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说孔子是“一位实际的世间智者”,其学说是一种“道德哲学”,“没有一点思辨的东西,只有一些善良的、老练的、道德的教训”(《哲学史讲演录》)。作为一名《论语》的受益者,被深深刺痛着。一定要读通论语,这也是自己为何会有些逻辑控的缘故。在我看来,《论语》是一部编排自然、精妙且不失情趣、哲理的匠心之作,乐意与大家分享。本文所要分享的是《论语》的第一篇第十四章。同时,欢迎大家就《论语》和孔子的相关问题,一起探讨与交流。
【原文】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参考译文】孔子说:“君子,吃食不要求饱足,居住不要求舒适,对工作勤劳敏捷,说话却谨慎,到有道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样,可以说是好学了。”——杨伯峻·《论语译注》
自己给出的译文是, 孔子说:“君子在饮食上不贪求饱足,居所上不贪求安逸;做事勤勉,言语谨慎,对照有道之人,不时地匡正自己,不使偏离;这样便可以说是好学了。”
本章是在讲君子好学的外在表现,各位先生给出的译注大同小异,但仍有一些值得关注的地方。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君子"一词,广见于先秦典籍,在先秦典籍中多指"君王之子",着重强调地位的崇高。不过鉴于子路问君子,孔子答道:“修己以敬“(《宪问》篇);且《论语》中,有关“君子”的论述,很少涉及身份、地位,如“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里仁》篇)“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卫灵公》篇)。故,诚如伯峻先生所言,本章的“君子”亦宜视作学问的象征,而非地位的象征。君子指的是学问高(道、德、仁、艺等综合素质)的人。
“求”,可有两种说法:一是追求;二是贪求。鉴于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只是“不以其道得之,不处”(《里仁》篇)罢了;且在“邦有道”的情况下,“贫且贱”,亦视为“耻也”(《泰伯》篇)。故,取第种第二说法,或许更为妥当些。

这样的豪宅肯定向往,只是不要贪求罢了
本句讲的是君子在饮食上不应贪求饱足,居所上不应贪求安逸;相反,“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里仁》篇),一个立志于道的士,却耻于粗衣淡饭,那么便不值得与他谈学论道。
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
“敏于事”,勤勉做事;‘慎于言’,说话谨慎,不乱许愿、表态。与“讷于言”(《里仁》篇)同义。“就”,依照、对照;“正”,犹如对照路标,匡正自己,不使偏离;“也已”,语气词连用,表示肯定。

这里重点说说“有道”。“有道”一词,在《论语》中出现不下十次,有两种形态:一是词汇,复合名词;一是词组,动宾结构,常与“邦”“天下”等连用。这里是第一种形态,代指有道之人。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学者,如李零先生和杨朝明先生,不约而同地将“有道”译为“有道德学问的人”,这种译法,严格来讲,是有待商榷的。
在现代汉语中,“道德”通常被视作一个概念,指的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是人们共同生活及其行为的准则与规范。然而,在古代,“道”与“德”,则是两个有所区别的概念。如“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道德经 · 第五十一章》):“道”生长万物,而“德”养育万物;而孔子亦说“志于道”而“据于德”(《述而》篇)。

什么是“道”?老子心中的“道”,非常有意思:“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用今天的话语来表述,便是指在宇宙大爆炸之前的一个密度极大的太初状态。“混成”,意味着该物极具密度,而“周行而不殆”,则是指该物极具能量,但是否指温度极高,便无从得知。不过,在两千多年前,老子已有这样的认识,实在了不起。
且老子非常实诚,他说他自己不知道这种混成之物的称谓,只好根据古时传统,勉强为其命名:该物名“大”字“道”。也就是说,“道”是其“字”,“大”是其“名”;并且简单交代了,取名为“大”的理由:“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其中,“反”是否便为今天所称的“暗物质”,亦无从可知;不过,有一点是可知的,即老子所称的“道”是唯物的,而非唯心的,且“道”上面还有更高级的物质:“自然”。

先于天地的混沌之物谓之“道”
孔子心中的“道”,则可能要更简单些,即“路”也。只不过,较之“路”,“道”既可指有形之路,亦可指无形之路。“路”的作用,便是往来通行,人们通过“路”,便可以比较顺畅地从甲地到达乙地;“道”亦如此,人们通过“道”,亦从一种状态到达另一种状态,如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贫到富。
当然,并非所有从一种状态到达另一种状态的路径,均视作“道”;而只是那些正确的、能被大众广泛通行的路径,称作“道”。正如孔子所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里仁》篇)、“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泰伯》篇),假如一个“贫且贱”的人,通过种种为非作歹、不义之手段,变得“富且贵”,孔子不但不会以为“荣”,反而以为“耻”。

并非所有的路都能称之为“道”
正因为“道”乃是人前行的正确路径,故那些有道之人,便如同陆地前行的路标、海上前行的灯塔。对照这些路标和灯塔,来匡正自己,这样便不至于偏离正确的路径,而误入歧途。
顺便说说“德”。简单来说,“德者,得也。行道而有得于心者也”( 朱熹《四书集注·学而篇》 ),“德”有“得”之义,只不过和“道”一样,“德”同样具有正方向,是人们改造事物的正确方式。“德”不仅包含有今天普遍认为的品行,而且包含有正确思维方式,即我们所称的智慧。因为一个人无论是拥有“中庸”这样的“至德”(《雍也》篇),还是“道听途说”这样的“德之弃”(《阳货》篇),其折射出来的,不仅是该人的品行,还有智慧。

有道之人,犹如灯塔,能够指示航程,不使偏离
可谓好学也已:
由上文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以得知,孔子心中的“学”,主要并非知识技艺,而是如何修身处世。这点亦可从”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雍也》篇),“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学而》篇)等章句,得以佐证。

这算是好学吗?算,但又不完全算
正因为孔子的学问体系,主要是如何修身处世,与人和自然以及自身和谐相处,孔子才会肯定地告诉大家:“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而》篇)。这样的学问,能够在身心愉悦的氛围中,便能有所得、有所获,根本不必刻意去头悬梁、锥刺股、苦作舟。不仅如此,这样的学问,觉得辛苦,需要刻意求之的话,那么很可能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态度的问题:“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是自我划定、画地为牢,而导致的停滞不前。
那么怎么样的学问,才需要“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做舟”呢?我想,但凡用来考试,尤其是那些一定要分出的学问,才必须以勤为径、以苦作舟。比如高考,任凭学生的天赋再高,如果没有刷够一定数量的考题,那么分数也肯定不甚理想。

本文无意于去比较哪种学问更优,而只是想强调下修身处世才是孔子心目中最重要的学问,而非知识技艺。这点在解读“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泰伯》篇)时,显得格外重要。如果不加注意的话,解读该章时,很可能便会如钱穆先生所译,“求学如像来不及般,还是怕失去了”,有南辕北辙之嫌。至于为什么会南辕北辙,这个咱们以后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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