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不同的食材在江南萍水相逢,便会碰撞出变幻莫测的滋味。 有的是一见钟情的天作之合,有的是相见恨晚的琴瑟之好,还有的是相敬如宾的一期一会 ……

摄影师@H沉默是金Q
古典文学:文人玩菜谱,谁也挡不住
袁枚和《随园食单》
清朝有位才子 袁枚 ,因为会吃而名垂青史。他留下了一部《随园食单》,堪称是一本舌尖上的江南。
袁枚出生在杭州,年纪轻轻便步入仕途,谁知人到中年后,突然辞职。离开体制以后他放飞自我, 在南京城西买下了一块荒园,取名“随园” 。一边定居在自家园子里,一边整日呼朋引伴,研究诗词和美食。

摄影师@最後の七迹
袁枚的足迹遍布江南,一张嘴吃遍了山珍野味。各地的特产更是如数家珍,甚至能精确到哪家店铺、哪户人家。
比如 杭州的家乡肉 、 宁波的段鳝 、 镇江的空心肉圆 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心水的一道 黄芽菜煨火腿 ,是南京朝天宫道士的独门秘方;还有一道 蜜火腿 ,最叫人念念不忘的是他在两江总督尹文端公的苏州公馆吃过的,用他的话说那叫 “其香隔户便至,甘鲜异常” 。

蜜汁火方(火腿),图@苏州市烹饪协会
除了菜肴,点心小吃也是他的最爱。 苏州的三层玉带糕 、 南京的白云片 、 扬州的千层馒头 、 洪府粽子 ……
在《随园食单》中,不仅描写了 300多种菜品 的色香形味,还详细地记录了它们的制作方式及烹饪要点,袁枚甚至还把自己 养生保健和美学理念 融在其中,这个江南美食家他当之无愧!

随园旧址如今是南京师范大学,摄影@西宇&镓明
曹雪芹与《红楼梦》
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 《红楼梦》里大观园的原型居然就是袁枚的随园 ,他在南京买下的荒园曾经就是曹家人的旧居。
如果说《随园食单》是中国古代餐饮的指南,那么《红楼梦》就是中国古典文化的百科大全 ——所以经学家会看见《易经》,才子会看到缠绵,美食家嘛自然是看见菜谱了。

摄影师@艾崊
据不完全统计,《红楼梦》全书出现的食品有180多种 ,饭粥面食、点心小食、禽肉水产、瓜果蔬菜、茶酒以及参汤补品等,真是五花八门、叫人眼花缭乱。
曹雪芹的曾祖父、祖父以及父亲先后担任过“江宁织造”与“苏州织造”,所以在《红楼梦》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江南的饮食习俗。
第八回的 “糟鹅掌” 、 “豆腐皮的包子 ”是江浙人常吃的;第十回的 “枣泥山药糕” 也是江南名点;第十六回的 “火腿炖肘子” 是苏州名菜“金银蹄”;还有那次宝玉挨打,王夫人命人送来了 玫瑰清露 和 木樨清露。

央视版《红楼梦》剧照
书里还有 “虾丸鸡皮汤、酸笋鸡皮汤” ,像鸡皮这样“难登大雅之堂”的食材,在江南也深受钟鸣鼎食之家的喜爱。
别问,问就是鸡肉什么的人家早已吃腻了,就想吃个清新开胃的 。
清人袁栋在《书隐丛说》中记述:“苏州风俗奢靡,日甚一日……味非山珍海错不用也。鸡有但用皮者,鸭有但用舌者……”
《红楼梦》里出现的酒也不少, 烧酒、菊花酒、屠苏酒 ,而贾府上下都爱喝的还有 黄酒 :
黛玉用海棠冻石蕉叶杯自斟自酌的是黄酒,大观园内众人为贾宝玉庆生时抬出的是一坛绍兴好酒,凤姐请贾琏乳母品尝的是无锡的惠泉酒 ……甘润醇美的黄酒也许就是江南温柔的味道吧。

枣泥山药糕,摄影师@jiao我小爷

糟鹅,图@情调苏州
沈复与《浮生六记》
透过《红楼梦》,我们看到的是上流社会的盛宴,而在《浮生六记》里,江南的食物则多了分烟火气 。
作为一个生长在苏州的寻常文人,沈复当然比不了贾宝玉那样的“富贵闲人”。但他却有一个好妻子,被林语堂称为 “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 的芸娘。

沧浪亭,摄影@摄影师Tomrrey
在她身上,能看到一个江南女子的灵气与弧光。尽管家境平凡,但她对食物相当讲究,有着苏州人特有的精致和细腻。 “麻油加白糖少许拌卤腐” 、 “卤瓜捣烂拌卤腐” 制作的双鲜酱都让沈复鲜到眉毛掉下来;精巧的梅花盒可以满足丈夫“爱小饮,不喜多菜”的爱好。再普通食材,经过她的手,都会有惊喜的味道 (“芸善不费之烹庖,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昧”) 。
从沧浪亭到仓米巷,芸娘精打细算着家里的吃穿用度,用几个铜板打理沈复的书,在粗茶淡饭品味着人间至味。

腐乳,摄影@野猪爱吃肉
当代作家:在线等,急!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美食家?
金庸
提起金庸,大家都再熟悉不过。在他的武侠世界里,也有江南美食的一席之地。
金庸的祖母是苏州人,这让从小长在浙江海宁的金庸耳濡目染姑苏的情调。
在他记忆里, “我总是脚前身后地缠着她(祖母),哪怕是在做饭的时候。我记得厨房里有两个糖罐子,一个放红糖,一个放白糖” 一听就知道是老苏州了。

电视剧《天龙八部》剧照(03版)

苏式船点,摄影师@蔡惠贤
而在他的小说里出现的苏州美食就更多了,段誉在姑苏燕子坞喝到了 “吓煞人香”的碧螺春 ,还有搭配的 四色点心 ,玫 瑰松子糖、茯苓软糕、翡翠甜饼、藕粉火腿饺 ……让来自大理皇室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段誉都忍不住赞叹“怎舍得张口去吃”。
汪曾祺
与武侠宗师金庸相比,汪曾祺可算是一位名正言顺的“美食家”了。他自诩 “有毛的不吃掸子,有腿的不吃板凳” 。一生吃遍大江南北,笔下也留下了许多苏州独有的味道。
比如性价比极高的豆腐干,汪曾祺对它评价颇高: “苏州的小豆腐干是用酱油、糖、冬菇汤煮出后晾得半干的,味长而耐嚼。从苏州上车,买两包小豆腐干,可以一直嚼到郑州。”
不只是城里的美食,他对苏州城外的风物也很有研究。比如 甪直古镇的特产腌萝卜 ,一嚼一口嘎嘣脆,和高邮咸鸭蛋一样也是下饭神器。

卤汁豆腐干,图@豆腐西诗

甪直萝卜干,摄影师@雨前绿茶
谈到吃,汪曾祺的自信可以说是 “筷子头一扎下去,吱——” 一下冒了出来。 对袁枚的《随园食单》,汪曾祺就很不以为意,认为里面的菜谱都是袁枚听来的,他自己根本不会做菜。
汪曾祺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美食家,也是个在厨房里如鱼得水的好厨子。不过,对于这一点,更为资深的美食家陆文夫表示怀疑。原来他每回去北京开会,就想顺道尝尝汪曾祺的手艺。但是老先生总是推脱,今天说没空,明天说“买不到活鱼”。总之陆文夫一直没能尝到, 私底下就和朋友吐槽,这个“汪老头很抠。”

汪曾祺下厨
陆文夫
说陆文夫,就绕不开《美食家》。从少年时*考代**入苏州中学后,他的一生便与江南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这部他最著名的小说里,苏州人对美食独有的考究与追求被写到了极致。 像吃头汤面、喝鲃肺汤早已成为苏州吃货们的基本准则。

陆文夫在品尝大闸蟹
此外,《美食家》里对吃的讲究比比皆是, 拿食材来说,要讲究“鲜而活” 。一家上好的馆子,除了酒,其余原料都要新鲜才好。 比如炒鸡丁,鸡要迅速宰杀,现取鸡丁下锅才行;比如吃鱼,杀好的鱼放冰箱过夜再做就不好吃了;鳗鱼倒要注意,要先养一周方可做菜 。
苏州吃客下馆子那真是“作”的不行 ,“鱼要活的,虾要大的,一棵青菜剥剩了拇指那么一点点……”

苏州一碗面,图@江阴日报社

三套鸭,图@拾味扬州
在书里陆文夫还精心安排了一场在私家园林耗时3个小时的 “烹饪学会成立宴会” 。
除了经典的苏帮菜 松鼠鳜鱼 、 蜜汁火腿 ,还有一道令人叹为观止的 “三套鸭 ”——“一只鸽子塞在鸡肚里,再把鸡塞到鸭肚里,烧好之后看上去是一只整鸭”,工序之繁复、口味之刁钻堪称一绝。
现在你知道江南有多好吃了吧。 在她精美、隽永的美食里,我们和生活萍水相逢,既有乍见之欢,更会久处不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