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王维
1
十多个春秋过后,我终于来到了这片土地之上。在子游和我说起他的家乡的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听得多了,心中便渐渐地浮现出了南国的样子。
我在三十岁以前,是从未到过南方的。在年轻的时日里,有对更早的旧日的眷恋,也有对明天的向往。但这眷恋与向往,在日复一日的尘俗生活中,如同色彩鲜明的水粉画浸在水中,颜色逐渐变得日益浅淡。到了最后已完全的透明,淡薄的趋向空无,不再留下什么。这样的心境,已有多年了。只是前几日里的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来到了这个小小的城镇。我来到这里怎能不想起子游,记忆中那个永远年轻的人。我原本以为,今天会有绵绵的细雨从天上飘落。将我眼中的南方小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然而我在傍晚下火车时,天上的云却都四散了,我的心便怯了。
古人说,近乡情更怯。这里并非我的故乡,但我却怎么会有情怯的感觉呢?只因这次来,心中尚且留存的唯一的好梦,或许也要破灭了。我是不应该有这样的梦的,这里并非我的故园。我于这个地方,终究还是一个陌生人。但现在我还可以回转到车站里,在心里继续保持着好梦。可我想起子游,心头骤然一股痛楚袭来,令我的灵魂也不禁颤抖。我是为我,也是为他,来看一看的。眼前没有绵绵的细雨,但黄昏的薄雾却升腾了起来。或许离天黑还尚早吧,但我的心里,却悲哀的难以自持。
他是至死,也没有回到这魂牵梦绕的家乡。
而我,也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2
对于长年奔波的人,在旅途中能遇到一位志趣相投的旅伴,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
我们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便已开始了一段旅程,沿着时间的直线一直向前。从无到无之间的这一段旅程,便是人生。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的人,这样的走过。我们追问也好,无视也罢,也还总是这样。
一万年前,也是这样湛蓝而空阔的天空。血一般鲜红的瑰丽夕阳,呈现出壮丽而感伤的色调。可不就是在这样的傍晚(夏日的傍晚也总是长,恰似白天的影子),我和他相识了。我们那时也都很年轻,心中有梦和理想,虽然都藏在心里,并不给人看见,但都是有的。
我那时的工作,是在两地来回跑的。有时是一周一次,有时是半个月一次。这样的光景有两年之久,后来才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年轻时虽然工作辛苦,但身体还好,而且常在一处,平日里纵然忙碌,也觉得很无聊。所以出差对我来说,算是一种生活的调剂。就是在今天这样的傍晚,绛红与青灰相连接的天色里,远处的树上蝉鸣阵阵。我头一次和他说话。我们在车上是听不见蝉鸣的,但到了哪个站停下来。开了车窗,或下去走一走,就听到清嗓似的蝉鸣了。我们坐的那趟列车,人是顶少的。一节车厢里,三五个、十多个人的时候都有。我们那次不知道怎么的,就面对面的坐了。我拿着一本小说看,他面前摆了一个画架子。旁边的空座位上,摆着几幅画。后来我们说起话来,他说他是画画的。他问我,我说我是写字的。
“你写什么体?”他这样问我。
我笑,“我是写小说的。”
他于是点了点头说:“你是北方人吧。”我那时的乡音很重,谁都听的出来。
他对我说,他家在南方,我从他的口音,也听的出。但我从未到过南方,而且觉得南方很大。在我那时的思想里,似乎觉得山海关以北的地区,除了北京和河北,就都是南方了。
“我是武陵人。”当他这样说时,我就微微的觉得有些好奇。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桃花源记》里的句子,蓦然的浮现在我的脑际。我以为早就忘了,不曾想却还记得。
“我以为武陵只是传说,没有想到,真有这样一个地方。”我这样说,显得很无知。
“我的家乡就在那里,一个小县城。”他淡淡地说。我当时并未体会到他话里的哀愁,今日想来,还是太年轻的缘故。
3
我记得我们就相识在这样的傍晚,穿行的列车、夕照的残影、尚未耗尽的青春,还有那一点点说不清的怅惘。又是一个这样的傍晚,我已经在在这座小城火车站广场中央那座大雕塑的影子里了。我不知道这样的现代艺术向世人表达的是什么,只觉得它很突兀,而且了无生气。
我想许多年过去了,他的故乡早已不复往昔。我这一趟来,当真是寻不到什么了。而且,连那最后一星点梦的残影,恐怕也要失去的了。我忙向人们打听,原来这只是县城的新区,离此二里多地,尚有古城的旧迹。我向那路人指给我的车站走去,我要到古城去看看。在日落之前(还好夏日的傍晚是漫长的),我兴许还能看一眼城墙的颜色。子游曾说城墙是灰的,但在他的画里,可不是绿的吗?而且城墙边的树上,还有小红花,墙根也有不少的小草。那一片醉人的绿呀,可真是在梦里才可得见的。
我和他一起坐车,总共有十多回。开始的时候,我们的之间的话不多。我大多时候在看小说,而他拿着画笔,在画架上画画。他一般画素描,有时火车摇动的厉害一些,他就皱一皱眉,停笔。车厢变稳了,他又接着画。
我又不知道他画过我没有,我是希望他画过一两幅的。然而,我竟没有看见过一张,大概是没有画。后来,我们都放下手中的书和笔,开始聊天。终于有一天,他说到他的家乡了,我便想到千里的桃花,纷扬的落英。他给我看的画,都是彩色的。不是油画,他说那叫水粉画。他每每给我看画的时候,就讲到画上的事物,进而将到他的童年。
我并不会鉴赏美术作品,但我看了他的色彩鲜明的画,觉得很美。不知道是他画的好,还是他的家乡美。我曾经也想去欧洲的巴黎和罗马,想去南亚的曼谷和加尔哥达。但我在那时,最想去的却是他的家乡,小小的武陵县。
那是怎样的地方呢?有古老的城墙、街道、白塔、还有小桥。
桥下面是清澈的河水,小河旁边有姑娘们在洗衣。桥的一边是乡野,有望不到边的草地和庄稼。他将画上的这些指给我看,童年的他和一群小伙伴们,出现在城墙、街道、小桥、白塔的近旁。然而,他却总不说童年以后的事情,偶尔间或说到,脸上就现出怅惘而痛苦的神色。我猜这与他离开家乡,来到万里之遥的北方有关。但我又怎么好问他那些他不愿意提起的这事情呢?但有一天,他终于和我谈到他青梅竹马的恋人。
4
我终于来到城门前了,城并不高。但在我看来,这在夕阳暮霭下,它却显得是很辽远,很沧桑。青灰石上,有明暗相间的斜阳余辉。从城墙的大门进去,是一条很宽的大路。路两旁的店铺,一望就都在眼里了。我走在这画里,然而似乎又在画的外面。看到许多年前的他,就是这样的走在铺着石板路的街上,放学回家。
街两旁的店面、房子、阁楼都是仿古样式的,里面流溢出明亮的光。一首似乎不很流行的歌曲,从一家音像店里飘到街上。那歌曲的调子让我心中一动,仿佛这时才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这里。前面有一个楼牌,旁边有两个石狮子。街上有很多人,都和我一样,但又不同,他们都是本地人。我想从这里走到那牌楼会很远,就如同现在的我和十几年前的我那么远,
我从他的画中,看到一位姑娘,坐在小河边的柳树下,用手在编一个什么东西。一群小孩子就围坐在她的身旁,那是清澈的晨,或是明朗的午。但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就站在旁边,看着姑娘和孩子们。
他多年后,想到这样美的情景,于是出现了那样一幅画。
但除了他,画里的人早忘了当初的情景了吧。现在还记得这些的,恐怕只有我,一个不相干的人。我现在来到了他的故乡,一个过客,也只是来看看。我是用过去的好梦,哄骗自己来的。他从未和我说过,他为什么会离开家乡,又总不回去,但我想,这一定是与他旧日的爱,以及这爱的失去有关吧。如今在我心中,爱也是飘渺的了。或许很久以前,就已经是这样的了。楼牌两旁石狮子,并不怎么古老,看样子是后修的。我的心中的念想,原只不过是他的画,还有他和我说的话罢了。但就是这些,却让我在孤独的人生旅途中,编织了一个可以哄骗自己的梦。这样的一个梦,哄骗了我许多年,原本想着,也并不曾希望会真的能进入这个梦中,但我毕竟还是来了。
我又看见了一面城墙和另一个城门,我到了城门边,听到了水声。我几乎是奔到河边的沙滩上来的。这沙很细很软,我的脚能感觉到午后尚未完全散去的温热,还残留在这柔软的沙上。河边的垂柳,绿的让我喜欢,我仿佛头一遭看见这样绿的柳。我不忍去这柳条的近旁,怕失掉了那活泼的绿。然而夕阳又落下去了一点,天空瓦蓝,一片空阔。
走的累了,整个人坐在细沙上,暖融融的。小河就在几尺外缓缓地流,我没有看见在河边洗衣服的姑娘和嬉闹的孩子们。但我一闭上眼睛,这些仿佛就都在身旁了。我这一趟,总算是没有白来。但我一睁开眼睛,整个世界仿佛就都空了。还是那潺潺的流水,在独自地讲述着那些经年累月的故事。
我歇了一会儿,沙子也不那么热了。有人从我的身旁不远处走过,到小河上的桥那边去了。那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木桥。但有这样清的河水,红的夕阳和碧的天空,这桥就显得有些不同的韵味了。这是怎样的韵味呢?我来到了桥边,有一棵大柳树,柳条都垂了下来,风吹过,轻轻地拂。
我走近了桥头,但没有再向前迈一步。但我已经看见了远处的林、田、牛、村庄了。而远远的山上,白色的塔,就在那里。我的心思忽的一下全明白了,我离这桥这样的近,而离塔却是那么的远。这白色的塔,看起来是个影了。我之所以知道那是白色,不过是因为我看过他的画罢了。红彤彤的夕阳,就半隐在那塔的后面,天地四面八方的光,也都从塔的后面流溢出来。天地两间的万物,都沐浴了这光的恩惠。我要走多少步,才能走到那塔的下边啊。但我需要先过了这眼前的桥。可我只想站在桥的这边,看那对岸山上的塔,那是怎样遥远神秘的所在啊。
我久长地站在桥这边眺望。我知道,过不了一会儿,我便要离去了。一半的梦已失去,但只是桥这边的。桥的那边,还有更好的,也更远的梦。
我一眼将桥那边的一切都收在心里,色彩是明朗鲜亮的。以后的岁月,就在那鲜亮还未完全褪尽之前,慢慢的从这梦中寻些温暖吧。我转过身来,把那桥和彼岸,都抛在身后了。
我就这样离开吧,注定一生中只有一次的相见,即使再眷恋,也是无可奈何的。
然而我又踏着柔软的沙了,不禁一瞥那河水,又被那对岸的远山和塔照见了。我的微笑在那一刻绽开了,在许久之后,或是许久以前,但都被天边的那抹云给拭去了。原来这就是空,并非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那亘古而又常新的微笑。我这一刻又明白了一点,我原是为看塔来的,但又似乎不全是。塔的旁边有寺院,装饰有铜环大门和绿瓦红墙的院里,是个清净的地方,有老僧在里面,拾掇着草木,诵念着经文。我向城门走去,再也没有回头去看。但我知道那桥、那河、那塔、那寺还在。我在桥头时,并没有看到田里有牛,但有几缕炊烟。
5
我须从这条古老的街道,走到那刚来时进来的城门,才可以回到火车站去。街两旁的灯都亮了起来,人也多起来。这古城现在才真的显出原本的样子来,与我曾经到过的那些地方,并无什么两样,是我来错了吗?这正是一个扰攘的尘世啊!
就这样地走,那两旁店铺里诱人的食物香气,飘浮在空气中的音乐旋律,让人有恍惚欲醉和昏昏欲睡的感觉。是我他太累了吗?有那么个声音,从我的心里发出来,停一停,歇一歇再走吧。我踢到了一个石子,这一下忽的一颤。仿佛共工触了不周山,大地山河都为之一震。眼前的世界顿时变了样,寂静、黑暗继而声音和光都出现了。我听见了街的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的孩子们的笑声,脚板踏在街上、啪嗒啪嗒响,把这世界都淹没在这声的海浪之中了。
我又看见那古老的城门了,城的远方,红云流散,怎个似桃花点点啊!我蓦然想起他那一幅画来,正是一个桃园。绿的叶,红里透白的桃子,远近看去,怎样地让人欢喜啊。我在桥边时,并没有想起这一片桃林来。但想到的话,我就要过桥去看一看的。但现在,那桥也都远了。而且我走的方向,正在离去。
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自己也记不得了。他仿佛是生病了,但并没有咳,我只是劝他多喝开水。我瞧他那天的精神,并不很好。我虽然并不问他什么,但还是说:“总有挂念的事情吧?”
他听我这么说似乎一怔,然后苦笑,就拿出那幅桃园的画来给我看。我就被那桃花的色彩迷醉了。他喃喃自语的说:“那天早晨她说要吃桃子,我走了两里地的路,给她摘了三斤。”我一抬头,他恍然将眼眸望向窗外,里面分明闪着晶莹的光。他的样子似乎什么也不曾说,又怕我问似的。我从他的怅惘中,想起自己太久以前的一件伤心事。但我未曾想到过,那便是我们最后的一次相见。现在我能忆起的,也只有那一片灿烂的桃红。他的话,早已在那一片桃红中了,那是更早的一个梦。
我这是又从那片桃红中出来了,依旧还走在街上,却怎么也不能以为这就是他的家乡,他的家乡应该在很远很远的远方啊。但我现在又是在什么地方呢?我向四周望了望,自己仿佛并不是一个外乡人。走在这人群之中,并无什么特别,如走在任何的一个街市中。而对于他的一切往昔记忆,竟也奇怪的觉得,并不是真实存在过的。这街市就这样真实的在这里啊,但他,不过是在遥远而飘渺的记忆之中。如这许许多多的,走在这街上的一个人吧。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何苦又在那不可信的梦里,又动一回情呢?这或许就是我人生之中,那不能放下的吧。
我是后来听列车上的乘务员说的,他那天上车时气色就不好。后来咳嗽的厉害,躺在座位上。乘务员来问他怎么样了,他似乎烧的神志不清了,嘴里只是说回家,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了车,送他上医院。就是在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尽管有几回在上车时,心想着他又会出现在那熟悉的座位上。
后来我听说,他知道自己不长久了,让一个同乡务必送他回家乡。但他的病太重,终于没有回到家乡。我虽是没有受他的什么嘱托,但心中却时时想着,有朝一日要来一回他的故乡的。他的那些画,他的童年,他的眷恋,以及他最后的一个愿望。让他的故乡,在我的心里日复一日地真切起来,最终成为遥远而令人无限向往的南国。
我也知道希望和梦,并不能哄骗一个人太久。于是为了许许多多的无法释怀的想念,终于就来了。这里,终究是他的家乡,而不是我的。他的许多童年的故事,还在这里。还有他心中想念的人,那一片桃林,一个清晨的欣喜。
6
这夏日漫长的傍晚,也要去掉那个“傍”字了,因为太阳要落山了啊,既无可“傍”,晚自然就到来了。我要走了,是的,我是傍晚时来的。然而,这傍晚实在是长。有多长呢?我想,总该长不过人的一生吧。太阳真的要落山了,我又看见了那山啊,还有塔,尽管已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了。但还在那里,它比人长久,或许比什么都还长久呢!
我要离去了,是的,我已经来到这武陵了,尽管我现在还没走。我终于在这昼与夜,明与暗交替的傍晚,短暂然而又漫长地来过这一遭了。我了了自个儿的一桩心愿,我单是为我自己,还是为他呢?我也说不清了。说清干嘛呢?我毕竟是来了,在他离开这尘世十多年后。尽管我又要离去了。
我以前看他的画,听他的故事,多么神往啊。后来这神往渐渐沉重了,一天天的压在我的心头上。我知道,我这一生,是要来看一看的。我走在石板路上,有许多人,也走在这路上。他们天天都走,早已习以为常了。但我不是,可我也觉得亲切啊,但我又觉得很是陌生,他也曾经在这路上走过啊。
我看见一个小孩迎面跑来,我看见他就要摔倒了。我往前走一步,刚好把他抱住了。圆圆的脸蛋,嘻嘻地笑。“真淘气啊!”。小孩的母亲说,佯装生气。我把孩子抱起来,交给她。这莫不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我心里惊诧。他的恋人应该比我小几岁,不是的。
“快谢谢伯伯!”母亲笑着叫她的顽皮的儿子说。
“谢~伯伯”。我笑了,背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孩子刚才一定看见我眼里的泪了吧。我是不应该流泪的,然而情不自禁。这许多年来,我以为自己早已没有泪了。在这凉薄的世间,我的热情早已消失多年,心肠也漠然起来。厌世的冷眼,也竟还能涌现出热泪么,但这泪却是真的,那样的热,似乎什么都融化了。
7
我终于来了,现在又要离去了,没有见到千里的桃花开,落英缤纷。但我知道了,这就是南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