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家的生活逐渐步上正轨的二月末，《新视线》很幸运地邀请到了武汉白鱀豚保护基金会，白鱀豚馆的科研人员们为我们撰写了这一篇有关长江江豚的文章。《新视线》在为大家提供旅游资讯的同时，也一直很注重对自然地理方面内容的传播。从去年的黄河特辑，到白鹤梁的故事，再到前不久的獐子岛扇贝逃跑事件，我们希望通过准确专业的叙事，给大家提供一个科学客观的语境。在看世界回故乡的同时，也叩问脚下的土地，用谦虚虔诚的心态，体会自然的力量。今天的推送讲的是长江江豚的故事，在和撰文的科研人员反复推敲后，我们选出了其中最生动有意义的部分。希望大家在阅读完之后，能够对长江江豚这个可爱的小动物有更丰富的认识，也希望我们能学会如何与野生动物更好地相处。
长江寻豚记
一场持续30年的长江江豚拯救行动
长江流域10个豚类自然保护区
共同留住长江的微笑
作者简介
由中科院水生所等单位发起成立的武汉白鱀豚保护基金会（WBCF）是全国第一个以一种濒危水生动物命名的公募基金会。基金会的主要成员都是来自中科院水生所的科研人员。成立23年来基金会一直致力于长江豚类的研究和保护工作，是最专业的从事长江江豚保护和公众教育的基金会。
PS：在疫情期间，留守在武汉的小江豚们依然得到了馆内值班工作人员的悉心照顾。在这里感谢工作人员的辛苦付出。
01 横空出世的小江豚
◉ 由中科院水生所白鱀豚馆制作的小江豚出生全记录。视频内记录了长江江豚怀孕，分娩，到小江豚出生玩耍的珍贵影像。
2018年6月2日，中科院水生所白鱀豚馆一头雌性江豚顺利产下一头雄性小江豚，名叫福七(F7)的江豚妈妈2011年从鄱阳湖来到白鱀豚馆，是白鱀豚馆年龄最小的一头雌性江豚。饲养人员给新生的小江豚取名F7C。
英文中calf是幼崽的意思，F7C的意思就是福七的宝宝。在F7C一周岁的时候，经过大众遴选投票，F7C终于有了新的名字——e波。
◉ 小江豚e波（原名F7C）
小江豚的父亲多多则来自湖北省石首市天鹅洲故道。2017年夏初，在多多锲而不舍的爱情攻势下，他的执着最终通过考验，获得了福七的芳心，迎来了爱情的结晶e波。
◉ 左：爸爸多多；右：妈妈福七
长江江豚的妊娠期可长达12个月，比人类还要长，是它们对水生生活的一种适应，这使江豚宝宝能够在母体内得到充分发育，一出生就具备较好的游泳能力。
和人类一样，雌性江豚怀孕以后身体和行为上也会发生一系列的变化，比如食量增加、体重增加、游泳行为改变、体型变化等等。
◉ 摄影：高宝燕
经过12个月的漫长等待，2018年6月1日，“准妈妈”福七开始出现食欲减退，游动缓慢，且多有漂浮行为的“临盆”征兆。2日清晨6时25分，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福七妈妈终于成功娩出了胎儿。
然而，此刻惊险的一幕发生了：可能是由于福七分娩的时候太过平静，幼豚娩出后脐带没能自动断开，受到脐带的拉扯，小豚难以浮出水面呼吸，随时都有呛水的危险。
危急时刻，两名训练员迅速潜入水中，游向母子豚准备协助。福七被突然入水的训练员惊动，瞬间加快游摆，幼豚也因此受惊用力游动，脐带终于断开。训练员顺势用手将小江豚轻轻托出水面，幼豚也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 正在分娩的母豚/ 摄影：高宝燕
从图片上可以看到，与陆生哺乳动物不同的是，小江豚出生的时候是尾巴先露出来的，但这是为什么呢？
这种分娩形态称为“尾位分娩”，是鲸类对水生环境的一种适应。其实，江豚或海豚宝宝宽大的尾叶在母豚子宫里是蜷缩成球状的，分娩时尾叶先露出体外，可以使尾叶逐渐舒展并变得坚挺有力，有利于胎儿出生后即刻就具有一定的游泳能力，在野外环境下这可能对新生儿的存活尤为重要。
通过与福七妈妈体长的比例估算，新生的小江豚体长约75厘米，体重6.5公斤左右，是个健壮的“男宝宝”。
能否建立亲密的母子关系是幼豚面临的又一个生死考验。初来乍到的e波方向感还不强，像一个小炮弹一样在饲养池中横冲直撞。尽管这是福七第一次做妈妈，但她非常从容，还没等训练员游出饲养池，就立刻展现出本能的母爱，积极带领并保护着e波游动，极力避免它撞到池壁，母子开始交流互动。
在妈妈的带领下，e波很快适应了饲养池的环境，它变换着各种姿势，围绕在妈妈的腹部（婴儿位）、背部（托举位）或在一侧的鳍肢上方（其他位）游泳，有了妈妈耐心的引导，小江豚很快就不再冲撞池壁了。
◉ 江豚母子共游/ 上图摄影：高宝燕；下图摄影：王超群
乳腺是哺乳动物特有的组织器官，和其他哺乳动物一样，小江豚出生以后也要由妈妈哺乳喂养，对e波来说，还有一项重要技能等着他来挑战：一边要跟着母亲游动，一边要在运动中吸取乳汁，还要不时地到水面上换气，可谓是“一心三用”。所以能否成功吃到母乳是小江豚“豚生”中最关键的时刻之一。
e波出生后不久，就开始用吻部在妈妈腹部频繁摩擦，似乎想要吃奶。科研人员密切观察江豚母子的行为，一直等到当天深夜23时许，首次确认到小江豚吃到了甘甜的母乳后，科研人员才稍稍松了口气。
◉ 摄影：高宝燕
江豚的哺乳期至少有6个月，之后开始食用小型鱼类。乳汁中含有丰富的脂肪和蛋白质，有利于幼豚皮下脂肪的迅速积累，也促进它们快速的生长发育，小江豚在前三个月的生长速度十分惊人，因此营养需求也越来越大。
充满好奇心的e波在出生后不到一个月，就对鱼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时不时的围着小鱼探头探脑。有时候他还会叼着鱼到处游动，有模有样地模仿着妈妈朝小鱼吐水、追逐小鱼。
8月中旬，不足百日的e波成功吃到了“豚生”的第一条小鱼。从那以后，每当训练员喂鱼给福七妈妈时，e波常常主动向训练员要鱼吃，有时候甚至还会抢妈妈的鱼吃。
◉ 小江豚e波/ 摄影：王超群
当然，e波的聪明可不是仅仅表现在吃上，还具有超强的学习能力。在妈妈的引导下它很快解锁了各种不同的游泳姿势。看着妈妈吐水产生一串串气泡，他也学着吐出一串泡泡，然后再去追逐，玩得非常开心。
如今，已经一岁九个月的e波，身长已经快跟妈妈差不多了，长得比妈妈还要胖，从远处很难辨认出他还是一个不足两岁的小江豚宝宝。随着一天天长大，他学会了各种生活技能，成为了馆内江豚群体中一个重量级明星。
02 所以，江豚到底是什么呢？
我们这里讲的江豚是指生活在长江流域的长江江豚 (Neophocaena asiaeorientalis asiaeorientalis），可能许多人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是说到它的另一个名字“*猪江**”，很多人或许会更熟悉一些。
◉ 江豚示意图/ 绘图：Grant Abel
长江江豚是一种哺乳动物，和鱼类不同的是，它用肺呼吸，身体需要常常浮出水面，用它头顶的呼吸孔进行呼吸。因此，我们可以经常在江面上看到它的身影。
长江江豚体型圆润，略呈纺锤形，皮肤润滑，皮下有厚厚的脂肪层，没有毛发和汗腺，这些特征使它更加适应水生生活。长江江豚头部圆而钝，额部前凸，吻部短而阔，口裂较宽，口角上扬，看上去始终都在微笑，我们也把它称之为“微笑天使”。
◉ 江豚吻部短而阔，口裂较宽，口角上扬，看上去始终都在微笑。
摄影：王超群
◉ 我们也把江豚称之为“微笑天使”。
长江江豚的眼睛很小，位于头部两侧口角上方，视力并不是很好。外耳孔也很小，只有芝麻粒那么大。虽然长江江豚的眼睛和耳朵都不好用，但它具有一套发达的声呐系统位于他的额隆和下颌，能发出高达100kHz的声纳信号，个体间主要通过声信号通信和交流。
长江江豚是一种非常胆小的动物，喜欢在人类活动较少的地方活动。它们以小型鱼类为食，日食量可以占到其体重的10%。长江江豚的繁殖策略属于混交制，雄性在同一交配季节可与多头雌*交性**配，雌性也同样可以与不同的雄*交性**配，通常春夏之交是交配旺季。江豚每胎只产1仔，幼仔体长约70cm，幼豚通常与母豚在一起生活2年以上才能独立生活。
◉ 长江江豚身体呈暗灰色，没有背鳍。尾鳍较宽阔，呈新月形，整个尾鳍呈水平扩展，成体体长一般为1.5米左右，雄性一般要大于雌性，体重50公斤左右。
摄影：高宝燕
◉ 由白鱀豚馆拍摄的江豚嬉戏视频。
03 濒危！有关长江江豚的痛心事实
人类活动导致的长江鱼类资源衰退、栖息地质量衰退、质量下降和破碎化以及直接伤害等是导致长江江豚种群濒危的主要原因。2019年11月，洞庭湖甚至还发现了一尾死亡的江豚尾鳍被绑了两块红砖。至今，都未能查明是何人所为。
2006年至2012年江豚数量平均每年下降13.73%，未来100年的灭绝风险高达百分之86%，IUCN（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也专门将长江江豚由濒危调整为极度濒危。
◉ 江豚数量统计。数据来源于2006，2012，2017三次大考察结果。
但好在，根据最新的保护进展，2020年1月1日起，长江十年禁渔计划将开始实施，以尽量减少人类活动对长江水生生物的不利影响。从原本的每年3个月禁渔，到现在的十年全面禁渔，禁渔期制度的不断完善将为江豚保护提供重要保障。
◉ 摄影：郭洪斌
江豚种群濒危几大原因列举
1. 食物短缺：过度捕捞及非法渔具的使用，严重破坏了鱼类资源，导致江豚需要冒着危险在人类活动密集的码头区等水域捕食。
2. 非法渔具使用造成的直接伤害：渔民作业时使用如滚钩、*魂迷**阵，甚至是电鱼等非法捕鱼方式，对豚类有直接的*伤杀**作用，常导致豚类死伤。
3. 航运：不断增长的船舶不但直接挤占了长江江豚的栖息地，且所产生的噪音还可能影响长江江豚的听觉系统，干扰江豚母幼间的通讯信号，螺旋桨还可能直接击伤击毙江豚
4. 洞庭湖鄱阳湖的过度采砂作业：除栖息地占领，螺旋桨伤害及噪声干扰声纳系统外，过度的采砂作业也会破坏河床底质及区域水体的理化性质、改变水文情势。
5. 水体污染：由于江豚并不会直接饮用长江水，主要依靠食物来补充水分，一般意义上的水质污染并不会直接造成对江豚的伤害。但由于污染造成的食物资源下降，以及污染物和重金属通过皮肤接触和食物链等途径短期内在江豚体内富集，会导致江豚死亡。
除此之外，由于涉水工程建设，尤其是大型水利水电设施的修建等导致的河流生态改变也会对江豚物种产生影响。大坝和桥梁的修建也对江豚迁移产生直接阻隔。近年来偶有发生的极端天气现象，比如冰冻等，也会对江豚生存带来影响。
04 江豚保护：现在你可以在这些地方看到它们
目前，长江江豚主要分布在长江中下游干流宜昌至长江入海口，以及大型通江湖泊洞庭湖和鄱阳湖中。水位合适的时候，在两湖的一些支流也可以看到长江江豚。在长江干流，江豚多喜欢在洲头洲尾、江湖交汇水域，以及汊江水域或近岸水域活动和觅食。这些水域水深较浅，坡度平缓，水流相对河道中间速度也慢，是理想的捕食和栖息场所。
为了更好地保护江豚，目前在长江干流所设立的长江豚类就地保护区的长度已经达到长江江豚在长江中的分布范围江段长度的三分之一，并且长江江豚的目前两个重要分布区——鄱阳湖和洞庭湖水域也都建立了江豚保护区。
◉ 长江流域保护区分布图。《长江江豚拯救行动计划2016-2025》的启动使就地和迁地保护等措施得以深入开展，种群快速衰退的趋势得到基本遏制，但是极度濒危的现状没有改变。
此外，我们在豚类的重要栖息水域也都设立了国家级和地方级的自然保护区，到目前为止已经在包括湖北石首江段、洪湖新螺江段、湖南岳阳东洞庭湖、江西鄱阳湖、安徽安庆江段、安徽铜陵江段、江苏南京和江苏镇江江段建立了8个长江豚类自然保护区。
◉ 湖北监利何王长江江豚省级自然保护区/湖南华容集成长江江豚省级保护区
图片来源于网络
尽管总体来说，各个区域江豚的分布密度都随着种群数量的整体下降呈现了下降趋势，但是在一些自然环境较好的区域，比如湖北湖南江段的荆江门等，江豚的分布密度却呈现了上升状态。
以“最新的”长江豚类自然保护区江苏南京长江江豚省级自然保护区为例。2014年成立后，保护区管理部门严格实施了禁渔制度，联合其他部门，采取了对保护区水域工业码头的拆除及岸线修复工程，并持续实施了鱼类的增殖放流。保护区的水域环境持续好转，监测也显示江豚种群数量呈现持续增长。当前，南京市民在城区的滨江公园可以看到江豚的身影，这也是唯一个可以在大型城市中心水域经常能看到野外江豚活动的地方。
◉ 南京滨江公园/ 图片来源于网络
社会公众对长江江豚的现状也越来越关心，各界人士自发地参与到江豚的保护行动中。在武汉的社区街道建筑上就有游动着的江豚，让江豚游进了公众的视线中。
公众和家庭还可以加入守护江豚后援团，为水生所白鱀豚馆的6头长江江豚应援。
◉ 左：江豚主题壁画/ 右：江豚保护示范学校
基金会与中科院水生所等机构有着紧密的联系，在小学开展江豚保护知识教育；也与多所大学的大学生社团一起，鼓励和支持大学生从事水生动物科研、教育和保护工作。
保护一个物种，只有一方的力量是不够的。在大家的共同参与之下，我们相信长江江豚不会再重蹈目前已经灭绝的白鱀豚的覆辙。我们一起留住长江的微笑。
撰文：邓正宇、邓晓君等
编辑：任芳慧
编辑助理：苏雨子
本篇中未特别标注的图片均由武汉白鱀豚保护基金会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