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世,短短数十年间,于岁月长河,不过是沧海一粟;但总有一些人和事,总是如此地刻骨铭心,并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暗淡。
对我个人而言,在广东打工的那段岁月,更是记忆中那最深刻的痕迹,或苦或甜,都难以忘记;也许,只能留与年老后,掺以西风和落日,细细回味了。
而这当中,有一人,至今忆起,依然清晰如新,仿佛那人就站在昨日,不曾远去。
我现在已然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好像我唯一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在他刚进厂那会儿吧,组长介绍了他的名字。
然而,我当时已然自身难顾,并不会刻意地去记一个人的名字;至今想起,虽然再让我回到一次过去也依然记不得他的名字,但遗憾总是难免的。
好在,我知道他应该是姓牛吧,因为后来不知怎么的,大家都叫他牛少。
或许他家没什么钱,但又爱做派吧,所以大家就调侃他牛少,少爷的少。
然而我想错了,虽然不是同一车间,但他那各车间钻来走去的,并没有什么做派的行为,反而是性格开朗,常常和他人打成一片。
直到后来,他外派到广州,与孤独驻守在那儿的我相遇见了,他才和我说,那个“少”是年少的“少”。
我一听,这哪跟哪呀,你再小能有我小?彼时我才将将十四岁。然而他听了之后,得意一笑,说他也“将将”十三岁。
“而且,我已经出来快一年了。”他炫耀似地冲我说。
我自然没有问他为什么出来社会那会早,因为我身上也有答案。
对于他的到来,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因为彼时的我,已经弹尽粮绝了。
我家本来就穷,要不怎么就出来打工了咧,我出来时,我母亲翻箱倒柜的,好不容易凑了点钱让我去广东。
她知道家里穷,但也没来由地担心我会露宿街头,恨不得地家里值钱的都塞进我手里。
值钱的自然没多少,便把家里能带上的、我在外面能用上的,全给我塞进了蛇皮袋;以至于,我踏上去广东的班车时,瘦如猴的我扛了满满一大袋的东西。
当然,我当时年少倔强,自然不肯从母亲手里接过钱。我看着那钱,仿佛就那镰刀,镰刀割的是稻禾,那钱割的是母亲的岁月。
母亲自然拗不过我,没有强求,而是趁我赶牛到棚时,偷偷地给了带我来广东的隔壁家三叔,嘱他到了广东再给我。
我无言地接过了钱,一转身,避开了人群,泪水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乡村里的人,不知道是不善于表达自个的情感,还是情感被苦难压得太深了,每日如同村里的牲口,日出日落,机械地复制,似乎活着便是唯一的意义。
我自然也不例外,哪怕到了大城市,我也如同城市人说的机器人,没有一点情感。
然而,我还是流泪了,在刚下班车的那个清晨。我想,机器人大抵是不会流泪的,但牲口偶尔还是会的,所以我哪怕是进了城,还是村里的牲口,成不了城市里的机器人。
自然,牲口进城是不易谋生的,尤其是还未成年的牲口。我母亲的那岁月,消逝在了她从未来到过的城市。
我被外派来广州时,身上已所剩无几了。彼时亦无银行卡,也没有网络,只有一个能打电话的小灵通。
可是,我能打给谁呢?
我身上还剩三块钱的时候,打给了我们课长。
我站在城中村里的池塘边,并不敢看向水里。一拨通课长的电话,另一只手就不自然地捂了捂脸。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我也知道旁人不知道个由原由,但我心里清楚。
课长还是答应给我预支了工资,但得等几天厂里的车送货到广州,司机才能把钱捎给我……
(困了,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