰

锦江从此不流舟,而夜色

却总能生成几缕酒香

秋游武侯祠

八月的武侯祠,秋风吹乱了

落霞和寒鸦的节奏

鸟雀之音,仿佛陌生而浑朴的晚钟

从远古的蜀国传来

——连绵不绝的硝烟,漫卷十万里疆场

出师未捷,何不让英雄的泪水

重新放养,另一个金戈铁马的秋天

若你的手语发动一场疾风

自由生长的成都平原

就秋色呼啸,落叶望风逃窜

我忽略了这些,历史折叠的物象

让一抹夕阳钻进武侯祠

去安抚一位落寞的王侯和草木的隐痛

这样的时节,必然有一些

隐秘的记忆和表述,值得去探究

我翻遍秋天所有的典籍

也无从考证,一群诡异的木牛流马

是如何转世而成,九眼桥头的万里船

旧日烟火,缓缓退隐于丹楹画栋

——忠诚与贤良,是千古风流

雕刻在红墙上的幻影

无法追溯,一枚浆果在树梢上

灰飞烟灭的过程。不如隐居一处陋室

做一个淡泊而宁静的白丁

蜀风雅韵

人间悲欢,如飞驰而去的列车

在亭台楼榭中穿越

——蜀地风情犹在

有酒馆,也有你灯火一样的陪伴

草堂、锦里、文殊院

有铺陈即有格局;鸟鸣、蝉噪

暮鼓晨钟也是佳句

锦江婉约,流不尽一条巷子的雅韵

暂不表廊桥的孤灯

如何掌起一座楼宇。先说月光的小碎步

未及窗台已斯文

月光躺在槐树下,倾斜的椅子

倏忽间就成了闲人

不再仰望头顶上的蔚蓝

唯余一朵流云,已被夜雨隔断

且让废墟修持一片暮色。山水有灵

尘世薄凉。雨夜的古城

有人在聆听,一堆往日的繁华

——复活在秋天

那些鲜明的街巷

从旧日子飞过,一只老练的麻雀

点开的铁像寺

有比我更为丰富的表情

有羊群、柳絮,残阳如烟的酒旗

飘过自由的黄昏

一些湛蓝的颂辞,在风中摇晃

清风吹过啤酒桶

卷起一堆透明的浪花

这些美好的事物,流落在人间的码头

行迹潦草、思维深浅不一

经历了太多的风雨

对生活的春水,已不再言说凉热

显然,咖啡和香草

比技术和剧情,更具有诱惑力

要么是夜莺的浅唱,要么是断壁的回音

总有木刻一样的光景

闪烁在女孩的脸颊

这是紫藤的天气,是爱人的晴朗

在惊涛骇浪之后

两只脚印的行踪,缓慢而深刻

像是在思考,不一样的去处

蓝色的下午

下午是蓝色的,风声也是

我执念于一溪云,半江春水

无声无息。闲情甚多,仍需一分淡定

在我的眼里,鸟儿观物的兴趣

与姑娘的青春一样醒目

我的想象更多的趋于

那些发呆的广告牌,流动的孤独

以及瘦马一样的星子塔

我们将奢靡遮蔽,让不堪掩饰起来

有一些质朴和随意甚好

整个下午,我沉默于颓废的椅子

把纷乱的天空,仰望成有序的蓝色

总想在一些自由散漫的云朵中

捕捉一段失踪的序曲

多好的早晨

在明媚里看世界,有布谷鸟

飞来飞去。这早起的邮差

将一条虚构的小径,延伸到天空

试图迎来一场遥远的风

将阳光轻轻撒下

多好的早晨,街巷如火如荼

车流滔滔不绝。我曾经爱过的蝴蝶

仅凭一把上帝丢弃的钥匙

就打开了大地的花园

一些美丽的邂逅,扑面而来

有江水笑我,有草木爱我

球场的色调缓慢下来

把整个早晨封闭,也阻挡不了

此刻的阳光,不可一世的倾泻和穿越

阳光顺着我的椅子

拐了个弯。如同一条碎花裙子

——若即若离

高新区速写

远远看去,那一幅锦绣山水

铺陈的千年时光

正被一张后工业时代的图纸

勾勒出蝶变的修辞

——山冈在陡峭中平坦

流水起伏成铜镜

那些反复折叠的方案,一旦打开

每一双巨手,都可以绘就

一群灿烂的风物

每一幢广厦,都是神性的散花楼

把智慧的种子,撒在一片肥沃的园区

东区撒一些航天技术

西区种一些自由的电子

让一抹锋利的光学,照亮向南的土地

几度风雨,一些新鲜的经济

就会快乐地生长

这一片园区,在程序员的想象里

那些蓝天下的贵族

不断地提升人间的高度

热火朝天哟。那些赤裸的手臂

别出心裁。将千秋大业,化地为城

让宜居宜业,撮山成湖

在那些产业功能区

我看见,雏鹰过往的地方

天使翩然而来

在瞪羚奔跑的空间,可以想象

那些独角兽,如何以游戏的方式

井然有序地壮大

孵化器、加速器、创意无限的空间

在一个城市的内心,各自繁华

多少领军企业,引领产业建圈强链

把集成电路、新型显示

以及人工智能的链条,越拉越长

多少头部企业,着力构建产业生态圈

聚集数字经济、生物医药和金融科技

把一个又一个希望之圈

画得又大又圆

多少龙头企业,聚焦强链补链

围绕航空经济、消费电子和节能环保

全景式地绘制产业图谱

在那些职住平衡的小区里

每一个单元的细节

都点缀着日常生活的美学

我站在19楼的阳台

让朝阳与地平线,形成自然的互动

或者尽可能细致入微

撒进小区的门窗、桌子和女人的脸

屋顶上晾晒的白布床单

泛起温情、抚慰和无所事事的好日子

清新如风的早晨,在孵化园

在软件园,在每一个创新空间

一群年轻的手指

在敏捷的键盘上,弹奏蓝色的复调

而另一些激越的欢声

在古老的大地上,种植大片阳光

那些跳动的青春,绵延于绚丽的窗口

有鲜红与翠绿,更有绽放与凋零

柔软而坚韧的叙事

仿佛正在成熟的布朗李

每一粒鸟语,都是灰扑扑的果子

由酸变甜的佐证

在这里,每天的阳光都有新意

既能准确把握季节的变局

不失时机地让那些公园的花朵

尽情地绽放

又能妥帖地拿捏气候的分寸

让那些掌握数字和钥匙的梦中人

在潮音之上,步履轻盈

悄然隐匿于万家灯火的寂静与安宁

在这里,只要你穷其视野

登上双子塔,就可以清晰地领略

高处辽阔的梦想,与低处生活的逻辑

就像那些穿过楼宇的鸟儿

让天空的蓝,更具有柔软的技术性

如果你有旷古的情怀

闲走于街巷,就能发现公园城市

精美绝伦的细节

就能在岁月斑驳的版图上

看见一条蜿蜒在平原上的锦江

静静流淌的颂词

湖畔版的天府

湖光水色。一排秋日之树

疏朗而谦恭,足以用来定义

兴隆湖亲切的晌午

最是天府好时光。我用一顶小红帽

兑换一杯,阳光研磨的咖啡

湖畔之美,触手可及

清晰而敞亮的湖面,沿地平线起伏

陡然落下的鸟鸣,被湖水

反复濯洗。几条打捞白云的小舟

相对安静些。山水之学

我才刚刚入门。无视园区的动静

绝对是一种官僚主义

从那些水天相接的镜子

几乎可以看透秋天,所有的秘密

无非是山冈、静水和一群

并不熟悉的表情。一切都是随性的

模糊的山风,不知从哪里来

湖边的小径,也不知往哪里去

连天涯社区,不知何时

也住进了一个又一个,异乡的口音

那些穿着帐篷的人

席地而坐,应对各种自然的纷争

他们似乎都保有

一种旁若无人的独立性

我在湖畔闲走

体验另一种,完整而坦荡的生活

偶然望一眼,对岸的村庄

行将消逝的篱笆、作物和农具

可以作为一种参照物

用以修复我,童年的记忆

几只沉默的风筝,仿佛林中的麻雀

从孩子的手上,飞向蓝天

让我对新区的辽阔

有了高屋建瓴的认识

在铁路港

清晨的汽笛,在鸣叫

像三声古铜色的铙钹,在风中闪烁

天空荟集风景

阳光铺陈列车。那些蔚蓝的云朵

堆积于大地,一夜之间

就生长千万只鲜亮的集装箱

——这里是成都,

这里是成都国际铁路港

一列火车,是一匹阿哈尔捷金马

从这里出发,穿山过水

骄傲地驰向远方

哐哧哐哧......那些金属撞击的声响

仿佛一曲万物伴奏的乐章

在丝绸之路上回响

一列火车,打开辽阔的视野

让100多个城市

连接在一起,让罗兹、卢加、磨丁

金边和伊洛瓦底,扑面而来

让天下奇货畅行

让大千好物走进每一个国家馆

一列火车,将上海、宁波

青岛和广州连接在一起,港港相连

多少供应的链条,无限延伸

在这里,班列与通道相拥

零担与整车互济

每一种物流的选择

都会以集装,或拆装的方式呈现

快运与快递,每一次出发

都是一次盛情的邀约

都是一种速度与效率的象征

集结与分拨,每一次归来

都带着远方的问候

都有一种通江达海的隐喻

在这里,一区多园

引来戴尔、神龙,Tcl和沃尔沃

多少信息和装备

在铁公空水上流淌

多少粮食、蔬菜和水果

在筒仓和堆场,被生活美学想象

在这里,一港多站

冷链仓储,城乡配送,混装混载

无论大件小件,每一件商品

都贴有智慧的标签

我在想,要多大的口气

才能将500万个标箱,日吞月吐

在喧闹的秋日里,我仍在回忆

那些老厂房上的鸟声

与悠扬的长笛,交相辉映

多么动听的旋律

在千山万水之间,如此的苍茫

嘹亮而灿烂

水系成都

水系成都久远,而锦江触手可及

一条河沧桑的身世

被一个老生越唱越瘦

落叶飘在流水上,无所依赖

好像一个孤儿

把一朵浪花当成了自己

随波逐流的命运

其实,浪花的命运比落叶更虚幻

落叶追逐浪花

从树枝到水面的过程

就是在完成一种向死而生的修行

想起从前东吴的大船

从锦江划过,浪花卷起的雪山

足以吞没一座古城

如今,两岸的楼房夹住了

窄小的秋天

一个过路人,我窗含几多期许

向远方张望——

阳光温和。秋风冷峻。

一棵老槐树,试图万山红遍

题杏花村

杏花开过的地方,必有春山在望

一场春雨,从山外赶来

落在杏花村,落在杏花的呓语里

所有的倾诉,都淅淅沥沥

漫步杏花村的田园、湖畔,我仔细琢磨

一朵杏花,掉在湖中

还是落在发际,这有什么不同?

就偶然而言,如同邂逅一个时光的情人

“花影妖娆各占春”

这一刻,杏花村寂静,慢条斯理

缓慢是一种艺术

我在婉转的山歌里,反复学习一枝杏花

沉稳的节奏和清晰的尺度

直到夕阳沉下去

这时的杏花村,满山杏花开放

比客家人的屋檐还广大

梦里西蜀

关于过去,这一片土地激流涌动

有你的姐妹,用她们的青春

深情而坚定的挖掘

你的身后,有稍纵即逝的秋天

关于秋天与流水的共识

她们有过惊喜、懊悔,

锦水般的清澈。常以黄昏的宁静

与你交换生活的礼物

仿佛享受秋风带来的成熟与果香

秋风年年吹,野花夕夕落

汽笛嘶吼的声音,穿过灰白的衣裙

挤进耳朵。新的时空秩序依旧

而你却手无寸土

可以退守,可以构想流感一样的废墟

想到这些,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像一座无所事事的空庙

貌似充满,念念有词的人群

却听不见片言只语

姚渡桃花

在姚渡,桃之夭夭有野性

稍一放纵,就可以让三千亩花田

如春风一样浩荡

在姚渡,桃花三里不如你

稍有疏忽,看花人的马蹄就收不住

一片汪洋的恣肆。春风十里

只取一瓢,就可以在万里平畴

铺设春水一样的苍茫

我走进姚渡,走进桃花沟的缤纷

陌生的游子,疑惑于一群朱雀争桃枝

是否误入了,魏晋的桃花源

在这里,桃花晚于杏李

自从一场夜雨踅过龙门

那些丘山、方言和青瓦白墙的野心

就皈依了桃李春风的信仰

我站在半坡花园,以避世脱俗之情

看桃花沟,在春天的调色板上

如何得心应手

古镇的距离

这里的风景,无需兜售

那些小青瓦,那些顺河而建的杂货铺

或依山,或傍水,各有各的说头

那些老檐、老窗,老阁楼

多少风吹雨打后,已是一副老模样

沿河而靠的打屁船

被浪花汹涌而去,如斧切割的船尾

还留有老河长的记忆

老镇的建筑就是这样

一口老方言,总是喜欢讲那些

耳熟能详的往事

一串古琴,从石板街的转角处

翩然而来。清幽,亦如奶奶的老花镜

西楼的故人与草树,依旧飒飒

古镇的葡萄架

在后院布下精巧的神话

一个小宇宙,被市井的湍流洗礼后

总还有一些理性和澎湃

比如节日的火把,桌上的鱼骨

让古镇在生活中走神

门里门外,看似邻里之间的距离

人命却是那样截然不同

谁说烟火潦草?

那一缕夕阳,仍挂在飞檐上

我对此深信不疑

成都行吟

我在这座城市,走走停停

从青春意气,走近日暮苍山

从一个旁观者,走成某条路口的亲人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十分

我不得不系好脚下

最后一缕月光。就像一艘夜行船

漂泊异乡久矣。

且将生锈的铁锚,锚定在东门码头

我要看一座古城,怎样变得

如此的优雅和缠绵

比如薛涛井里的竹影,婆娑

而不失古朴的风情

比如草堂门前的清风,吹绿浣花溪

吹过送仙桥

让古城的夜雨,改变了流向

一夜之间,文殊院落下的桂花

飘过洛阳路,就成了

流布在古城墙上的暗香

我把合江亭,确定为一城锦绣的起点

只见一地花影,不见万里江船

所有的街巷都有宽窄之境

阳光透过门窗

引一群孩子,在天府广场上雀跃

我刚从九眼桥路过

几只白鹭,绕过望江楼

迎面而来,像我的一个老熟人

带来一脸的微笑和惊喜

秋风无形。我抓不住,也采不了

最好让两把红木椅子

端坐武侯祠的殿堂,一把坐稳

蜀汉的江山。另一把

坐一些后人的审视

作者简介: 【李永才】(1966.1~),重庆涪陵人,现居成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协诗歌委员会主任。作品见诸于《诗刊》《星星》《扬子江诗刊》《诗潮》等三百余种刊物。作品入选《中国年度诗歌精选》《中国年度诗歌排行榜》《汉英双语年度诗歌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等数十种选本。出版诗集《南方的太阳鸟》《与时光伦理》《记忆的空纸盒》等多部。领衔主编《中国诗歌版图》《四川诗歌地理》《2018~2022年四川诗歌年鉴》等诗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