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我在北极阁,赴约@马伯庸老师的读者见面会。
保安大爷,是个纯正的*京大南**萝卜,热情洋溢地问了我的名字,哗啦哗啦翻着签到册,一拍大腿,说宣发上出了点岔子,签到表没名字噻,看到预约的渠道不对,里边估么着没有位置了。
向旁边一指,说路灯下正聊得开心的一撮人,和我情况一样。
一群人,最大的约莫30岁,此刻,正饶有趣味地踩着梧桐叶,满地酥脆,劈啪作响。
“其实也不差这一场。”
“但我是第一次来见活的马老师”我道。
曾有一阵子,每天上班会路过北极阁,然后从宏伟气派的北京东路市政府门前走过。
北极阁,便是南朝时国家文学院所在,萧先生“附庸风雅”之地,《文心雕龙》成书的地方。现在,修建成了“世界文学客厅”,因为离鸡鸣寺不远,抬头看月亮时,能看到鸡鸣寺瞳瞳的,勾勒出天际线的剪影。
一辆黑黢黢的车驶进去,两旁工作人员夹道欢迎。
接着我们看到一黑色剪影招了招手,就有一工作人员小跑出来,说来都来了,挤一挤都能坐下,让我们进去。
门口的摊位上,林林总总的书,聚聚一堂。从亲王出道第一本,到一版一印油墨未干的新书,都有。
也有从出道一直写到现在,仍是1版1印的《七侯笔录》,摊开的序言上写着“不教天下才情付诸东流”,刚好适合作南京的注脚。

壹
我在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很便捷的一件事是,看的小说、实体书,追到内围过的作者,但凡是全国签售,基本少不了南京。
去年金陵style广场剪彩后,知乎这类互联网大厂,也会来南京办线下活动,公司里逗比同事聊一嘴,下班就能结伴去。
在出版界干过的朋友都知道, 这一行不说能大富大贵,至少能让人小彻小悟。 你得背井离乡,成为北漂,窝在天通苑里,享受精神很富足、物质很贫瘠的生活。
因为我国的文化产业非常集聚,大出版商、渠道集散、线下圈友会都在北京,只有译文相关的,个别涉及外语翻译出版社,在上海,符合魔都的地位。
如果不想做北漂,第三个能让你在这个行业待下来的城市,就是南京。
营商环境也好,体质圈子里的通识是,普通的流程,线上办理,略高级的审批,可以容缺办理,不收钱也能办好事,而且态度好。
窗口服务人员里,已经积攒了一大批知识分子型的清高人士,视酒桌文化为沉重负担。因为招考时不限户籍,所以普遍是全国各地掐尖考进来的。

小约翰可汗,虽然心在通辽,但不阻拦他身在南京。总共两家公司,一家在上海,另一家就在南京。

我有一个编辑朋友,用她的话来说,不挑的话,凤凰、南大、河海三家出版社,再加上各种出版公司,也算有跳槽的空间。
她生完孩子以后,隔三差五地开始居家办公,晚上娃睡后,她再加会儿班看稿子,她们编辑,是计件工资,按文字量计算的。这样能交换出些时间,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去桃叶渡、文德桥一带溜娃。
文德桥,我基本每年去一趟。
传说这桥能三分明月,但除了摄影师外,并没有多少人蹲守月亮。
老南京的习惯是,大年初一携家带口,在文德桥同一个位置,请路人帮拍全家福。
我曾在博物馆里看到张老照片,是美国摄影师旅华时拍的,正对聚星亭和天下文枢牌坊,路面整洁干净,人流熙熙攘攘。据说照片拍于上世纪30年代,一百年过去,建筑上无甚差别。
现在有许多景点,诸如三国城、水浒城、票房电影的取景地,都是插个牌,圈起来作为景点。
那些是影视的取景地,而南京是历史的取景地。
倘若有重要的外地人来小聚,除开一句“ 南书房谈事,北书房宴客 ”外,一般会请来秦淮河上,一起泛舟画舫,作为送别。
我身边也有朋友,毕业时候她上岸了南京,男生上岸了苏南某市,肉眼可见,未来都有慢下来的资本。
两人是那种友情以上,恋人未满,彼此花招出尽,就是不戳破窗户纸那种。
彼时少年知慕少艾,姑娘满脸胶原蛋白,少年眼中也还有光。
但苏南人的小家子气就在于,喜欢归喜欢,前程归前程,一码算一码,谁为谁放弃编制都不可能。
苏锡常宁镇扬,姑娘不外嫁,男生不外娶,再过上几年,各各都是万亿GDP的地级。
江阴、常熟、昆山、太仓、张家港,姑娘有挺多不愿意嫁市里主城区的,因为县里村里人人都是老板,是真的能看见机会,肯踏实钻研几年,不怕出不了头。
他们最后的告别,据说是选在画舫上,两岸竹帘轻摇,临窗挑空的露台上,多有出来乘凉的外地游人,摇曳着街边时兴的小橘灯。
我道:
朱自清曾过,俞平伯曾过,你们曾过,就馋我个单身狗是吧?
贰
南京最知名的景点是哪里?
毫无疑问的,是夫子庙。
夫子庙里最核心的景点,是江南贡院。

虽然原本用《千字文》的贡院号舍,如今已不剩多少,只剩下寥寥数间,标号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陈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但你在东市西市走一走,特别是人力车穿过“古秦淮”。风卷银杏叶,满地翻黄,特别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金陵花”的赶脚。
许多人在工作后,特别怀念大学时光。
那种自由。
那种健康。
那种登上单车就敢去浪迹天涯的勇气。
那种生命力。
就是人生抛物线的顶点。
明朝时候的新科进士,发榜之后,生活处境上,当即从螺蛳壳里做道场,进入到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新境界。
他们通常会去翰林院或者各衙门观政三年,不需要立即上手,可以慢慢学习,相当于3年的gap year。
就像我们有4年的大学时光一样。这些新科才子们,并不着急学习为官之道,该会的娘胎里出来就会了,不会的站在旁观席上也学不会。
少年进士们仗着年轻,就是呼朋唤友,赋诗联章。在秦淮河边狎妓悠游,为所欲为。
夫子庙离明故宫其实特别近,直线2公里,遛个弯能到的距离。
朝中重臣宅邸,基本也分布在明故宫到正阳门一带。所以至今,这一带的氛围,仍是中规中矩的大气。
如果穿越回封建社会,最令现代人焦虑的,估计是有人能威胁你的生命安全。
古代有一个词叫“奴婢”。
为奴为婢,指的是,主子于奴婢的关系,就像你和家里扫地机器人的关系一样。扫地机器人遇见餐桌下的20条腿,有的主子说,这块你就别扫了,有的主子说,我给你挪开后再扫,有的主子说,你就慢慢绕吧。
所以为了生存,农民卷科举,上岸的卷晋升。
在社会层面,形成了两条电梯:
第一,追逐权力的电梯
家长→孩子→循吏→官僚,右层拿捏左层。
第二,使用权力的电梯
皇帝→掌权官僚→循吏→农民,左层欺压右层。
每个人都在电梯上,不进则退。和现在的区别在于,那时候爬到高层的,会遇见帝王的制衡之术。那时候衔着金汤勺出生,也可能因言获罪,全家倒台,满门抄斩。
划重点,这里面没有闷声发大财,然后财务自由的路子。
所以那时候,很多人努力到百尺竿头, 发现费劲把自己织进社会活动的网里,吐出足够的丝线,粘住自己不至于掉下网去。
数年之后,又发现前半生都像是一场作茧自缚,网太重太密,压的人喘不上气,再一一想打破。在名为“封建社会”的戏台子上,练了半辈子的唱念做打,演谁像谁,唯独不像自己。
于是,有的人奔了钟山、栖霞山,参禅礼佛。
有的人开始发展爱好。置了宅邸,开始手搓园子。就像40岁职场人喜欢把玩茶叶、茶具、紫砂一样,有钱的文人,许多都对园子着迷。
扬州、苏州的园林,是小家碧玉,些微的差别,只在成熟程度上。
而南京的园子,不仅有江南的粉墙黛瓦、芭蕉听雨、水榭疏窗。
还有从骊山阿房、华林园,到别业草堂一直流传下来的,古典园林的余脉。
愚园、瞻园、总统府、芥子园……平面图看的足够多,你就会发现。

因为捯饬园子的大甲方,他视野更开阔,所以从更高视角抽提出来,会看到李渔所说的:
“一拳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顷”
虽然他脑子里想的,可能是偏安于江左,但不阻拦他在手搓园林的时候,能海纳百川。
我是桦梓庭前,人文社科答主。
历史、地缘、科幻领域,干货收割机。为一口醋,包一顿饺子选手。您的每一个赞同,都是我前进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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