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论花法武艺及其历史成因

文/李通国

太极拳怎样去学习，总是有一定的顺序和程式。这样好有法可依，一步一步习成太极拳好手。听一般太极拳练习者说法，固然不靠谱，看看大师怎么。太极拳最重要的大师之一，杨氏太极拳第三代传人杨澄甫如是说：

太极拳之程序,先练拳架(属于徒手),如太极拳、太极长拳；其次单手推挽、原地推手、活步推手、大捋、散手；再次则器械,如太极剑、太极刀、太极枪(十三枪)等是也。 【1】

练习传统武术先练习拳术后习兵器，这是常规之见解，暂且不在我们讨论之列。这里只说说拳脚的练习。杨澄甫大师的见地是：第一步，拳架，就是太极拳的套路；第二步，单推手；第三步，原地推手，指的是原地双推手；第四步，活步推手，就是运动中推手；第五步，大捋，运动中推手最高层级；第六步，散手，顾名而思义，应该是太极拳技击招数自由运用的境界了。在现代，有的太极拳流派把太极散手也弄成一个套路，不知道是否有违前人的精神。

单推手，图片来自网络。

一 太极者

拳谱上说，“文者，体也；武者，用也。”文练之，则为内丹；有强身健体，祛病延年，修身养性之功。从拳架到推手练习应该都归属此列。武练之，则为外丹；有矫健身手，防身御敌，以柔克刚之能。这说的就是太极散手了。据说，太极散手是用于防身技击的实战技术。它动作简洁实用，讲求以不变应万变。在实战中“不招不架，只是一下”，出手见红，一招制敌。

练太极拳的习武者如果达不到“武练”的层级，是不能学以致用的。看起来，练习太极拳的确有点麻烦，从拳架到大捋那么多程序的练习，原来还是不能实战。

理论设计上，看不出太极拳习练的程序有什么问题。不过，从实践上看，从民国到今天，撇开所有私下的切磋和较量，太极拳好手在公开的擂台赛上似乎并没有任何骄人的战绩可言。1954年，吴式太极拳高手吴公义与拳击好手陈克夫之战，倘若算得上是太极拳在公开擂台上表现的话，还真有这么一次，似乎并没有多少可圈可点的太极路数。

戚继光强调“既得艺，必试敌，切不可以胜负为愧为奇”，又说“先自舞，后比试”，都是要学得的武艺用于比试。也是今天散打格斗所说的“练打结合”的原则。以此论之，太极拳有点光说不练的嫌疑了！

那么，太极拳从套路入手一步步走到技击的训练程序，不禁让人心生疑问：这是花法武艺的路数吗？

双推手

二 花法武艺

明人何良臣在《阵记·技用》篇中写过：外如花刀、花枪、套棍、滚权之类，诚无济于实用，虽为美看，抑何益于技哉？是以为军中之切忌者，在套子武艺。【2】

何良臣说的“套子武艺”就是武术套路，好看，可是无益于实战。

太极拳拳架，是套路；其实，太极推手也是套路，双人对练套路罢了。路人常常以为它是实战，那岂能是实战，连模仿都算不上。太极散手让人误以为是今天擂台上的散手，那只是误以为的缘故。

如此这般，太极拳当且应当属于花法武艺的路数了！ 与我们想象中的古代大相径庭，在明代时民间花法武艺已经相当普遍。

广大的民间，正是花法武艺的“用武之地”。在那里，花法武艺因其体育性和观赏性而吸引了大量粉丝。他们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和创造性，他们借鉴五行八卦，他们研究醉汉，他们观察动物，他们夜观天象，传统的军旅武艺在他们丰富的想象力中得到无限的丰盈和充实。 明清民间武艺的大部分内容已经不同程度的虚花化了，兵械是如此，拳法更是如此。武术历史研究者马明达教授说：“众多拳派的蓬然兴起，而且许多都依托于神秘主义，依托于无从考实的高古人物，这就是一个重要标志，是古典武艺大面积走向虚花的必然结果。”【】

花法武艺成为足以与军旅实用武艺分庭抗礼的技艺，甚至对军旅武艺都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冲击。军事家戚继光将这类东西视为军中禁忌，他禁止军中习练“周旋左右、满片花草”式的“花法”武艺。他创编《拳经三十二式》时分析了几十种“古今拳家”技术的长处和短处，但是这些拳技中未必就没有花法的东西。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戚继光调往蓟州驻军时，重新整理《纪效新书》，将被民间拳家奉为武学圭臬的《拳经捷要篇》从中剔除。

太极散手

三 源在哪？

花法武艺是中国武艺发展进程中的必然产物，花法武艺的泛滥有其历史原因。

太极拳家于志均谈到剑术的花法时，认为花法产生有三个原因：一是文人雅士的谈剑，却不谈剑的实战功用。二是大量出现的传奇小说，将剑术带入玄境。三是民间华而不实的“掷剑术”大行其道，误导人们追求“飞剑”之法。【3】

讲的颇有些道理。其中文人对武术的影响善莫大焉。

张旭书法

其一是，文人用艺术的眼光欣赏武艺。最典型的莫过于杜甫有诗为证。

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描述剑法：“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看那公孙氏，剑器一舞惊动四方。山色沮丧，天地低昂，羿射九日，动作矫健有如龙翔。读罢杜甫的诗，你不知道公孙氏怎么舞剑的，舞的是什么剑，你知道的是公孙氏是如何飞的，如何飘的，如何惊天动地的。艺术的夸张可见一斑。

更传说，擅长草书帖的张旭，陶醉于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技法突飞猛进。张旭的书法，龙飞凤舞，脱离了具体的字型的束缚，进入了抽象的艺术的境界。

我们的剑，不叫剑法，叫剑术，它有意境，是艺术的境界。

其二是，从唐朝以降，有了科举制，产生了一个庞大的文官集团。他们从科举中走上了从政的道路，他们是他们时代的文化精英，他们的见识和眼光影响着时代。从文学到中国画，到中医，到中国武术，到时代的道德思想。

其三是，太极拳，如果当时杨露禅练习的拳名字叫太极拳的话，它的第一个欣赏的文人是在北京做官的武汝清，武式太极拳创造者武禹襄的哥哥，在1840年考中进士，留京城做刑部主事（最初的官职）。《太极拳论》的作者王宗岳据说是教师，公办教师或是私塾教师，不太清楚，但是一定是个文人，文章词句概括精炼，非一般文化人所能为。把太极拳理论构建成体系的武禹襄及他的外甥李亦畲都是秀才。

太极拳最初是谁做，不重要，文人的深入参与，才真正成就了太极拳。

文人拿捏出的太极拳，脱离了初级的，粗糙的，原始的技击属性，引领入文化的、艺术的、抽象的拳术的境地。

它，高妙，它，更适合城市化的人们的演练。太极拳，属于文化的时代。

但，它是花法武艺。

注释：

【1】见杨澄甫《谈太极拳之练习》一文。

【2】何良臣著，陈秉才点著.阵纪注释.军事科学出版社1984.P100

【3】于志钧著，中国传统武术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