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饭尚铭恩，况保抱提携，只少怀胎十月；千金难报德，论人情物理，也当泣血三年。”
这是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之首曾国藩为去世的奶妈所制的一副挽联。挽联之中，曾国藩以韩信千金报一饭之恩，高子皋执亲之丧泣血三年的典故，表达了奶妈哺育之情深恩大。在曾国藩的心中，奶妈虽非十月怀胎的亲生母亲，但她的抱携哺育之恩情，千金难报，泣血三年也不为过。难道，奶妈在乳儿心中真有如此大的恩情？这就不得不说一说奶妈与乳儿的特殊关系。
曾国藩
在古代，奶妈的角色可以说最为特别。论身份，她只不过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之家的仆人，却又像半个主子，甚至比妾与姨太太的地位还高。她们可以与主人一样直呼乳儿的小名，而妾与姨太太却不能。《红楼梦》中，赵姨娘不敢直呼自己的亲生女儿贾探春的小名；论恩情，她们哺育乳儿虽只有三至四年，但在乳儿心中此恩情大于天。古人认为奶水乃气血所化，一滴奶水犹如一滴血。乳母的哺育之恩，乳儿一生难以报答；论声望，她们在府中受到极高的敬重，连主人也要敬其三分；论血缘，她们虽与乳儿毫无血缘之亲，但对乳儿的疼爱不亚于对自己的亲生儿女。这就是奶妈。
奶妈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北京四九城一片混乱。西直门正红旗旗兵佐领吉宝跟随部队前往抵抗侵略者。吉宝的妻子桂云怀抱六个月大的孩子与孩子的奶妈出西直门向西逃亡。由于桂云从未出过北京城半步。因此，出城之后，她感觉进入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慌张的逃亡人群，遮天蔽日的黄土尘沙，自己恐惧的心情，对丈夫安危的担忧，让她感到绝望。当她怀抱着孩子与奶妈出西直门后不久，突然停住脚步。她含泪将孩子交给奶妈，并拜托好好抚养，自己返回城中。
颓败的西直门
后来，桂云在听到丈夫吉宝战死后，悲痛之下投井追随而去。战争结束后，奶妈抱着孩子回到城中，眼前一片废墟。于是，奶妈带着孩子回到乡下，将桂云的孩子与自己的孩子一起让婆婆抚养。之后，奶妈再次回到北京城在一富户家里中做了奶妈，靠着自己的收入，养活桂云的孩子与自己的孩子。两兄弟长大后，在北京饭庄做学徒，后开了自己的饭铺。生意越做越大，由饭铺到饭馆再到饭庄。兄弟俩一人为东家，一人做掌柜，并一起赡养年老的奶妈。一声奶妈，一句嘱托，一生不弃，赡养终老。这就是奶妈与乳儿之间的恩情。
旗人奶妈与孩子
1920年2月23日，衍圣公孔令贻的小妾王宝翠诞下一个男孩。男孩出生仅十八天，母亲王宝翠突然病逝，留下刚出生的幼子与五岁的大女儿孔德齐、两岁的二女儿孔德懋。此时，孔府的当家人陶氏虽是姐弟三人名义上的母亲，但并没有母子或母女之间的感情。而姐弟三人只能从各自的奶妈那里得到母亲对儿女的爱抚与温暖。
王宝翠
大姐孔德齐的奶妈姓王，二妹孔德懋的奶妈也姓王，为了区别开来，孔府的人都叫大姐的奶妈为大王妈妈。由于孔德齐25岁病逝，所以对她与奶妈的关系知之甚少，而二妹孔德懋曾回忆过自己与奶妈之间那种胜似亲生母女之间的感情。
孔德懋刚出生几个月，就由奶妈王妈妈哺乳。她曾回忆“在自己的童年里，王妈妈在我的心灵上占着重要的位置，是陶氏所不能比拟的。”在孔德懋眼里，乳母王妈妈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活生生的人。她慈爱、温厚、诚实。而陶氏是一切按照礼教家规，很难看出什么喜怒哀乐。
陶氏
在乳母眼里，孔德懋从小就是她的娇女。每天早上，乳母都会给孔德懋梳洗打扮，完毕后，还会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娇女，像欣赏自己的得意作品。看着看着，乳母会喃喃自语：“真和宝姑娘一样啊”！此时，乳母的眼神中流露出欣慰，还有一些哀怨。欣慰的是，自己看着乳儿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美，哀怨的是，那么小的孩子就没有了亲生父母。
在陶氏面前，孔德懋需规规矩矩，像个小大人，而在乳母跟前，孔德懋可以尽情地玩耍嬉笑，回归孩子的天性。有时，陶氏批评孔德懋贪玩时，也只有乳母敢笑着说：“小孩子嘛，哪有不贪玩的。”
乳母
后来，孔德懋出嫁北京。乳母王妈妈也跟了去。丈夫是个富家少爷，无所事事，经常吃喝嫖赌，花天酒地。囊中羞涩时，丈夫会贪婪地向孔德懋索取嫁妆钱，一旦不如意，还会拳脚相加。此时，乳母会立刻站到两者中间，生怕孔德懋被打。有时，乳母也会替孔德懋与男人争吵，毫无惧色的据理力争。孔德懋回忆“为了我，乳母表现出在孔府十多年从未有过的刚强。”
父亲孔令贻抱着小时候的孔德懋
后来，因为矛盾日益加剧，王妈妈被辞退，而孔德懋也无力挽回。王妈妈回到曲阜，但心里一直挂念着孔德懋。几年之后，国家动荡，孔德懋全家开始四处漂泊。此时，在曲阜农村的王妈妈极力打听孔德懋的消息。在孔德懋在异乡处境极其困难时，乳母王妈妈给她寄来了钱和亲自缝制的棉衣、棉裤、棉鞋。
孔德懋与女儿柯兰
后来，孔德懋回忆：“那时正是严冬，真是雪中送炭”。令孔德懋意外的是，那些衣服都是丝绵和绸缎的，非常讲究。那是只有富裕家庭才能穿得起的衣服。而当时，王妈妈住在农村，生活已经十分困难。她又是怎样制作出这样贵重的棉衣，又要怎样忍受着饥寒却一心想着身在远方的乳儿。
1979年，六十多岁的孔德懋有机会回到曲阜。在她心里，第一件事就是想再看到亲爱的乳母。遗憾的是，乳母没有等到这一天，就离开了人世。
孔德懋
在晚清北京的醇王府，溥仪与弟弟妹妹从小就由奶妈哺乳。二妹金欣如清晰地记得幼年唯一能感受到的母爱就是从自己的奶妈那里获得的。在金欣如的印象中，自己的生母相当严厉，经常板着脸大声呵斥。她的性格有点怪，喜欢人把她当男人看待，并让人称她“老爷子”。虽说是亲生母女，金欣如却惧怕母亲，同她的感情也非常疏远。从金欣如满月开始，就没有母亲在身边，而是按府内的规矩，由祖母抚养，而祖母又把她交给奶妈哺乳。
金欣如
直到金欣如稍长大后，每天清晨，去请安时，才能见到母亲。请安时，母女之间也不怎么交谈，金欣如更不敢随意说笑，只是母亲问什么，她才回答什么。反而，奶妈不仅哺乳金欣如，还伺候她穿衣、梳头，陪她玩。奶妈家里也有一儿一女，为了将全部的爱倾注在小主人身上，选择放弃与亲生儿女见面的机会。后来，虽然小主子长大，不再依靠奶妈，但奶妈一直由醇亲王府供养，直到终老。
金欣如与两个孩子
溥仪的三妹金蕊秀的奶妈过早去世。金蕊秀对其记忆不深。但金蕊秀对小时候的两个保姆记忆深刻，因为两人直到60年代相继谢世。而这两位老人晚年实际上是在金蕊秀家养老。她说：“她们一点文化也没有，为人很善良，正直，就像母亲一样照顾关心我。她们一个长得较黑，从小管她叫‘黑老妈’，一个长得白嫩，叫‘白老妈’。”
后来，清朝结束，世事变迁，金蕊秀在北京的生活变得困顿，即使这样，她一直赡养“黑白老妈”。她们虽没有血缘之亲，但她们之间的恩情胜于亲生母女之间的亲情。
金蕊秀与二姐金欣如（右）
众所周知，康熙能让曹家几代人历任肥差江南三织造，很大的原因是看在奶妈孙氏（曹雪芹的曾祖母）的面子上。当年，孙氏不仅哺乳过康熙皇帝，甚至在天花肆虐，人心惶惶之时，将康熙抱到自己家中躲避天花。虽然，康熙还是不幸染上天花，但孙氏依然对康熙日夜照料，终将康熙从病魔手中救了下来。哺乳与救命之恩，让康熙对孙氏感恩不尽。因此，康熙对曹家极其信任，不仅让曹家几代担任江南三织造，还在下江南时，多次驻跸曹家。当孙氏面见龙颜时，要像其他人一样向康熙行大礼时，可康熙却连忙将她扶住，笑着说道：“汝乃吾家老人”。
康熙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乳母与乳儿之间何尝不是如此。乳母哺乳三年，乳儿终身赡养。千金难报乳母之恩情，泣血三年心念乳母之大恩。当今社会，乳母的角色虽已不在，但这种知恩图报的孝道应一直流传。这就是人情味，无法言明，只愿心中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