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天亮前的寒风吹袭着人们,穿透了衣服和肌肉,直泠到骨头。东方一点点地露出了鱼肚白,大家渐渐看清了眼前血腥的战场。
他们把那些穿着破烂衣服的女真人尸体,扔到一旁的大土坑里,整顿好自己的行装,就要踏过松花江,离开铁骊的国土了。
二月天,虽不象寒冬那么冷,却让人感到不舒服。西北风吹到脸上,也象小刀子割肉一样地疼。过了牡丹江的江口,江东是女真人和兀惹人的地面,燕颇就在那一面。江西面是大辽国五国部的地面,相对安全一些。辽国这边和铁骊差不多,很少有匪寇出现。
乌葛他们决定,走江西侧五国部这边。
乌葛对那沙说:“从现在起,你不能再滑冰了,不能离我们太远。更不能带着那古滑,离大队人马太远会出危险的。”
那沙从没走过这个路,心中没有底,更怕那古出危险。所以他自然答应,乌葛对他的要求。只在马队中和那古并马而行,说说笑笑,不再滑冰。
牡丹江的风光很好、江面也很宽。居民和住房多了起来,路也好走了。那沙和那古经过那场拼死的过程后,都好象是突然间地才感到对方的昧力。他们俩还是并马而行,一路上虽然也在欣赏左边的大河、右边的人家,但是没有象以前那样兴奋。
整个马队中,两个府上的人都很沉默,他们长时间的不说话。昨晚生死博斗的阴影还笼罩在他们的心头,就这样静静地走了半天的路程。
吃过晌午饭,天气热了起来。那古骑在马上看着那沙,心里翻腾出一股甜蜜。昨天夜里,那沙为了自己那么奋不顾身,那高高的体魄真正地显露出了从没见过的男子汉气概。那沙是个真正的男人了,她心里美滋滋的有话要说。她感到自己的眼光是那么的准确,没有看错人。她伸开了两臂,摘去斗蓬上的帽子,举目遥望。左面是美丽的牡丹江风光,右面是异国高山,前面是开阔的原野。第一次踏在外国土地上的自由感,激发她放开了喉咙:
“生命的山岗,焕发出威武的雄姿。长青的松柏,扎根在高山的怀抱。啊--有了高山,绿树才有了生命。”
她的歌声那么清脆辽亮,悦耳动听,默默走路的人们股掌叫好。
乌葛来到那沙跟前说:“咱们的歌声比不过惕稳府吗?”
那沙早就心里痒痒的,让乌葛这么一说,引出了歌兴。他清了一声喉咙,唱起来:
“生命的绿树,焕发出迷人的芳香。高昂的峰峦,拥抱着美丽的丰姿。啊--有了绿树,高山才有了生命。”
众人又是一阵赞赏地呼叫,让他们两再唱下去。接着,两人又对唱几支大山的情歌,激起了大家的兴致,一扫昨晚的不快。
乌葛骑在马上笑着说:“人生一世,就得为自己找高兴。来,我也和你们合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唱道:
“生命的火花,闪烁出耀眼的光芒。大山和绿树,紧连着相依的根基。啊--有了你们,人间才有了生命。”
晚上,他们在客栈里住下,安置好货物和马匹,舒服地休息了一夜。
这个客栈很简单,只有睡觉的火炕,没有铺盖的被褥。好在客栈为那古安排了一个用炕席围起来的小单间,这就已经是享受了。不是都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吗?出门的人什么苦都得吃。这群铁骊人出门离家后,第一次亨了个福。也算是给前一天的生命博斗,一点回报。
又过了两三天,下午到了渤海大市。也巧,正赶上是个集日。这个大市是隔一天一集。集日里,人声沸杂,纷纭零乱,可是买卖活动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大市上人山人海,满是各种各样的货滩、货位,各种各样的货物。这里有靺鞨人、高丽人、濊貊人、女真人、辽人、还有宋国人……,也有铁骊人。 这个地方曾是渤海国的上京龙泉府,现在改叫辽国下属的东丹国天福城。辽国和渤海国打仗时,破坏了很多房舍和建筑物。几十年过去了,仍然没有恢复过来。
他们急急忙忙地,选好货物滩位。拴好马,把皮货、药材拿出来,摆上滩子叫卖起来。
乌葛到大市上转了一圈,看了市场行情。把那些看好的、要买的东西一一记在心里。与有的货主谈好了价,准备自己的货物出手后来买。有的货主也来看了他们的货,还真做成了两件以货易货的买卖。
那古和那沙都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对一切都感到好奇。两人和大家忙乎一阵之后,见没有他们俩的事了,便相约着来到大市上看热闹。
两人身上都是穿着一身黑,脚上都是白黄色的皮兀拉。一个是黑色的貂皮斗蓬,围着红皮狐狸的围脖。一个是狐狸皮大衣,戴着貂皮大沿尖顶帽。那古里面穿的是红色绸面白兔皮里子的小皮袄,配着紫色面灰鼠皮的长裙。那沙里面穿是黑色白皮袄,配着黑色皮裤。那沙的头发编了起来,盘在帽子里;那古头上的两个抓髻扎着两个粉蝴蝶的头绳。那沙英气外露、健壮魁伟;那古身材苗条、脸色秀美。
好一对标准的东北青年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众人的注目。
反正两家的买卖,都不用他们跟着。两人乐不得地从南到北、又从东到西,一会功夫便把整个大市蹓了个遍。
在一个玉器商滩前,那古看了半天。那沙见她很喜欢一只小如意,便对商人说要买两个。那古不让,只许他买一个。
说是:“他这儿没有一模一样的,所以你只能买一个,咱们俩一人买一个,然后交换。”
于是那沙买了一个纯净、洁白的玉如意,那古买了一个色如清泉的、绿色的玉如意。
两人离开货摊,天渐渐黑下来。他们找了个背静的地方,相对着站在那里。那古手拿着那支绿色的如意,眼盯盯地看着那沙。
那沙问:“你干嘛总是这么看着我?”
那古还是不作声,就那么看着他……。最后,十分不愿意地把那支绿色的玉如意揣进怀里,还甩了那沙一下。
那沙明白她的意思,他举着自己手中雪白的玉如意,很郑重地对那古说:
“这是我的心意,祝你永远象这个如意一样美丽、纯洁。” 说着把那古的手拉起来,把玉如意放到那古的手上。
那古用双手捧起来,又捧到脸上贴了一会。然后用自己的小白手帕包好,放在内衣贴心口的地方。又掏出自己怀里翠绿的玉如意,也用手帕包好,送给了那沙说:
“我不说多,这个碧绿的如意就是我清泉水一样的身子。现在交给你了,以后咋样,就看你的了。”
说完,站在那里忽闪着两只大眼睛,深情地看着那沙把那绿色玉如意揣进怀中。她伸出手,隔着那沙的衣服摸了摸那支玉如意。然后,那古双手合什,闭上眼睛虔诚地说:
“愿这两个玉如意永远伴随着咱们俩今生今世”。
天黑了,那沙不由自主地把那古搂了过来。那古也顺势,紧紧地靠在那沙的身上。她心里好热好热的,有一种十分安祥、幸福的感受。那沙觉出了那古的心在嘭嘭地跳,和自己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两人这样站了好长时间,直到有人来了,才手拉手地回到已是无数灯火的大市上。
在大市上,各货商都在自己的货滩前点起了大松枝。松枝的火把给大市增加了更多的神密和繁华,他们看这看那,到收市以后还兴致未消。
两家的人马商量着住在一起,还要一起往回走。他们找了一家很大的客店,把马匹交给店家管理。然后动手,把剩下的货物搬进客房。两家这一天的买卖没作完,要住在这里,等后天的大集。这里的店铺条件好些,有女房间。乌葛和那沙两人,住了个小间。惕稳府的管家,住了个单间。这些情况和安排,正中了那沙和那古的下怀。
几天来,两人总是形影不离。那沙觉得,自己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好象那古身上有一种巨大的吸引力,使自己时刻也不能离开她。那沙第一次感到女人对男人的重要,觉得自己从心里需要这个女人。他曾无数次地偷偷看那古,心里想:原先怎么没有感觉到她的吸引力这么大?看她那脚穿着的小鞋,怎么瞅都受看。那手又白又嫩又小,手指真的象葱白一样。脸蛋不用说了,就是从后面看她的身材,也会叫人动心的。特别是那天夜里的战斗,显出任何女孩都没有的勇敢。她紧跟着自己,不用说话就知道该去怎么做。
那沙开始睡不着觉的年龄了,无边的暇思搅得他心烦意乱。
隔一天的集市上,两家的货物都顺利地出手了。那古家不买多少东西,她们家的人没用多少时间就把事情办完了。那沙家需要买的东西太多,整整用了一天的时间还没办完。因过一天不是集日,所以乌葛和几个商家说好,明天到货商家中去取货。
晚上在客栈里,他们把新买的东西装裹上包皮,捆扎好。给马匹添加了夜间的草料,两家的人又坐在一起。他们让店家做了几个好菜,拿出家中带来的高梁烧。就在店家的前厅里,聚在一起,呼三吆六地喝了起来。
正喝在热乎头上时,突然,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辽国军官带着很多军兵涌进客栈,向店主和客人们吼道:
“大辽国铁鹞军奉皇上之命,征讨浦卢毛朵叛人。行军至此,现征用天福城中全部客店用作军营,一切过往客人立即搬出。”
那沙站起来说:“我们外地商人可否住此一宿?明早就走。”
“不行!立即搬出。否则格杀勿论!”军官励声喝道。
那沙又说:“我们没有地方去……”
那军官没把话听完,便拔刀在手,冲了过来。乌葛和那古立即上来把那沙推到后面。军官叫着说:“我要杀一个不听话的,给你们看看!”
乌葛拦住军官求情说:“我们外国野人,不识大礼,求你老爷开恩,饶了他一命吧。”
惕稳府的管家也上来作揖求情,军官怒气不止地说:
“就是你们这些国外野人捣乱!不然的话,我们咋能到这鬼地方。”
说着,他一把推开乌葛等人,来寻那沙,那沙已不见了踪影。军官在屋内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大声地对众人说:
“立即都滚出去!否则格杀勿论!”
乌葛等人急急忙忙拎起自己的东西跑了出来,他们在马厩里找到了那沙和那古。
乌葛对大家说:“我们快走,快离开这嘎达。弄不好,过一会,他们要征咱们的马用,就坏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也都觉得问题严重。一行人不用吩咐,立即取出自己的包裹、行囊,奔向马厩。把马匹解开,把货物搬上马背。不等系好,就赶着马匹鱼贯地摸黑往外走。
黑夜中,众人有骑马的、有牵马的,离开客栈。跟头把式地往北方跑了起来。正跑着时,后面的家人赶上来对乌葛说:“后面有人追来了。”
乌葛急让大家向西拐过去,钻进了一片还没化净雪的杨树林子中。穿过林地,钻到一个山沟里。铁骊的马队紧张地疾行着,静静地向着偏离自己家的方向奔逃。
不一会,果然有十多个官兵在马路上骑马奔驰,边追边喊:“铁骊人站住!把马留下――” 他们叫喊着直接向北追去。
这一大队人马象是一群小偷,忧心忡忡的。他们不敢弄出一点声音,连夜慌不择路地逃跑。一直到天亮,饭也不敢吃,饿着肚子跑。又过了晌午,都累得不得了,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歇下来。向一户农家买了点米和几只鸡,借人家的大锅烧熟后吃了顿饭。
那古这时才发现,自己在集上买的一包衣料不知丢在哪里了。那沙一个劲地埋怨自己惹了祸,连累大家,又连累那古丢了东西。
那沙对那古说:“把我家的那包衣料给你吧。”
那古说:“别瞎胡闹了,我买的东西都是些没用的玩物,要你家的东西也用不上,再说我是那种人吗?”
惕稳府的管家也说:“那沙少爷也太看不起人了,我家大小姐还缺这点东西?”
那沙说:“可惜那古白来一趟,什么也没拿回去。”
“你说错了,我这趟来的最值得,只是你不懂。”
那古说得很深奥,那沙却是真的为那古抱着遗憾往回走的。两人在这几天中的经历,都好象是长了很多见识,是许多平常从不可能见到过的阅历。
二十一
春天来了,森林的树木和大地的青草都发出了新芽。天空春意郁郁,大地绿色茵茵;远看万山葱葱,近有流水淙淙;到处是一派天和景明,爽人心肺的气象。
从渤海大市回来后,那沙与那古俩每天都必须见到对方的面,否则就象丢了魂一样。与过去相比,那沙象是变了个人一样。他开始对女孩子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欲望,尤其对漂亮女孩。心中开始有一种依恋留连的感觉,有一种想在她们面前表现自己,显示出男子大汉本色的表现欲。
陶里桦节(三月三、射兔比赛)时,那沙和伊里两人在东北面山上二道梁的地方,射杀了一只一千来斤的大黑熊。当他们回到家,那沙看见那古和女古那种钦佩的眼光时,感到自己无比的威风和幸福。他在她们俩的面前得意地讲:
“见着黑熊不要乱动,不要惊动它,它不一定能发现你。就是发现了,也不要紧。这次,我是看它靠近了,才扔给它一个拌着猪油的饭丸子。熊闻着香味,想吃又不知怎么吃,低着头闻了好半天。它先是小心翼翼地舔着吃,吃完后觉得香,向我点头表示,还想再要一丸。这时再给它一丸,它就一口叼进嘴里大嚼起来。看它吃起劲了,我就拿出一丸里面藏着针的丸子。这种丸子个头不能大,也不能小。小了,它一口吞下去,丸子里的针没吃出来。大了,它舔着吃,舔出针来扔了,都扎不着它。只有那种不大不小的,它吃到嘴里后嚼着吃。这时里面的针才能扎着它。它的嘴被扎疼了,仰起脑袋,站起身来“噢噢”地叫唤。我照它喉咙下白毛那地方,狠狠射了一箭。这熊真不简单,挨了一箭没咋的,还把它惹怒了。它冲着我们两就扑过来,在它往上窜那功夫,我照它前胸白毛那地方又狠狠地射了一箭才把它射倒。它还想再起来咬人,伊里也上来了,我们俩一起朝着它连射十多箭,才算把它制服了。”
那古和女古两人佩服得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是家中的大人们,那哈、赛哥、乌葛和撒里太,都一致地反对那沙再上山去打熊和猛兽,他们告诉那沙说:
“你们还都是孩子,以后打那些鹿、狍子、野兔、貂、鼠、山鸡什么的就可以了,何必去打大动物?很危险的。”
那沙对他们说:“我都十八九啦,还总是孩子?再说这算个啥?表姑父他们打猎时不是专打大兽吗?一打就是一大堆,我们才打多少?咱们铁骊人个个都是好猎手,我还能当熊包?”
不管那沙怎么说,那哈和赛哥总是要为他负责任的。事后,那哈让他每天在家里看书,赛哥也天天跟着他。那沙只好按着父母的安排,暂时哪里也不去。过了些日子,两个长辈看得松了,那沙心中又活了起来。
伊里来达林府找那沙,正碰上那古也在场。三个人聚在一起,谈起了冬天上山的事。
那古说:“那次上山最窝囊,啥也没打着不说,我的马腿还歪坏了,到现在还没好呢。”
那沙说:“去年挖的那个陷井太浅了,陷住的那只熊又太大,让它爬出来了,跑了。”
伊里说:“光看那熊的脚印,足有二尺多长。”
“才没有呢,也就一尺八左右。” 那古更正他说。
伊里说:“今年秋天,咱们挖个深点的陷井,让它陷进去就出不来的。”
那沙说:“咱们别讲过去的事了,你们看今天尬哈去?”
伊里提议说:“咱们仨,好长时间没一起上山了。那古心细,每次都是她先发现有东西,总能打个啥的。趁今个天好,老爷子们都不在家,不如咱们一起上山吧。”
那沙也说:“呆在屋里时候长了,也该出去走走。”
那古对他们说:“要上山可以,但不能去远了,不能耽误吃晚饭。”
那沙说:“把我的那两只花捏褐(花狗)带上。”
伊里不同意说:“咱们今天不骑马、不带捏裼(狗),带捏裼去耽误事,它们一叫唤把啥都吓跑了。”
那沙说:“我的捏褐驯得好,不会乱叫的。”
那古插嘴说:“捏褐还有不叫的?它比人都奸,有啥东西,人没发现,它先发现了,它能不叫唤?”
伊里说:“那沙,咱们三四个人上山,要是再带捏褐就太多了。”
三人统一好口径,不骑马,不带狗,步行上山。他们只带着弓箭、腰刀等猎具朝着北山走去。
走到山脚,伊里提出要向东走,他说:“那边有山鸡。”
那沙也说:“那边的路好走。”
于是,三人折向东北走去。在山上,那沙走在前面,第二是那古,伊里走在最后面。他们上了山坡,又向北顺着山坡走。
突然,那沙蹲了下来,挥手示意让他们也停下。那古离他近,往前一看,远处有一个大狍子,正向这边走来。他们三人蹲在草丛里不敢动一下,可那狍子十分机灵。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它竟向斜前方跑去,好象是要逃开。那沙急忙短猝地大声喊了一声,那狍子听见有声音,立即停下来。竖起耳朵转动着,搜寻声音的方向。它听了一会,再没有声音。便又掉头、返身向这边跑。看看跑近了,那沙又短猝地大喊一声。狍子立即又停住了脚听声音、找声源,却给猎人留下了最好的射箭机会。那沙的箭说时迟,那时快,一箭正中狍子的脖子根处。狍子带箭跑了五六十丈远后,狠狠地摔在地上。伊里虽然是在后面离得远,但他武功好,几步便窜到前面,一看那狍子足有一百七八十斤。
他高兴地对着那沙伸出大母指,说:“那沙的箭法是没比的了。”
那古也看着狍子美滋滋地笑。
那沙对伊里说:“我把它打住了,下步咋办,该你的事了。”
“这点小事好办。”
伊里一边说一边掏出腰刀,刷刷几刀先解下了一支前大腿,用手掂量掂量说:“这个由那古拿。” 接着又蹲下刷刷几刀,剖开狍子肚子。掏出内脏扔在一边,拜了山。劈开肋骨和脊梁骨,解下那块缺支腿的半个狍子身说:“那沙,这是你拿的,剩下的由我抗着。”
三人兴高采烈地下山回家。算起来,连去带回,总共出去还不到三个时辰。下山的路上,伊里对他俩说:“那沙刚才说了,‘下步该我的了’,咋分这只狍子也由我说了算,你们不准干涉。”
那沙和那古都说:“听你的”。
下山后,伊里把两人径直带到那古家,不由分说,把那块最大的、带脑袋的半个狍子扔在她的家门口。也是那沙家离得近的关系,伊里不管那沙怎么说,甩开他,硬把那缺腿的少半只狍子身抗到达林府的门口,扔在地上。然后,乐呵呵地拎着一支前腿回家去了。
那古追出来,喊伊里。伊里不听她的,头也不回的往家走。那沙拦住她说:“别喊了,你还不知道他吗?就这样吧。”
三个好朋友都知道各自的脾气禀性,处在一起时,是从不分你我的。伊里也是个出众的小伙子,相对地比较,他的机灵劲不如那沙,所以他总是依照那沙的主意去办事。他更不可能与那古争什么高低,谁要是与他斤斤计较,他会很不高兴的。再说,他们三人从来就是什么都不计较的。
那沙回到家里的时候,赛哥正去王府看望王妃,还没回来。乌葛和撒里太领着家人,到地里夏锄去了。家中只有女古一人,她见那沙回来了,便忙去为他做饭。那沙跟着她,到了厨房。
那沙觉得,很长时间没有细看女古了。不知怎的,今天看见她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他发现,女古象个大人了,并且越长越漂亮。开始成熟的身躯和那古一样,透发着诱人的青春。那白净的脸蛋,使人不得不多看上几眼。她那黑黑的眼睛好象与那古的一样,都一样美丽。但耳朵不如那古的大,都一样可爱。鼻子和嘴虽然长得不象那古那么成熟,却已经现出了青春女孩的秀美。婀娜的身材还没有那古那么高,却和她一样苗条。……两人长得象是亲姐妹,又各不相同。仿佛是玫瑰花和芍药花一样,都那么艳丽。
女古不象那古那样爱说话,那样热情。但她的眼睛却好象非常会说话,有一种神密的感觉,特别是她的温柔好象能把铁给融化了。
那沙发现,虽然女孩子们各不相同,可咋都是那样的美?好象是小蜜蜂进了大花园,满天下都是花。不管是大花、小花,也不管是红花、黄花、粉花、白花……。全都有那芬芳的甜蜜,秀丽姿态,使人无所适从。
那沙进入了,夜晚想入菲菲的青春期阶段。常常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又一个不眠的夜晚,好长时间睡不着觉。太阳老高了,才起炕。脸还没有洗,回忆起昨晚凝思时想出的一首七言绝句。他为这首诗,拟的题目就是《眠不眠》:
一弯新月隔山来,拨云透雾羞容开;旷野映影悬明镜,倒叫夜鸟愁满怀。
他把诗写在一张纸上,自己对着小诗捉摸了一阵,觉着不太满意。看了一会,有些心烦……
二十二
那古是从心里佩服和爱慕那沙的,总想天天守着他。常常借口要向那沙学习打猎,来找他出去。这样,便能够两人单独在一起。这不,仅隔两天没见面,一大早那古又来约那沙上山打猎。
她没象往天那样先去赛哥屋里,直接去了那沙的屋里。推开门,看着那沙说:“你看,今个天气这么好,不出去打猎还尬哈?”
那沙正心烦,也真有出去散散心的意思。那古偏就在这时出现,正合他的心意。不用她再说第二句,那沙很顺遛地收拾好装备。背的背,挂的挂,然后对那古说:
“咱们还是不骑马,不带狗,走着去。”
那古说:“那可不容易找猎物了。”
那沙胸有成竹地说:“有我在,你还怕啥?”
两人不想走太远,又来到前天打狍子的那个地方。在这一带转了好半天,没有什么新的发现。那沙捉摸了一下,说:“这嘎达,不能总有牲口了。咱们往北点,就在这一带看看。”
那古只要跟着他,到哪去都行。于是两人又向北翻了一个山包,在山顶上,他们坐下来休息。
那古说:“还是夏天好,暖暖和和的,在野外好象是上了天堂似的。”
那沙说:“进山打猎,不准大声说话,声音大了会把野兽都吓跑的。”
那古故意靠近,贴着那沙说:“野兽来了怪吓人的,我得挨着你。”
那沙也靠了靠那古,对她说:“夏天,也是野兽的好季节。就说阿哈玛(在野外对熊的称呼)吧,蹲了一冬的仓,开春才开始出来找食吃。那时,它见啥吃啥。现在,它正是过了那个饿劲,该歇一下的时候了,这时最好打。”
那古好奇地问:“它在仓里猫了一冬,没啥吃的就啃自己的爪子。春天刚出来时,它饿得发昏;爪子又薄,不敢走路,行动迟缓,还不好打吗?”
那沙刚要说话,突然听到有声音。那古蹲下去,冲着那沙;用手指对着嘴唇,嘘了一声。示意那沙不要动,小声地对他说:“有人”。
那沙拢着耳仔细一听,确实有“哼-,哼-”的声音。那沙立即严肃起来,他迅速拉过那古,把她拽到一棵大橡树旁说:“快上树。”然后就硬推着把她举到树上,随后那沙也爬了上来。
两人坐在高高的一个大树杈上,透过树叶朝下看。
那古说:“我害怕,你抱着我点。”
那沙伸出手来,连那古带树干一起抱着。两人脸贴着脸,瞬间,两人都觉得有那么一股说不出的暖流。苏的一下子,传遍了全身。那古忘记了一切,松软的靠在那沙身上。那沙用鼻子贴着那古的脸紧吸了两下,用心地闻着那古身上的一种清香味。在她耳边小声地说:
“你真香,你的腰跟这树一样细。”
那古不答话,深情地把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闭着眼睛品味着那沙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出的一种男人气味。
那沙小声地告诉那古:“过来的是一只大孤猪,最不好打。咱们没那么大的能耐,别惹它。”
哼哼声越来越大,那古从陶醉中醒来,伸着脖子向下搜寻。那沙把她搂紧,示意她不要出声。两人屏声静气地坐在树上面,紧张地咬着牙,生怕弄出声来。
不一会,见一只巨大的野公猪口中发出“哼-哼-”的声音,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走到他们坐的大树下,长长地伸了伸腰。然后依着大树嚓嚓地蹭起身子来,蹭得大树直摇摆。两人不敢出声,紧紧地抱着大树不敢动。过了半天,那只猪才晃着尾巴走了。
看看它走远了,那古要下来。那沙说:“先别动,再呆一会。”
过了一会,果然又听见了更多、更大的亨亨声。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轰轰地走过来,越来越近。
那沙告诉她:“这是猪群过来了,约莫着也得有个五六十只。”
那古不敢出声,抱着大树不敢动。野猪们发出巨大的声响,碰得灌木和树枝折断后发出咔咔的响声。它们边觅食,边匆匆走过。野猪群过了好一阵,才接近走完。
那沙在树上坐稳,掏出弓箭。待猪群末尾走过,瞄准了最后面的一头约有七八十斤的小猪猛地射了一箭。那小猪中箭后,“嗷――” 地叫了一声,便忽的一下窜了出去。跑了很远才倒下,蹬着腿抽了几下不动了。
那沙等到猪群走远了,又四处辽望一下,才从树上下来。他回身见那古正在往下爬,便把她从树上抱了下来。两人跑过去,收拾那只被射中的小野猪。那古坐在小猪旁,一边看着那沙处理猪,一边问:
“那么大的一群猪,你咋不早点射?多射几只。”
“那样就麻烦了。射前面的猪,后面的猪能看见是咱们射的箭。它们一生气,就会来啃咱们的树。直到啃倒了才算完事,就咱们两个人,不够那么大一群猪吃。”
那古伸了伸舌头问:“那刚才你咋还敢射那头猪呢?”
那沙说:“我刚才射的是最后一头小猪,它好射。前面的猪看不到是咋回事,就不能向咱们进攻。咱们也保险点,保住自己是很重要的事。”
“前面就一只大猪的时候,你咋不敢射呢?”
“别看那是一只,它可有力气。你没看见它混身的样子?它孤自一个在山林子里长那么大,是最有攻击性的。它总在大树上蹭松树油子,然后又在地上打滚,粘得满身是又厚又硬的壳,象盔甲似的,什么箭也射不进去。要是惊动了它,不但打不了它,还得被它给吃了。”
“怪不得人家都说:宁射群猪,不打孤猪呢。” 那古觉得,自己又长了不少见识。她久久地、深情地看着那沙。真想跑上前,搂着他亲一口。
那沙用绳子拴好野猪的后大腿,在青草地上拖着走。回家的路都是下坡,在草上拖东西,就象是用爬犁在雪地上拉东西一样轻松。到家时,已经天近黄昏,正是吃晚饭的时候。
赛哥站在门前,见两人回来,忙让那古进屋。
那古说:“天不早了,我得回家去,我妈妈又该念叨了。”
那沙说:“你回去晚的时候也不是这一次,今天在这嘎达吃完再走吧。”
赛哥拽着她的手不放,对她说:“上了一天的山,饿坏了,吃完了再回去。我打发人先告诉你家那边一声,你就放心地在这吧。再说,我好多天没跟你唠嗑了(聊天),今天咱娘俩多呆一会。”
赛哥说完,起身去喊丫环到惕稳府报信。又告诉厨房快点上饭,然后才重新回来坐在他们两人身边看着他们。
这边,饭菜已经摆上了。有那沙最爱吃的锅贴、烀鹿肉、炸青菜占大酱、还有些大葱、野菜和黄豆汤。
那哈去了五国部的奥里米国,不在家。那古和那沙能随便一些,也就宽心地与赛哥坐在一个桌上。那古卸去猎装,洗过了手和脸,和那沙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起来。
从那古还没有坐下的时候起,赛哥就不住嘴地问着。她开始好奇地跟着那古,问这问那。她曾几次想要跟那沙去上山,都因有那古去,不好挟在中间乱搅和而作罢。这次听他们讲得津津有味,她羡慕得咂着嘴,对那沙说:
“都怪你,都怪你。要带着我去多好。”
那沙说:“你要是去了,就麻烦了。”
赛哥说:“看你说的,我去了有啥麻烦的?”
那古说:“上那棵大树,你能行吗?”
赛哥不服气地说:“你们真是小看人了。我小时候最能上树,上房,上山的活,那样也没少干。前些天跟着你姑和你姑父打猎时,我还打了一个鹿呢。”
那沙笑嘻嘻地说:“我姑说,那是姑父射倒了后,你才走到跟随前。站到鹿身上,朝脚底下射了一箭,还把你滑倒了。”
赛哥笑着拍了那沙一巴掌说:“你个臭小子,就能揭我的底。”
那古早已笑得把饭都喷了出来,差点把桌子旁的灯给喷灭了。
吃完饭,那古又陪着赛哥说了小半夜的话。赛哥才打发两个丫环,把那古送回家去。
那古到家时,她母亲还在等她。对她说:“那沙家给咱们送来半只野猪,说是你们俩打的。”
那古对她说:“我还能打野猪?是那沙打的。”
母亲对她说:“那沙那孩子越来越出息,将来肯定是个出人头地的人。”
那古说:“你现在就看出来了?你看出来,他就一定能有出息。你看人从来都很准,不会有错。”
“按理说,他家也该来个人说合说合了。”
“妈妈,你又瞎说了。”那古不好意思起来。
她母亲笑着补了一句话:“谁家要是有个好孩子,都有人惦记。登咱家门的人多了,这不,天天都得往外打发媒人。”
那古说:“谢谢妈妈,你跟爸爸说:我自己的事自己作主,你们别乱掺合。”
“行,到时候别埋怨我们不管你就行。”
母亲说完,自回房间睡觉去了。
夏天,山野一片葱绿,青草长得一人来高。山花点缀着绿草,四处播洒着阵阵清香。火红的太阳象是为了弥补冬天光照时间暂短的错误,在尽情地施放着它那巨大的热能。人们躲在树荫下,紧摇手中的扇子,还热得张口直喘。暖风吹来,热气扑面。绿草和森林都轻柔地摇晃着身躯,似乎要抖去那火烤般的热浪。只有无垠的大山,最会调节自己。冬天,它让树木裸露,尽情地吸收阳光;而在这个时候,却让山上的树林子长得象绿色的棉被,厚厚地盖在身上,为自己阻挡强烈的阳光。大自然的协调,还在于它也同样给了人性的协调。
那古和那沙戴着草帽,各自骑着自己的黑马在山谷里走。谷风吹拂着他们俩的脸,心中十分爽快。那古打马跑起来,那沙打马追上去。在热烈的山谷中,两人兴奋地游戏着。
从早晨出来大半天了,只射到了一只野兔。走到后晌,两人都累了。下马坐在草地上,休息一下。那沙从四周捡了很多干柴,用火石点起了火。又支了个支架,用刀挑着兔肉边烧边吃。两人都把嘴巴子吃得黢黑,那古笑嘻嘻地把手上的炭黑抹到那沙的脸上。那沙回手把一块兔肉塞进那古的嘴里,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那古问那沙:“你以后想尬哈?”
那沙说:“还没寻思呢。”
“找个啥媳妇也没寻思?”那古歪着脸问他。
那沙用胳膊拐了她一下说:“就找你这样的。”
“臭不要脸,我揍你。”那古说着举起两个小拳头,在那沙的背上敲起来。
那沙挣扎着站起来说:“那我不找了行吧?”
那古还是不停手,顺手抓着那沙的衣角跟着站起来说:“那也不行。”
那沙见躲不过,索幸一把拉过那古,搂着她说:“你说咋办就咋办吧。”
那古敲累了,靠在他身上。两人又顺势坐在地上,还是紧靠在一起。
那古仰着脸看着那沙说:“你净瞎说话,你还能打光棍?”
那沙说:“那我不挑了,找个啥样的都行。”
“给你找个老母猪也行?”
那沙笑嘻嘻地瞅着她说:“那你就是老母猪。”
那古噘着嘴,气亨亨地扭了一下身子要争脱出来说:“人家就象个老母猪,你看不上是吧?”
那沙以为她真的生气了,忙说好听话哄她。说了半天求饶的话,那古还是不依不饶。一个劲地要从那沙怀里挣扎出来,——两人却越搂越紧。
那沙说:“我亲亲你,表表我的心意吧?”
那古板着面孔扭过脸去不让亲,弄得那沙没了头脑。松手不舍,又怕那古真地生气。恋恋不舍地搂着那古,发起呆来。
突然,那古把那沙塞在她嘴里的兔肉,又塞到那沙嘴里。一下子跳起来,拍着手哈哈大笑……。那沙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便大嚼起来。那古站在一旁笑弯了腰,那沙又扑过去要抓那古,嘴上还说:
“今天,我非要亲你一口不可。”
那古躲着他,围着大树转。那沙抓不到她,乐得那古隔着树拍巴掌笑。那沙乘机冲过去,一把抱住那古。狠狠地照她脸蛋上,亲吻了一大口。
那古没有反抗,她无声地、紧紧地搂着那沙的脖子……。
——空气凝固了,世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全都融化在那绿色的、醉人的温柔中……。
身旁的野花轻摇着艳美的头,脚下的青草晃动着纤细的腰。含羞带醉地拂弄着,两个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人。大自然的美色曾得到不少人的赞赏,可这时,再美也比不过两人心中的美。他们沉浸在浓情之中,醉倒在心爱人的怀里。这是人生渴望的美好,是人们夜梦日思的满足。
两人在幸福中,觉得只过了瞬息之间。太阳羞红了脸,落到山头上。他们两人谁也不想分开,谁也不想离去。但愿永远,依偎在爱人的怀抱中。
还是那沙清醒些,他把沉浸在情醉之中的那古抱到自己的马上。把她的黑马拴在自己的黑马后面,然后在那古的后面骑上马,抱着她往回走。那古紧紧地贴着那沙,把头枕在那沙肩上。任两匹马随意地、慢慢地往回走。
夕阳照耀着山川,把大地罩上了一层金辉,也为他们披上了彩霞。又大又园的红日放射着柔情的光,把他们拥抱着的双影,长长的投映在大地上。
——意外
二十三
那哈和赛哥都知道那古的心意,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赛哥特别喜欢那古。那哈不喜欢,是因为她的父亲在王府的事务中,总与自己作对。那哈觉得惕稳狄鲁头脑太简单,看问题太直观,在国家大事上看得很肤浅。所以,两人经常在朝堂之上,为一些事情争执。
赛哥曾对那哈说:“惕稳狄鲁就是个直性子的人,争起理来连夷离堇也得让着他,你还跟他争什么对错的。”
那哈不服气地说:“他说话,总该尊重人才对。”
赛哥说:“他是个说过就没事的人。你们在朝堂之上,谁能讲究那么多?狄鲁的爸爸是夷离堇的亲舅舅,人家没和你摆资格就不错了。再说,惕稳的官职就是规范人的,他不和你争究反倒不对了。”
那哈想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但是对狄鲁的成见还是很深的。
一个雨天,快到晚饭时,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毛毛雨。那沙冒着雨,从外面进到屋里来。那哈知道,他又是和那古在一起了。那沙象个落汤鸡似的站在门口,向爸爸问了句好,就要往里面走,那哈叫住他并对他说:
“你老大不小的,不要总和那古在一起玩了。”
那沙不解地问道:“为啥?”
那哈说:“她们家人,和你不适合。现在你总和她在一起,谁还来给你提亲?不知道的人,还不以为是咱们两家给你们订了亲呢?”
“我们在一起,又不惹事,别人愿咋说咋说去呗。” 那沙又回了一句。
赛哥在一旁,见父子两人话不投机,忙站起身说道:“那沙还不换衣服去,一会该着凉了。” 那沙乘机回房去了。
赛哥问那哈:“那古那孩子不错的,你咋总是看不上人家?他们两人好,也不是坏事,别老是难为孩子了。”
那哈说道:“好姑娘多得是,何必只攀她一家。”
“谁家的女孩都不如那古,那沙要她,我也要她。” 赛哥跟那哈挑明了。
“人家惕稳家大小姐也不一定上咱们家来,最后你们还不是白费劲?”
“白费就白费,我明天就托人说亲去。” 赛哥试探着说给那哈听。
那哈不置可否,低着头进里屋去了。
赛哥跟着追到里屋说:“那古那孩子挺好的,我听说有不少人家上惕稳府说亲了。再说你还不看看那沙的心里咋想的?快说呀,倒底是同意不?”
当家人还是不表态。她又说:“大人的事,与孩子没有关系,你别因为自己不高兴,耽误了孩子的好事。”
那哈一头躺到炕上,就是不表态。赛哥也随着他坐在炕上,扭过头去不理他。过了一会,那哈问她:“你也看好她了?”
――没有反映,那哈又说:“关键是不知道人家啥态度,我看还是过些天再说吧。”
赛哥转过身来踹了他一脚说:“我可告诉你,要是等两天,那古有了人家。那沙盼空了,我可朝你要人!我们娘俩可都不能让你。”
那哈说:“没有那古,我保证给那沙找个更好的。”
“胡说,再没有比那古更好的了。就是有,那沙看不中也是白扯。”
那哈说:“你去说亲,会有人说我有意讨好惕稳,和他结官亲。你知道,我是最反对结官亲、巴结权贵的人。”
“谁家女儿不找亲家,去她家说亲的人都是结*党**营私?惕稳家女儿就不能有人求?还能因为你怕这怕那,耽误了孩子的婚事?”
赛哥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那哈回答不出。赛哥不依不饶,两人又沉默了半天。
那哈这才说:“其实,我早就看着这事了。还找人把那古的生辰八字测算过,她和那沙的命不合,犯克。女古的命倒是挺合那沙的,只是她太小。依我看法,那沙才十九岁,再等两年也不晚。”
“啥合不合的,我和你合不合?谁给算了?还不是王妃一句话就定了。”
“婚姻是天定,听天由命吧。”
“那沙是大命人,大命人不从规矩,也许他和那古真就是一对好姻缘呢。”
“再看两天,要是他两真的合得来,再办吧。我也不信那些命不命的,那些小户人家谁也没算命,过的不也都挺好的吗。”
最后,那哈说:“不如,你先去狄鲁家,探探他们的口气。如果他们同意,咱们就正式托人去说媒。要是能行,早点把喜事办了。他们要是不同意,就等两年再说。”
大人的话,后辈人不知道。那古和那沙两人还照常在一起练箭、驯狗、看书。
赛哥常把一些好吃的东西留给那古,对她透出了要为她提亲的事。那古很大方,也向赛哥表白了自己的心意。她和赛哥比以前更亲腻,每次来达林府,都要和赛哥唠好长时间。两人坐在一起,妈妈长、女儿短地唠个没完。有时,急得那沙在外面直转悠。那古也要先把赛哥陪好,再去哄那沙。
那古说那沙极会驯狗,把自己家的*狗猎**也牵过来,让他给驯。
那古很能顺人情说话,达林府中的人对她都很好。唯独女古,不愿与她说话。那古一如既往地经常主动找女古,硬拉她在一起玩。
一天晌午,吃过饭。赛哥出了房门,见那沙要出大院外面去,就问:“那古咋好几天不来这嘎达看我?是不是你们闹别扭了?”
那沙回说:“没闹别扭,她家这两天有事。”
正说着,就听那古在门口喊:“妈妈,我来给你送点心。”
赛哥乐呵呵地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你是真不经叨咕,这正说着你呢,就真来了。”
那古笑着说:“我是想妈妈了,不知道妈妈烦不烦。也不知道你们刚才是不是说我坏话,反正我是来了。”
“这些天尬哈去了?嘴上说想我,咋总也不见面?”赛哥反问她。
“那沙老笑话我笨,说铁骊人哪有不会射箭的?我这些天练差不多了,来和那沙比比,看他这两天长进没有。”
赛哥回手拍了那沙一巴掌说:“竟敢逼人家,一个女孩子射那么好的箭尬哈?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射不好呢。”
那古抿嘴笑着说:“也不是他逼的,是我看他射那么好,要和他比的。”
赛哥回嘴说道:“还没咋的呢,就先向着那沙说话了。赶明个还不封了我的嘴?”
“看吧,妈妈总是冤枉人。”那沙可算有了反驳机会。接着又对那古说:“看你能有多大章程(能力、水平),一会咱们比比。”
赛哥插嘴道:“光你们说话了,我还没尝尝那古的点心做得咋样呢。”
“都怨那沙,在这乱搅。先让妈妈尝一块,看我的手艺咋样?” 那古说着递给赛哥一块豆沙白面点心。
赛哥咬了一口,连声说:“好吃,真好吃。”
那古说:“你老人家吃着好,就算是本姑娘的一点敬意了。”
赛哥说:“就怕到你天天在我跟前的时候,不做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妈妈又冤枉人了。” 那古假装生气地说。
“那好,以后你来我家,专门做点心吧。”
“怕你家门坎高,进不来。”
“那我今天就让那沙把你娶过来,从今个起就别走了。”
“行,我现在就不走了。”
她们两人逗话之间,那沙已经吃进两三个了。那古对他说:“你别着急,这有专门给你做的。”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包递给那沙。顺手为他擦去,嘴角边上的豆沙渣子。
赛哥撇着嘴,斜眼看着那些带红点的豆沙包说:“我说呢,这里就得有道道。那回都是说着孝敬我,完了还得单给那沙,闹了归其是骗我的。”
那古忙说:“妈妈别多心,他爱吃鹿肉,那里面掺了点鹿肉。你爱吃甜的,给你的是带糖的。”
那沙说;“你给妈妈的好吃,我跟妈妈换。” 说着便把手中的包递给赛哥,去拿那古那大包。
赛哥忙拦住说:“那可不行,你都吃好几个了。还单独有一包,这些得给你爸爸留点。让你爸爸也吃点儿媳妇做的点心。” 说着接过那古手中的包,作出了不给那沙的样子,引得那古和那沙笑得直出眼泪。
那沙说:“我这些给你吃吧。”
“我才不吃你的呢,腥蒿的一股味。” 赛哥转身进屋去。
那古随后追上一句话:“看看吧,人家好心好意挑你爱吃的给你,没捞个好,还冤枉人。”
赛哥忙放下点心,回来哄那古:“你不是说去比箭吗?我也去看看你这两天练的箭法有多大长进。”
边说边拉起那古的手,招呼他们俩到后院马厩里牵出三匹马来。三人带上弓箭,奔野外走去。
快到大河边的时候,那沙停住马。指着前面大约五十步远地方的一个土堆说:“那古,你射土包上的那个卡拉(土块)咋样?”
那古对着赛哥作了一个鬼脸,举起弓箭一箭射出去。目标准确,把那拳头大小的土卡拉射得粉碎。
那沙惊奇地问:“长进咋这么快,咋练的?”
“我也刚体验到:‘用心必见效’这句话的意思。”
“啊,闹了归其是我儿子教你的,还是我儿子的功劳大呀。”
“要不,我咋总跟他学呢?”
赛哥撇嘴笑着说:“对,现在学他,将来管他。”
那古扭捏地说:“妈妈,你又笑话我。”
其实,赛哥在玩笑中包含了无限的希望。那古心里也明白,都是在用笑话说着真话。那沙又何偿不希望,他们三人之间永远是这样真心相处,和谐相爱。
二十四
七月的北方,天气炎热得不比南方差。太阳好象要把人晒出油来,躲在树荫下还觉得热的喘不出气来。小麦正在抽穗、灌浆,高梁已经一人多高,黄豆也鼓起了荚。走了一会,赛哥嫌热不走了,非要拉那古回去唠嗑。
那沙说:“你们回去吧,正好我要上大河洗澡去。”
那古对赛哥说:“咱们一起去吧。”
赛哥说:“人家男孩子去的地方,女孩子不能去。”
那古不好再说别的,回头看着那沙,不情愿地跟在赛哥的后面往回走。到了达林府里,两人喘着粗气擦去热汗,敞开窗户、推开门,躺到炕上拿起扇子。
赛哥便又是山南地北的唠起来,那古陪着她闲扯。正说着,女古也过来跟着唠了起来。说着说着,赛哥进入了梦乡。
那古示意女古一起出来,又示意丫环照看赛哥。那古拽着女古的手出了大门才和她说:“那沙上大河了,咱们也去看看。”
女古,本不想和她一起去。但这火一般的天气驱使她,大河的清凉诱引她。再说,要去找那沙,她还是愿意去的。虽说不愿与那古一起走,也就跟着去了。
西南面的乎兰河,水清得一眼能看到底。天气热,来玩水的人多起来。特别是孩子们,这里是他们的天堂。
离老远,那古就说:“女古,你看,那沙的马在那嘎达,咱们往那儿去。”
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那古就喊了起来:“那沙――”
那沙正在齐胸深的水里游泳,听见了她们的声音便往岸上走来。刚要回答,突然想起自己没穿衣服。全身赤裸裸地在水里,想上岸穿已经来不及。忙又蹲在水里只露个脑袋,背过脸去往人少地方游去。
那古和女古看到了那沙的那匹黑马,径直来到马的身旁。她们俩一看,这里正是大河的岸边。河里有很多小孩子,个个都是光着屁股,正在水中游泳嘻戏。哪有个大人的影?更没有那沙的影子。她们找了半天也没发现那沙子,那古问孩子们:
“你们看见骑这匹马的人了吗?”
一个孩子说:“刚才还在这嘎达。”
女古听后,又在水面上搜索起来,她问那古:“这水多深?能不能……”
那古打断了她的话,说:“别瞎说,你没看见这地方都是些孩子吗,水还能深了?”
那古又找了一会,估计那沙不在这里,就对女古说:“大热天的,咱们不找他了,也找个凉快地方歇一会去。把他的马牵着,让他来找咱们。”
女古不放心地说:“他能找来吗?万一他以为马丢了,还不急坏了。”
“没事,那沙心眼多着呢,不会急坏的。” 那古说着,一手牵马,一手扯着女古,顺岸找了个没人地方。
女古想坐在柳树丛的荫凉处欣赏大河的美景,那古却改变了主意。她把女古拽了起来,让和她一起下水。
她们俩挽起裤褪,脱掉外衣,下到水里。小鱼被她们惊走了,踩起的河泥泛了起来,水不再那么清澈。突然女古惊叫一声,跳上岸去。那古回头一看,原来是两只大蝲蛄(南方称小龙虾)从女古脚下溜了出来。
那古“哈哈”大笑起来说:“蝲蛄不咬人,等我抓几个,咱们回去烧着吃。”
那古说完便弯下腰去翻石头,不一会就抓住一只大蝲蛄。“啪”的一声甩上岸去,对着女古喊:“把它收好,别让跑了。”
不一会儿,那古又扔上来一个。女古在岸上跑来跑去,忙这个抓那个。那古在水中翻石头,不时地向岸上甩蝲蛄。也把眼前一片清清的河水,翻得越来越混。
其实,在她们不远处草丛后面,就藏着那沙。他原以为躲一会,她们两人就会走。不成想,这两人却在这里扎营驻在地捉起蝲蛄。他的衣服在上游,要取来穿上必须经过她们两人的地方。他不敢去,只好蹲在那里不动弹,偷偷地看着她们。
那古她们两的地方,水流很稳。是因为水深,所以没有人来玩。那古和女古都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好地方。那古在混水中翻石头,越抓越看不清。好几个蝲蛄都在她的手旁逃脱了,那古心中急了起来。她又看见了一只大蝲蛄,抓了一把没抓着。急得她扑了上去,却一脚踩在深水处。那古的身体,立即沉了下去。她窜了两窜,不但没上来,反被水流冲向远处。接着又呛了几口水,头脑昏沉起来。
女古,一开始没反映过来。待看她在水中时隐时现,越来越远,才急得大声喊起来:“救人哪!救人哪!”
那沙在那里呆得不耐烦,正低头打嗑睡。忽听女古的叫喊声,吓了一跳。立即站起来看,才知道那古出事了。他拼命地顶水过来,向河中游去。那古已被水冲到河中心,那沙想在下游拦截被水冲下来的那古。
那沙的水性不好,一时间也忘了自己的能力。眼看着迎到了那古,刚要伸手去抓,自己却被水淹没了。那古在蒙胧中,碰到了东西。她并不知道是什么,却立即死死地抓住不放――正迎面抱住了那沙的臀部。
那沙被她抓住之后,两人一起沉了下去。好在双手还可以划动,他拼着命地挣扎。心中念着:“拼出去,拼——!”
女古在岸上看见那沙胡乱地打水,身体却不动地方。知道那沙也很危险,又扯起嗓子大喊起来:“救人哪,救人哪!”
但这里几乎没有大人来,那几个光屁股的孩子跑了过来。都试探一下,离得太远,毫无作用。他们也不敢往深水处去,也跟着女古一起喊。
那沙和那古,被水冲着往下漂。女古在岸上跟着,边跑边喊。一直到河道拐弯处,才借着水的惯力把那沙和那古冲到离岸不远处。女古见他们离岸近了,却仍然游不上来,她跑到水边又够不到。
正危机时,一个大点的孩子给她递过一个长木杆。她急忙抓住,跑到岸边。喊着:“那沙,抓住!——”
那沙还在水中乱扑蹬,动作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女古的木杆触到了他的手,那沙死命地抓住。女古用力往上拽,一群孩子帮着拉,终于把两个人拉了上岸来。
那沙已经累得扒在地上起不来,闭着眼睛喘粗气。两人还紧紧地抱在一起,不醒人事。女古这时也顾不得少女的羞涩,求那些光屁股娃娃们帮忙,一起掰那古的手。那古面色铁青,象死人一样没有气息。那沙也面无血色,神经麻痹。
女古分不开那古的手,以为那古死了,吓得哭喊着呼叫那沙。
那沙终于睁开了眼,猛然间他明白过来。想起自己是一丝不挂地暴露在姑娘和孩子们的面前,便用力和大家一起掰开那古的手。又把那古扣过来,头朝下放着,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对着女古大喊:
“你赶快给她控水,让她喘气”。
说完急急忙忙跑去穿上衣服,又急忙跑回来。和号哭着的女古一起,奋力地救护那古。慢慢地从那古口中和鼻腔中流出一些水来,她的胸腔中终于有了声音。后来,咕噜地一声响,那古的鼻子和嘴中淌出了很多黄水。那古痉挛地抽搐几下之后,才缓过气来。
那沙扶她坐着,女古把她的上衣拿来披在她身上,换下那沙。她紧紧地抱着那古的肩膀,仿佛怕她飞了一样。
女古对那沙说:“你快歇一会去,都要累死了。”
那沙长出了一口气,仰面躺倒在河滩上。孩子们渐渐散去,河滩上的三个人象是木雕一样,一动不动的好半天。
那古软棉棉地靠着女古,有气无力地说:“回家后,谁也不许告诉别人。”
那沙也对女古说:“就当没有发生这事一样。”
回家后,三个人谁也不敢再说这件事。只是,女古看见那沙就脸红,那沙看见她们两就不好意思,那古则从心里感激那沙和女古。
十多天过去,那古又来达林府,一进大门,就见女古一个人在浇花。
那古说:“怪不得这花长这么好,闹了归其,是个美女在持弄。”
女古也回了一句:“把你放在花圃里,比这些花都好看。”
那古又说:“美女浇花,将来谁浇美女呢?我要是男的,非当你的浇花人不可。有这么个大美人在身边,我就啥都不看了。”
“还说别人呢,你自己都让人浇了,还美呢。”
那古听了女古这话,一时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说:“谁浇我?我又不是花,还不象你那么招人喜欢,谁能理采我?”
女古看着她笑,不回答。
那古看她那神密兮兮的样子,伸手掐了女古一把说:“死丫头,笑啥?”
女古被她掐得直叫唤,那古还不放手说:“看你还瞎说不?”
女古告饶着说:“我没瞎说,我再不说了。”
“看你还说?” 那古依然不放手。
女古只好说:“我说的是那天你们俩在水里的时候。”
那古松开手追问:“水里咋的?”
女古说:“没咋的。”
那古又要动手,女古忙说:“说那沙呢。”
那古诧异地问:“与人家有啥关系?”
“他啥也没穿,你两人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把你们掰开。”女古无奈地告诉她。
那古一下子明白过来,立即红了脸。说声:“死丫头。” 跑回家去了。
女古却在后面嘻嘻地笑起来。
后来,那古再见到那沙,也开始脸红心跳起来。还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捶了他一下,说了一句:“丢脸的”。把那沙弄得莫名其妙,后来反映过来时也红着脸不说话。过了好长时间,他们三个人才能互相平静相对,可那沙赤条条的形象谁都难以忘记。
二十五
快到必里迟离节了(九月九日,射猎比赛,洒酒、驱邪、饮宴),这是铁骊人十分重视的节日,也是难得的每年一度的盛事。
那沙和那古商量:“听说过节时,夷离堇要把射猎比赛举办得隆重些,要把全国的好猎手都找来比试。这样的大事咱们是不应该错过的,我还想像去年一样,也去参加比试比试。”
那古说:“你去年也没准备一下,就稀里糊涂地和人家比,还能比出个头来?依我看,咱们要想参加比赛,也得准备一下。”
那沙说:“打猎是个手艺活,全凭能耐。我姑父乌葛啥准备也没有,不也只差一只小兔子就拿了那个魁首吗?”
那古说:“你不能和人家比,人家打的猎比你看见的还多。你要是想参加,就争取夺魁,起码也要得奖。要不,就不参加。想参加,就先上山走一遍,看看地方,先演习一下。”
正说着,女古过来听到他们的议论。知是为那沙参加必里迟离节比赛的事,也要求跟他们俩一起去。没等那古表态,那沙就痛快地答应了。三个人又在一起,研究了好些射猎比赛的事。
最后那沙决定说:“你们俩现在就回去准备打猎的东西,明天一大早,咱们就出发。”两人答应着走了,那古还回头嘱咐了一声:
“明天,我早点来,你们可得早点预备好,别耽误了。”
那沙说:“放心吧,啥时候办事是耽误在我这嘎达了?。”
翌日早晨,天气晴朗。那古很早来敲那沙的门,那沙看见秀色可餐的那古,心中忽然升腾一股激情的冲动。乘女古没过来的机会,一把将那古拽进屋里。紧紧地搂抱起来,在她的脸上实实在在地亲吻了一顿。
那古像只受惊吓的小鸟儿一样,在他的怀里说:“小心来人看着,怪羞人的。”
那沙不管那一套,一个劲地手不松、嘴不停。直到听见女古走路的声音后,才放开她,去准备猎具和弓箭。
那沙领着两个女孩,每人骑着一匹马,叫上两只狗,全副装备的沿着小河向北山上驰去。
在山下,三人行了拜山礼,开始打马上山。山上正是五彩缤纷,硕果累累的时节。
远看山上:各种颜色相杂,有成片的、有单个的,仿佛大山穿上了一件花衣服。松柏的颜色显得苍翠,挺拔的样子象个卫士。白桦树叶变成了鲜黄色,配着雪白的树干象淑女一样娇美。枫叶红通通的,一颗枫树象一团火,点缀得大山十分诱人。杨树叶子黄绿相间,象个商人摆来摆去。橡树叶子呈裼色,首先落了地。地面上的杂草虽然已是芦花飘荡,却还是葱绿为主,配着白色的蒲绒、彩色的鲜艳……。
近看山中:林间、草间隐映欲出的,是褐色、黑色、白色、青色、暗红色……的各种树干、树枝、树叶。还有那鲜红的五味子、紫黑的山葡萄、翠绿的灯笼果、金黄的山梨、紫色的山李子、红红的山丁子、青红的狗枣子……。众多野果山味,数也数不清。
三个人在五花山上,边走边采摘野果吃。都把嘴唇吃得黢黑,手上也柒了各种颜色。他们互相看着,忍不住笑别人、笑自己。然后,还是照样采摘野果。三个人还时不时的对着歌,轻松地观赏着风景。
又拐过两道山脚处,那古喊那沙说;“这有鹿的脚印”。
那沙没下马,头也不回地说:“这脚印已经过去五六天了,鹿不能再回来了。”
女古问:“你咋知道呢?”
那沙告诉她:“这几天没下雨,脚印上翻出的土都沉下去了。再说,那只是单方向的脚印,说明它是一走一过,不在这边活动的。”
又走了一会,那沙领她们下马步行,仔细地查看着周围的蹄印。在小河边上,那沙指着一大堆脚印说:
“这些鹿脚印是昨天踩出来的。”
那古蹲下看了一会说:“这蹄子印翻出的土也沉下去了,咋是昨天的?”
那沙说:“是因为鹿群从河里出来时,带的水淋到脚印上,这土就沉下去了。你看旁边的草叶,折的茬口还很新,要是日子多了,茬口会发黑或发白,有的草叶还能恢复过来。这些脚印有新的有旧的,什么方向都有,说明鹿常在这嘎达出没,咱们就在这等它们。”
女古问:“要是老虎来了咋办?”
“不能,山上的动物最有灵性。鹿常来的地方,一般没有老虎。有它们,鹿就不来了。有猛兽的地方,一般都没有这些老实的动物。”
那沙在附近的小河北岸,向着阳光的地方,找了一块幽静、绿色、肥嫩的草地。洒上一些盐粒,让她们两人把马和狗牵走,离得远一些隐藏起来。那古和女古把马和狗拴在远处,又返回来找那沙。那沙让她们分开藏好,对她们说:“咱们在这嗄达等鹿来了,看我发箭时,你们再一起发箭。我不发箭,你们千万别乱射。”
快到晌午了,果然有一大群麋鹿出现。它们一边走一边观察,是想到河边喝水。麋鹿们很快发现了带盐粒的草地,纷纷过来舔盐吃。那沙看准了机会,一发三箭,飞矢一样地射向群鹿。
那古和女古早就拉弓搭箭,已经不耐烦了。有了机会立即发射,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射了起来。瞬间,麋鹿群在他们的眼前消失了。留下了三头射死和射伤的麋鹿。其中有两只是那沙射的,一只是那古射的,女古的箭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射哪去了。
那古乐得搂着那沙脖子转了好一阵,女古也蹦着脚的拍着巴掌乐。那沙等她们乐完了,领她们祭百那髂,供了祭品。然后,那沙把三只麋鹿用绳拴在马的后面,他们骑在马背上,拖着麋鹿走。那沙和她们两人每人拖一只,三人兴高采烈地往回走。
那沙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地捉摸着:那个山上能有熊,那个沟里能有鹿,那边的山上可能有虎……。
三人回家后,那古和女古在惕稳府和达林府又绘声绘色地大吹大擂一顿,把个赛哥说得直拍炕沿,指着那沙说:
“你这个死孩崽子,就烦你妈妈,不带我去。女古也是的,你走时,咋不召唤我一声?我都多长时间没上山了。”
那沙嘿嘿嘿地笑,女古说:“我也不知道你要去呀。”
赛哥指着他们三个人说:“下次可一定带我去,让我也见识见识那沙打猎的时候是个啥样?”
临近节日,铁骊城一片沸腾。都在传说,夷离堇要举行盛大的射猎比赛。不管大人孩子个个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期间,那沙已经把铁骊城周围的几个主要山林都踩了点。心中算计着,哪里可能有什么猎物,哪里的山路不好走,哪里是个死沟,进去啥也打不着……。
必里迟离节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时,那古就牵着自家的两只狗来到达林府,对那沙说:
“你今天一定要露露头脸,我家这两只捏褐(狗)是你驯出来的,也来帮你夺魁。”
那沙问:“你家人不比吗?”
“我家人去了,也拿不到名次。我跟爸爸说,莫不如帮你呢。”
赛哥过来问她:“你爸爸尬哈呢?”
“他早就去王府了。”
这时,乌葛、撒里太和女古,已经把马、弓箭、腰刀、绳索等一应猎具都准备好了。还把府中的五只狗和那只乌葛平常不让人动的鹞子(鹰),都带了过来。对大家说:
“要不是有事,我也去比划比划。不过冲着那沙的水平,我现在是比不上他了。”
那沙说:“姑父太能说了,我哪能比得上你呀?你不去比,我才敢去比的。”
赛哥说:“这两个人,来不来先虚乎上了。”
撒里太嘱咐那沙说:“上山时别那么虎,少打猛兽。什么比赛不比赛的,安安全全地回来是最主要的。”
女古帮着那沙背上箭筒、插好腰刀。乌葛早已把马上的东西装配妥当,那沙雄纠纠地跨上乌黑的猎马奔向赛场去了。众人安排好家中的事,也纷纷相约着来到赛场。
赛场在王府的前面,从四面八方来的围观者,人山人海的。场子里,已经聚集有一百多名猎手了。赛场四周,插了很多旗帜和符幡。有三脚乌旗、黑色镶红的铁骊大旗、日幡、月幡、百那髂幡、各种兽幡、五行幡,还有道家、佛家的标志和五色彩旗等等。前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高台,高台分成两三阶,能坐很多人。台上布置得绚丽多彩,已经坐了很多官员。旁边有些锣鼓手敲得鼓乐喧天。
有些百姓,住在几百里之外。从昨天就开始带着酒肉和家人,来到城中在赛场里露宿。人们都不想错过这盛大的节日,这是他们人生中的大事。
太阳出来了,夷离堇和阿点夷离的来到主台上就座。众官行了参见礼,然后又依次分别坐在两侧的侧台上。
两名令稳(传令官)分别从台的两面,向场中的人们传达:比猎大赛就要开始。
台上,敌烈麻都(掌礼官)手拿小旗在指挥,旗鼓拽剌(掌旗鼓的官)摇旗呐喊。顿时,一片人欢马腾的景象。
二十六
早晨的空气十分清新,朝霞隐映着旭日,金辉洒满了大地。全场众人,都注视着主看台上。
敌烈麻都双手两面小旗,同时举起。这时喜乐齐奏,锣鼓爆鸣。飞*使龙**(快速传信官)从台上走马环场通知:“赛手入场,观者后退”。
场内,顿时一阵骚乱的运动。很快的,赛手和观者们明显地分开了。
那古,一直跟在那沙身边。临分手时,她站在那沙面前为他整理好装束,双手合什举在那沙脸前。她说:“祝愿那沙今天顺利如意。”然后看着那沙高高的个子进入猎手群中,才回到自己的家人堆里。
敌烈麻都指挥全体参赛人员,首先祭拜东方祖先。行礼过后,由穿着神服的木昆萨满和他的二十多个弟子,带领赛手们行拜山礼。顿时,又响起一阵铃声和手皮鼓的节奏声。众猎手向百那髂(山神)三跪三拜,然后又是敌烈麻都(掌礼官)宣布:
“为了办好今天的庆典,夷离堇派出了两千军兵。从三天前开始,在乌敏河和汤旺河边上,往我们这边赶山(人们在山中,用呼喊或其它惊吓方式,把野兽向一个方向驱赶)。今天,我们铁骊,一定是个大丰收的日子。
“按照夷离堇的命令:这次比赛,猎猛兽者为先,猎大兽者为次。小兽以五抵一大兽,大兽以五抵一猛兽。以虎、熊、豹为猛兽,犴、狍、鹿、狐、牛、麇、麝,以及猪、狼、猞为大兽,其余飞禽走兽都为小兽。猛兽中以虎为优,多者胜。比赛时间,到傍晚。日入以后回归者,不管所猎多少,都不计数。赛手所代捏褐(*狗猎**)、鹞子不限。”
敌烈麻都宣布完,手中令旗又高高举起。在场举旗者摇旗,撑鼓者擂鼓,众人齐声呐喊。
二百多猎手代着自己的鹰、犬,纷纷奔向北面或东面的大山里。那古瞄着那沙的去向,策马向前,跟着跑了一段。很多看热闹的人也都跑到山边,被守在那里的卫兵拦了回来。
夷离堇和官员们开始饮酒作乐,王府宫女随着王府乐队的旋律翩翩起舞。乐队中,有胡、琴、箫、笳、笛、琵琶、锁呐、钹、锣、铃、钟、鼓……, 光是演奏乐器的人就有一百多个。舞女们在台上歌舞升平,百姓们在台下欢呼跳舞。大赛场上围成一圈一圈的人们都在尽情地跳着自己熟悉的舞蹈,摆上各家拿出的好吃东西,大家共同享用。王府为百姓们无偿供应水酒,任意提取。最欢乐的还属孩子们,他们在人丛中东跑西看,尽情的高兴。
那古家人和女古家人坐在邻近,赛哥与那哈和惕稳夫妇都在高台上。那古招呼女古和她们一起玩,女古说是要回家去,起身走了。那古和自己的弟妹们玩了一会儿,又骑上马向那沙出去的方向遛去。
晌午过后,女古回到赛场。正赶上第一个赛手回来。这是个精干的老猎手,载着两只活的小虎崽回来的。
赛场开始骚动,人们争着去看热闹,那猎手兴高采烈地讲述他巧遇两只玩耍的小虎,很顺利地抓住它们。他说:“我一下子抓了两只猛兽,第一个回来,是必定夺魁的。”
那古一下子心凉了半截,噘着小嘴祈祷那沙能超过他。女古的眼睛一个劲地往山上瞅,搜索着那沙,盼望他能早点回来。
时间慢慢地过去,太阳已经接近山头。赛手们陆续返回,有猎熊的、有猎犴和狍子的,有猎到三四只马鹿的。还有四五个人,一起遇到一群野猪,猎的都是猪。有的人和马身上,还挂着山鸡、貂、麂、獾、狸、貉、兔、鼬、鼠等很多小动物……。
太阳坐在西北的山上,东北面的树林中又传来一阵狗叫声。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循着声音寻找猎人。不一会跑出一个骑马的猎手来,身后驮着一只大虎。
那古和女古失望地直跺脚,她们转来转去的,安定不下来。后来,两人干脆骑上马,向山边走去。
女古对那古说:“你的马快,先去迎迎那沙。他一定打不少东西,拿不动了。”
那古说:“不知道他从哪条道回来,万一走差了路,反倒接不着他。”
两人都茫然地盼望着,忽而又担心起来。心中着急,嘴里念叨。
已经落下半个太阳了,还没有那沙的影子。——眼见着太阳下山了。
突然,那沙的一只*狗猎**跑出了林子。那古立即顺着那个方向,打马向前迎了上去。那只狗一见那古过来,又返身往回跑。领着那古进了林子,女古也急忙循踪追去。
远远看见那沙一身血迹,牵着马往回跑。马背上,驮着很多猎物。那古立即下马,把自己的马递给那沙。那沙气喘嘘嘘,顾不上说话,上了马便拉着驮马奔回赛场。
敌烈麻都正举起令旗要发话,见那沙冲进了场子,宣布说:
“正在日仄时辰内,这是最后一个。再晚回来的人,就不算了。”
众人见那沙的猎物很多,都吃惊得发出了“嘘——”声。
那古和女古骑着一匹马跑回来,帮着解绳索卸猎物、查数……。共猎得大老虎一只、猞狸一只、梅花鹿一只、山鸡和沙鸡各两只,貂一只、兔一只、灰鼠三只。
原来,那沙的马跑得快,一开始就超过了众猎手。加上七只猎犬和一只鹰,都发挥了作用。最主要的,还是那沙的箭法让他得心应手。翻过两道岭之后,那沙就在一棵大树上发现了猞狸,这东西属于猛兽,很难猎取。那沙乘它躲在树上准备扑人的时候,就发出一箭射杀了它。那沙稳住*狗猎**,撒开猎鹰。在森林里悄悄地行走,见到什么打什么。见到小动物放狗,见到飞鸟放鹰。这些狗和鹰平时都驯练有素,打猎是行家,这回真的派上了用场。
晌午时,头狗突然默无声响地掉转头来扑那沙的脚。然后向右边的方向,窜了一下。那沙立即警觉的,向那边搜索。果然发现在大约三四十丈远的地方,一只好大的老虎正在追一只梅花鹿。那只鹿慌不择路地向这边跑来,很快到了跟前,却被老虎一下子扑倒。那沙立即放出了全部的*狗猎**,并搭弓一箭射中了那只大老虎。老虎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楞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那沙又放了一箭过去,射中老虎的脖梗子。同时窜出来七只*狗猎**,围着虎咬。老虎顾头顾不了尾,在那里打转转。它口咬尾扫,扑来扑去,又连遭那沙三四箭。虽然那些*狗猎**驯练有素,凶猛异常。也被老虎扑倒一只,当即被咬死。它们的殊死博斗,把周围的树木和杂草踩得啪啪直响,犬吠虎啸响彻山谷。那沙又一连发射了十来支箭,才算把那支老虎射倒。凶猛的虎威没有了,爬在那里不动弹。
再看那些*狗猎**,是一死两伤。一支伤在腿上,一支伤在背上,鲜血直流。那沙忙用带来的红伤药,为两只伤狗敷上。又把老虎的内臓掏出来,喂了六只*狗猎**。
起身才想起,还有一支被老虎扑倒的鹿。再去寻时,哪还有鹿的影子?不过,那沙发现了鹿的血迹。经他点拨,几只狗又象箭一般地冲了出去。那沙飞身上马,跟着追去。
跑过一个山岗,大约有一里地的路程。*狗猎**找到了那支鹿,围着它叫。那沙过去一看,那支梅花鹿躲在一丛极密的灌木丛中。正用嘴,舔着身上的伤口。*狗猎**们进不去,在外面急得又叫又挠。那沙走近灌木丛,发现那是一只母鹿,体下的奶胞还有奶。那鹿见那沙走过来,便眼盯盯地看着他,还一个劲地朝他点头。看样子,这头母鹿象要和那沙说话一样,又象是在求他放过它。
那沙本想放过它,是可怜受伤的母鹿,也可怜没见面的小鹿。可又一想,今天不行。这是在比赛的紧要时候,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狠了狠心,又搭弓瞄准,一箭射了出去。这箭,正中鹿的咽喉。那鹿看着他,长长地叫了一声。身体晃了两下,还坚持着站了好半天才倒下去。
那沙没有再发箭,他曾想,它要是不死就一定放过它。可是它最终还是倒下去了。那沙用刀砍开树丛,拽出梅花鹿,又把鹿的内臓掏出来给狗们吃了。然后把鹿捆在马背上,去找回老虎,也拴在马背上。不知怎么的,那沙看着母鹿,心中突然有一种隐隐作痛、很不舒服的感觉。
马背上的猎物太多了,太阳已经偏晌午。这时他才发觉离家太远了,只好放开*狗猎**和鹞鹰,牵着马,撒腿往回跑。但他还是不放过能够获得猎物的机会,利用*狗猎**和鹞鹰又连得几只小动物。他再抬头看太阳的时候,才觉得太阳落得太快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于是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一心往回跑。后来又撒开狗回来报信,再后来便是看见了那古、女古……。
有很多赛手还没回来,陆续回来的再没比那沙获得多的。就是获得了猎物,都因回来晚,而失去排名机会。很多人都是收获甚微,甚至双手空空,什么也没打到。
按时回来,获得猎物的赛手大约有五十多人。猎虎者,算那沙共三个人。其中老猎人获两只虎,却是没有反抗能力的小虎。那一人除了一只大虎外,没有其它的猎物。而那沙是一虎一猞两猛兽,又外加梅花鹿等许多猎物。
早晨,敌烈麻都宣布的是以虎为先,并没有说大虎小虎,按理说应该是老猎人为魁。但在夷离堇等众官员评判时,于越大人说:
“小虎不抵熊、豹等兽,是众人皆知的,若按规定评判,不太公平。应以小虎与其它猛兽平等评判,才能服众。”
夷离堇也说:“若以两小虎为魁,岂不助长了投机之风?我看就按于越的说法办。”
这样,那沙获得了第一名,为魁首。
公布下来,那古和女古乐得手舞足蹈。那古顾不得在众人面前要规矩点的古训,蹦跳着跑到那沙面前。又是为他屡衣服,又是搂着那沙的脖子打转转。接着她骑上马在赛场中跑了一圈,见到认识人便告诉:“那沙夺魁了”。
伊里等众伙伴也都早就围了过来,他们举起那沙,欢呼着替那沙高兴。
乌葛和撒里太也拍着手称赞,说那沙是好样的。
赛哥和那哈从前面的侧台上站起身来,笑呵呵地向那沙挥手致意。
惕稳狄鲁特意从另一面的侧台上跑了过来,拍着那沙的肩膀说:“好样的,挺争气。”
高台那边,敌烈麻都一声令下。鼓乐齐奏、彩旗摇拽、人群沸腾、欢歌载舞。那沙被众人拥上高台,夷离堇为他披上了红花连彩的授带。还奖给他一套弓箭,和一匹披红挂彩的快马。
惕稳狄鲁站在主台边上,向着众人说:“咱们今天的魁首不但是个好猎手,还是好文人,我曾经看见过他写的诗,写得非常好。能不能让那沙为他今天夺魁,即兴作一首诗?”
夷离堇首先高兴地拍着手说:“好哇,那沙小伙子就作首诗,为今天的比赛助助兴。”
那沙被众人推到台前,他心跳得很厉害,脸也激动得发出了红光。他强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想了一下,便随口念道:
“五花山上五色辉,丰收时节彩旗飞;明王赛猎千家宴,铁骊上下呈雄威。”
那沙念完,说了一声:“做的不好,见笑了”,连忙走下高台。
众人欢呼着,把那沙拥上马。又有披红挂彩的差役们作前导,围着赛场绕了一周。那哈、赛哥、狄鲁、乌葛、那古、女古、撒里太、伊里等人,围在那沙身旁跟着高兴。
二十七
那古跟着那沙*行游**,两家的老人却坐在一起了。那哈和赛哥乘着欢腾的热浪,凑到狄鲁家的人堆里。
赛哥对狄鲁说:“我儿子咋样?”
“好!好样的。”狄鲁一个劲地赞扬着说。
赛哥笑着说:“把你们好姑娘给我们儿子吧?”
狄鲁也笑着说:“你们,早就应该提这事了。你们当家人再不表态,我家女儿就嫁出去了。”
说完,转头对那哈乐哈哈地说:“达林大人,别总想着我对不起你的时候,我也有帮你的时候呀。再说,我家那古那点配不上你家那沙?”
那哈一本正经地说:“赛哥说的就是我的意思,我们说的可是真话,就看你们是真是假了。”
“我说的,也不是假话呀。我早就知道那古的眼睛不会错,那沙会比你还强。”狄鲁认真地说着。
那古母亲也插进话来:“狄鲁就是稀罕棒小伙子,早就看中你家那沙了。”
赛哥高兴地说:“既然都看好了,今天乘大家都在场,就给他俩的婚事定下吧,以后可谁也别反悔!”
那古母亲说:“你们男家,说话算数就行了。”
狄鲁笑着说:“可得快点送礼份子来呀。”
赛哥说:“现在就送,把那沙打的老虎给你们作礼份子,够不够?不够,我们明天再补。”说着就去拽那只虎。
狄鲁说:“我是说笑话,谁家还缺那点礼品?”
那哈说:“说是说,笑是笑,这礼是一定要送的。”说完,他真的叫过乌葛来说:“让人把那只虎抬到惕稳府上,剩下那些猎物全都交到王府。明天再给惕稳府送过去四套衣服,四套被褥算是见面礼。”
那古母亲笑着说:“要这么着,我们还不能客气了,这些礼都收了。”
几个人说得大家都跟着乐,尤其是两家大小本来就都十分熟悉,这回可真是喜上加喜。
那古和那沙*行游**完,回到自己家这边。她听到两家父母正在议论两人的婚事,早已羞得躲到一边去了。那沙见她离开,也跟在她后面一起出去。两人走到高台后面停住脚,那古歪着头甜蜜地靠在那沙身上。
那沙问她:“你现在心里咋想的?”
那古耍娇地说:“不告诉你。”
那沙说:“苍天有眼,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古向着上天,合起双手拜了两拜说:“谢谢天老爷。”
这对恋人在这美好的夜晚,紧紧依靠着坐在一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天已大黑,场中点起了很多煹火,人们继续欢欣鼓舞地庆贺着。两家人说完喜事,又坐在一起喝起酒来。男人们没完没了地喝,女人们吃过、跳过,累了,歇在一边。
夜深了,惕稳府的人和赛哥、撒里太都要回家,女古也跟着回去。
那古看她们都要走,也起身对那沙说:“妈妈她们要走,我也跟她们一起走。”
那沙说:“让她们走吧,咱们在这多坐一会。”
那古说:“从今以后,我就正式是你们家人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好日子在后面呢,何必在乎这一时一刻的亲热。”
说完走过去,跟着赛哥往回走去。路上,那古紧挨着赛哥对她说:“其实,我爸爸和妈妈早就答应我了。”
赛哥明白她说话的意思,反倒故意问:“答应你啥了?”
那古撒娇地说:“唉呀妈妈-”
赛哥哈哈笑着说:“你快说呀。”
那古嘟囔着嘴说:“我不说了。”
“你看看,我在这支楞耳朵听着呢,你倒不说了。” 赛哥假装生气地说。
那古不得不羞涩地说:“就是那沙呗。”
赛哥笑着说:“我早就知道,把你答应给那沙作媳妇了。”
那古羞得脸上发烧,凭着夜色的遮挡,低着头说:“我不跟你说了。”
赛哥嘿嘿地乐,引得大家都跟着乐。那古,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第二天,大家还余兴未尽,赛哥又为那沙摆了一天的酒席。下午,那古又来到达林府帮助忙活。
赛哥当大家的面说:“那古,这两天你找个好日子,咱们一起上趟山。看你再上山不找我,非把你这个媳妇休了不可。”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那古又是气又是笑,扭头看那沙也在一边跟着笑。上去照他胳膊拧了一下,说:“你真没脸”,拧得那沙直“哎呀”。
赛哥说:“这媳妇蛋子,不敢跟婆婆强嘴,找上我儿子的茬了。”
更加逗得大家笑个不停,连那古自己也笑起来。
九月十五,是赛哥她们约定要共同上山打猎的日子。因为前两天下了点小雨,天一直阴沉沉的。赛哥怕天继续阴下去,没法上山,急得抓耳挠腮的。
十四日的下午,天晴了,傍晚还出了火烧云。赛哥急忙宣布:明天一早,那沙、那古、女古和自己的丫环一起在达林府门前集合,跟她上山打猎。
翌日天刚亮,那古穿戴得整整齐齐,披弓挂箭,牵着她的马和两只*狗猎**过来会齐。
赛哥问她:“带这捏褐(狗)尬哈?”
那古说:“妈妈上山,得安安全全的。”
“我不用这玩艺保护,乱轰轰地耽误事,有那沙去比什么都安全。”
赛哥边说,边吩咐丫环出去牵马。她一手拿起弓箭往身上挎,脚下已经迈出了门。一个不注意,踩到了爬在一边的*狗猎**前爪子上。那条狗噢的一声窜了起来,顺口咬了赛哥一口。把赛*疼哥**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大腿叫了起来。那古忙过来扶她,一看赛哥的腿上有两个出血的地方,就隔着门喊:
“那沙,快把那条狗身上的毛绞下一缕来烧了。”
那沙听见喊声,过来问清情况。忙找剪子、抓狗、剪毛、焚烧。那古一手捂着赛哥受伤的腿,一手找干净的布。女古听见喊声,也过来帮助忙活起来。
赛哥见那条狗蹲在一边看着她,就指着它说:“你知道我不愿带你们,就咬我?越咬越不带。”
弄得那古哭笑不得,直起脖子又喊了一声:“那沙快点!”
赛哥对她说:“不用急,没啥事。我从小就最怕捏褐,它还真来咬我。”
那古说:“这捏褐太野,等打猎时候就好了,上次它给那沙出了不少力。”
女古也说:“这条捏褐是那沙驯的,上山时可管用了。”
“什么管用不管用的,今个可别带捏褐了。”赛哥又开始发令了。
女古说:“舅妈,今天别上山了。”
“不,得去!我小时候把胳膊摔折了还干活呢。这点小伤算个啥。再说咱们出去是骑马,又不走路,怕啥的。”
这时,那沙把烧好的狗毛灰按在赛哥的伤口上,那古很快为赛哥包扎好伤口。
突然女古叫道:“那沙,你的手咋的了?”
那沙说:“刚才着急了,用刀划一下,没事。”
那古立即过来,拿起那沙的手来看。那沙左手背上靠虎口处翻着一道伤口,鲜血还在流。她对那沙说:“还有没有烧好的狗毛了?”
女古拿一把在灶坑里抓来的又细又白的草木灰过来说:“他这伤,烧狗毛不行,这玩艺最好使。”说着,给那沙敷在手上。
那古又撕了一条布,为那沙包扎起来。
那古说:“还没出发就伤了两个人,今天不去了。”
赛哥高声说:“别瞎说!我十年八辈子不打一次猎,就这么一次,先就见红了,这是大吉大利,我和那沙一定有运气。”
女古找来那哈说:“舅舅,别让舅妈去了,”
那哈看了伤情和赛哥的态度说:“去吧,她正在兴头上,这点小伤算个啥。”
赛哥更有了掌腰眼的,挺着胸脯发布命令说:“从现在起,你们都得听我的。今天上山不带捏褐,尤其这条黑捏褐,今天不能给它饭吃。现在就出发!”
大家刚要上马出门,乌葛来到前院对赛哥说:
“请嫂子把女古留下吧,家里的麦子要上场,还得脱粒。还需有一些人到地里收高粱,后院的猪和羊也要有人看着。”
赛哥见女古正在等她的意见,迟疑了一下没说话。
女古下马,来到她面前说:“舅妈,你们去吧。家这嘎达忙不过来,我以后再去。”
赛哥点点头对她说:“那你就留下吧,我替你多打一支狍子回来。”
于是领着那沙、那古和丫环,四个人嘻嘻哈哈地上山去了。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也没打到一个猎物,连沙半鸡也没见到。
那沙说:“咱们在山口拜山时,太着急了,还得再拜拜。”
赛哥也说:“这回咱们好好拜拜。”
他们找了一个高一些、粗壮的树座子,采些树枝在树座子上搭个棚。赛哥把围在肩上的红方巾盖在上面,摆上些带来的肉块。那沙又折了几枝很直的小松枝点上火当作香,插在树座子的前面。四个人认认真真地给百那髂磕了三个头。
赛哥说:“东方的主啊,请百那髂(山神)保佑,让我们多有收获,也多孝敬你老人家。”
四人跪在地上闭目祈祷,祈求上苍保佑他们。这些虔诚的心向着上帝,向着山神,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们的主宰身上。
二十八
晌午过后,他们还是空空如也。赛哥的兴头也减少了不少,大家都默默地走着。那沙要小解,故意落在后面,等看不到三人时,才下马解带站到一边尿起来。解完后才发现眼前是一个大熊窝,他立即系好裤带,上马向前追去。见那古在前面等着他,忙问:“妈妈在哪里?”
“往前面去了。”
那古的话音没落声,前面就传来了马的嘶叫声,接着就见赛哥的马空着鞍子狂奔过来。使女丫环的马也跟着窜了出来,丫环在马上紧勒缰绳,急声叫马停下来也不管用,她朝着那沙喊:“熊!”
那沙立即操弓在手,打马向前奔了过去。那古在后面喊了一声:“妈妈!”也跟着冲过去。
透过树丛,看见一只七八百斤的大黑熊正弯着身子,用前爪子拍打着倒在地上的赛哥。把她扒拉来扒拉去的,打得她混身是血。那沙跳下马来大喊一声,想把黑熊的注意力引过来。可那黑熊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反倒用爪子继续狠拍赛哥。那沙近前几步,躲过树木的障碍,狠狠地一箭射去,正中黑熊的前胸。黑熊中箭后,身体向前一挺,扑过来抓那沙。那沙机灵地躲到一边,弓箭却被树枝刮掉了,忙伸手拔腰刀,急促之下抓住了刀裤。这时,那黑熊却一反身跳了过来,正好扑在那沙面前。那沙急躲,却被地下的树枝绊倒。不等那沙起身,黑熊又扑上来。那沙一个就地打滚顺势站了起来,忽被黑熊一巴掌打出三四步远,紧接着便扑了上来。正在这时,那古射来一箭,正中黑熊的脸颊上。黑熊站在那里,抖动着脑袋甩脸。那沙顾不得擦脸上的血,趁势拔出刀来。直挺着刀,猛地向黑熊刺去。
那古的箭射在熊的头骨上,进入不深。被黑熊几下,便把箭甩了下去。就在那沙的刀刺进黑熊的前胸时,那沙也被黑熊又一次地扇出了两三丈远。那古“噢”的叫了一声,又射了一箭。这箭射在黑熊的侧身上,那黑熊象没有反映一样。身上带着那沙的刀,又扑向趴在地上起不来的那沙。那沙被黑熊压在身下,黑熊张着大口向那沙咬来。那沙拼着命地用手支住熊的脖子,另一只手拽住插在熊身上的刀把使劲地掰,使劲地豁捞。那古也“噢噢”叫着,拼命地向黑熊发箭,黑熊终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那沙急忙爬起来,去看刚刚坐起来的赛哥。
谁知,那只黑熊却猛然打了个滚又冲起来,再次从后面扑倒了那沙。
站在远处的那古猛的一惊,忙举箭射来——
——就在这时的瞬间,黑熊突然又摔倒在地上。露出了后面摇晃着刚刚站起来的赛哥,——那箭飞过熊身,不偏不依,正中赛哥的胸口。
——“啊!”——赛哥叫了一声,倒了下去。
那沙从黑熊身下爬起来,迅猛地抓住熊身上的刀把,狠劲地转了两个圈。见黑熊确实不动了,便冲向赛哥。母亲,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那沙和跑过来的那古大哭着叫喊:“妈妈,妈妈”。
那古惊慌地用双手捂着赛哥冒血的伤口,哭号起来。
赛哥慢慢地睁开眼睛,看了那沙和那古一下,便永远地合上了双眼。
那沙大哭起来,狠狠地打了那古一拳。那古被*倒打**在地,随后又忙爬起来跪在赛哥的面前,大哭着说:
“妈妈,我不是……,我该死……,我……。”
那古不顾手上满是赛哥的血,狠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打着自己的脸,抓自己的胸……。不知是赛哥的血,还是自己的血,弄得她满脸满身都是鲜血。她痛苦地嚎哭,瘫倒在地上。
丫环刚制服了她的马跑过来,也跪在赛哥的遗体旁哭起来。边哭边为赛哥擦净血迹,和那沙一起砍下两根树杆。用绳子联了起来,拴在一前一后两匹马的中间,形成单架,把母亲放在上面。
那沙牵着马,小心地驮着母亲往家走。那古还跪在那里撕挠着自己的脸,号啕地哭骂着自己。她的脸上被她抓出一道道的伤痕,丝丝地流着血。前胸也挠破了,身上也是血。
那沙让丫环把她扶起来,让她跟着往回走。她推开了丫环,又坐到地上哭泣。丫环一连拽起她好几次,她才象个傻子似地,跟在后面往回走。
那古没脸再去达林府,一直走回家里。进院便大哭起来,狄鲁夫妻和众人都吓得不知如何是好。问清了情况之后,狄鲁悔恨得拍着大腿说:
“都怪我一味地放纵你,才惹下这么大的祸。”
那古流着泪说:“爸爸,妈妈,我回来看看你们,就去为那边的妈妈偿命去。我也不话了,为她殉葬去。”
狄鲁说:“胡说八道!人家会要吗?你这样做就能偿还人家的债了吗?”
那古起身要走,被母亲死死拽住。
狄鲁大吼着:“你要是人,就先给人家送完葬再说。”
随后,他命令管家派四个丫环日夜看守着她,不许那古离开房门一步。又让夫人取出一千串铜钱,让人装在马车上,夫妻两人一起来到达林府。
那哈全家上下,已经翻开了锅。哭声震天动地,挽帐和孝布已经挂了起来。王府中的王妃,也亲自来看望这个过去的使女。
狄鲁夫妻小心翼翼地走进达林府,先给王妃见了礼,然后又给那哈行了个大礼,在那哈面前恭恭敬敬地说:
“我家闺女造了大孽,我们全家愿为这事负责任。不管你们怎么处理,都不会有怨言。这次,带了点处理丧事的钱来,千万请你们先用着。算是给我们两个老家伙点面子,我们将感激涕零了。”狄鲁说完,低头退下。
那哈说:“你们也别自责了,我们都知道那古是为了救他们。”
那沙说:“要不是那古,我也没命了。那只熊扑倒我两三次,都是那古放箭救了我。”
丫环也帮着说;“黑熊身上的七八枝箭都是大小姐射的。”
王妃流着泪说:“这事,实在是个意外。那古那孩子本是为了救她的命,却不想害了她。若按王法处置她,也太冤枉了她。也许这是天意,就别埋怨那古了。既然惕稳已经前来谢罪,我看,达林就节哀保重吧。顺从天意,办好后事要紧。”
王妃说完,回头又对敌烈麻都说:“你把王府萨满找来,让他好好地办这件事情,替我了了心愿。”
说完又问:“弥里马特本(乡官)来了吗?”
“来了。”一名官员应声而出,跪在王妃面前。
王妃对他说:“你替我为达林太太找一块好坟地,号下来,再随敌烈麻都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王妃象办理自己的事那样,一一地安排好各项事务。然后又问那哈:“你看这么处理行不行?”
那哈向王妃鞠了一躬说:“已经挺好的了,多谢王妃的关照。”
很快,达林府里响起了萨满的鼓声、铃声和咒语声,搭起了灵棚。大萨满领着他的弟子们穿着白衣白帽,披着法服,他们的身上挂满了铃铛和飘带。帽子上有铃,也有飘带,大腿上、胳膊上、脖子上、腰间、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铃铛。有的萨满手中拿着木剑和灵幡,有的萨满手中拿着鼓、钹……。在大萨满的代领下,围着赛哥的灵棚,连蹦带跳,舞舞乍乍。一会一人舞,一会众人合,吆喝声、皮鼓声、铃声、钹声有节奏地回响着。府里的哭声,挟杂着高低的、为赛哥呼魂招灵的念咒声……。这样的法事,作到第三天。
清早起,萨满们把赛哥的遗体头向西北,脚向东南地摆在院子的东方。除那哈之外,包括乌葛和撒里太在内的达林府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向着东方,跪在赛哥的遗体前。大萨满指挥,向东拜了三拜。然后由那沙、撒里太、女古和丫环用白布把赛哥尸体严严地包裹起来,外面再蓬上小木杆,用绳子*绑捆**好,放在灵车上。灵车用黑牛拉着,那沙跪在灵车前,头上顶着丧盆。
大萨满一声吆喝:“起灵了,你们的亲人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众人哭声大起,悲戚满怀。那沙把丧盆用力摔在地上,然后手举引灵幡走在最前面,引灵出门。
门前,那古身披重孝,手中拿着纸钱串子,混身哆嗦着跪在大门口的侧面。她悲声地嚎哭着:“赛哥妈妈,我对不起你。”
从那纸钱上的露水看,她一定跪了很长时间。
那沙引着灵车从她身边过去,撒里太把她扶起来,拉进送葬的队伍中。他们向东山南侧的尸林中走去。
天一直阴着不见太阳,起风了。瑟瑟的秋风吹得落叶哗哗地扑向人们的脸上,吹得人们瑟瑟地发抖。尸林里腐臭难闻,有些悬尸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大树发出咔咔的响声。
那沙觉得自己好象是走进了阴间,听着萨满一声声阴森森地咒语,看着白布裹着的母亲,心中麻木地走着。
他顺眼,看了一下那古。几天未见,她变得面无血色。满脸挠伤的疤痕,在惨白的脸上格外显眼。那古混身在剧烈地抖动着,她一直低着头。
送灵的队伍,在事先选择好的尸树下停了下来。按照大萨满的指点,那沙和女古,及众家人纷纷跪在大树下。又做了一遍法事后,由萨满弟子们把赛哥高高地挂在树上。大萨满向着众人说:
“这是你们的亲人,她不愿立即离去,她要看着你们。你们也不愿让她离去,要常常看到她。她要在这里等待,等待上天收去她的肉体,再把她的骨头埋入地下,她将与天地一起和我们永远不分离。”
那沙哭倒在地上。撒里太陪在一边,哭着对赛哥说:“好嫂子啊,你咋就这么走了?那沙的大事还没办,他还没成家,你咋能安心的走哇?……”
女古哭成了泪人,口中一个劲地叫唤:“舅妈——”。
大萨满,让人把他们掺扶走。拿着赛哥生前的衣服、用品、祭品等物,去坟地。那沙又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才跟着法师们离开这里。大萨满和五个弟子留在后面扫鬼,他们用木剑斩鬼、用皮鼓惊鬼,不让野鬼们跟着人们走。萨满们作完法事,掉头追上人群,往选好的墓地走去。
那古本来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没有人管她。她走着走着,又掉过头往回走,跪在赛哥的树前哭昏在那里。
在墓地,萨满们围着坟穴再作法、定灵,后来在坟前划了一个圈,把那些遗物、祭品放在中间,点起火烧起来。那沙和众家人们跪下祷告,祝愿:赛哥的灵魂早日*天升**,保佑家人平安幸福。
他们把该烧的东西,都丢进火堆。烧完后,萨满把灰烬埋在坟穴里,在坟前钉上一个园木桩。
大萨满说:“死去的人啊,安息吧。三年后,这里将会放下你永久的遗骨,供你来寻找。你的亲人们将永远地来这里看望你。”
那沙朝天拜了三拜,又向着尸林的方向拜了三拜,这才悲悲切切地跟在众人后面,艰难地回城里去。
那古家知道她去为赛哥送殡,要派人跟去,她死活不让。一家人都不敢在达林府这边露面,怕人家嫌弃。怕惹起人家的苦脑,都提心吊胆的在家等着那古的消息。
晌午以后,听声音,达林府这边回来人了。过了一会,人回来得多了,估计丧事是办完了。可是还没见到那古的影子,又不敢去问,都在猜摸是怎么回事。
狄鲁夫妻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派人出去到尸林和墓地找一找。去找的人,果然在尸林那里看见了那古。她正蹬在一段树杈上,强打着精神往赛哥的尸树上挂绳子,要寻短见。
家人们忙去把她拉下来,她却摔倒在地上。家人们把她背回了家,惕稳府这边才算心中落下一块石头。那古回家后一直昏迷不醒,两三天过去,还是那样。狄鲁请来王府的御医,御医摇着头说:
“这脉相就怪了?按说她是伤心过度,几天水米不沾,寸关尺脉应该以弱相为主。可她却是长时间无脉,瞬时间强脉。我这医术实在不敢看,还是请萨满法师吧。”
第二天,惕稳府里摆起了道场,来了一班萨满为那古驱邪,驱了两三天。
法师们说:“她这邪魔太大,恐怕要耽误几天才能好些。”
又驱了两三天,那古一直眼睛不睁、紧闭牙齿,水米不进。
最后,法师们只好说声“抱歉”,灰溜溜地离开了惕稳府。看看那古已经混身发凉,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份了。狄鲁夫妻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着人硬把那古的嘴撬开,喂进一些米汤,那古的身上才开始有了热乎劲。但是,她依然整天昏昏沉沉象块木头疙瘩。
——情别
二十九
从此以后,那古的身影在达林府中消失了。大家都认为,惕稳府与达林府的关系完结了。
那沙长时间地哭泣,不出门、不看书、不打猎。伊里他们一帮好朋友来为他寻开心,他也不理睬,还常常把他们赶走。那哈的变化并不亚于那沙,每天早早便去王府,很晚才回来。有时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被人送回家来。在家时整天喝闷酒,一句话也不说。
按照习惯,那沙要为赛哥穿三年的孝服。这孝服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铁骊人常穿的麻布衣染成黑色。不管是穿内衣,还是穿外衣都是可以的,黑色的衣服那沙有的是,所以那沙一直为赛哥穿孝。
一天,那哈哪儿也没去,躺在屋里的炕上沉思。房门开着,乌葛想进去说说他,又不敢说。心里着急,转了两圈,还是不敢进门。实在没法子了,便去找来撒里太为自己壮胆,来劝说那哈。
两人稍稍地进了门,神情紧张地站在门口。乌葛示意撒里太说话,撒里太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才硬着头皮说:“表哥,没出去呀?”
那哈没动地方,哼了一句:“嗯哪。”
“表哥你不能总是这样,时间长了也不行。是不是再办一房?我已经……”
那哈不等撒里太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说:“我是个知天命年纪的人,有生之年不长了。我已经失去了两个称心如意的女人,不能再找了。再办一房,也是坑人家。”
乌葛说:“你不能总替别人想,也得想想自己的事。”
那哈闭上了眼睛,很果断地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谢谢你们。只是我的主意已定:决不再找任何女人!”
撒里太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句什么,但始终没敢说出来。那哈躺在炕上,不瞅他们。两人站了一会,也觉得没意思,便退了出来。从此,再没有人对那哈提起这样的事来。
乌葛和撒里太看着那沙自己孤单单的、很可邻。常让女古去陪陪那沙,和他一起说说话。
那沙对女古说:“都是我的命不好,才一岁,亲妈妈就死了,这个妈妈象亲的一样,现在也没了。”
女古说:“这些事不能怨你,你自己也该想开点。”
那沙还是自言自语地说:“我要是一下子把熊打死,不也就没这事了。”
女古说:“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谁也躲不过。你有啥办法。”
那沙哭丧着脸说:“那天,我要是不上山就好了。”
女古看他全是埋怨自己的话,心想,得把他的心情引到别的地方。于是对他说:“走,咱们去看看那古,她病得很励害。”
那沙不说话了,他直着眼睛看着女古。女古又说:“不管咋说,她是为了救你和舅妈。再说她已经是你的媳妇了,你得看看她。”
女古把他拉起来,带着他出门去那古家。
那古家的人,小心翼翼地把那沙两人引到那古的房中。那古紧闭着双眼躺在炕上,不看他们两人。那沙和女古看她面色苍白,脸上的疤痕还没有消掉。憔悴的样子与以前判若两人,不由地流出了眼泪。
那沙叫了两声:“那古,那古。”
那古的眼皮动了几下,没有睁开。嘴唇动了两下,也没有张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两人坐在炕沿边,默默地看着她。女古说了几句安慰话,也就再没有话了。那沙心中的话太多了,只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眼睛瞅着那古,在用心灵说着话。好半天,才吞吞吐嚅地说:
“那古,这都是老天的安排,我不怨你。”
那古说:“别说了,……”
那沙说:“都怨我,是我比赛那天,射死了一只有小鹿的母鹿,上天报应我,让我也没有了妈妈。”
那古——,两人四眼相对,口中无言,对坐一会,那沙无趣地回家了。
后来,那古的病渐渐地好起来。能起身了,却没有能力走出自己的房门。
那沙依然整日阴沉着脸,遇到什么好事也乐不起来。后来,那沙又去看过那古,他对她说:“你不要太伤心了,我还得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那古背过脸去说:“你别安慰我了,我这一辈子都是你们家的仇人了。”
那沙说:“别人咋样我不管,你是我的媳妇是早都定下的。”
不说这话还可,一听这话,那古立即趴在炕上大哭起来。她母亲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过来。怎么安慰她也没有效,摇摇头走了。
那沙又对她说:“你别胡思乱想的,过些日子,我一定把你娶过去。”
那古摇头哭泣说:“你别空想了。就是你不说啥,我咋进你家门?咋面对你家那么多人?咋面对你爸爸?假如咱们俩成亲,那时候看着你爸爸孤零零的,咱们的心往哪放?你能安心吗?我实在是安不下这个心的。”
一连几个问题,把那沙问得哑口无言。唉声叹气地离开那古,无边无际地走向野外。要不是正巧碰上了乌葛,不知那沙要走向何处。乌葛不管他怎么说,硬是把他拽了回来。
后来,那古能出门走动了,女古过去看望她。那古心中有病,见是女古,本想躲开。女古却已经进屋,也不看那古的态度,拉着那古的手说起话来。那古一脸羞色,很不好意思地接待她。
两人坐在那古小屋的炕沿边,女古问:“能起身了吧?”
那古低着头点了两下,没有吱声。
女古说:“过去的事就别老是放在心上了,想开点,给自己找点乐趣。”
那古还是不说话。女古说:
“快点好了吧,也帮我们劝劝那沙。”
那古问:“那沙咋样了?”
女古回答:“那沙整天愁眉不展的,饭也不好好吃。”
那古说:“那咋办?”
女古说:“要不我咋来你这嘎达?你要是过去,也许能好一点。”
那古想了想说:“那咱们过你家那嘎达去吧。”
女古刚要站起身,那古却突然说:“不行,不能去!我没脸去你们家。” 两行眼泪随即流了出来。
女古再怎么说,她也不吱声了,只是坐在那里哭。女古没有办法,干巴巴地劝了几句早已说腻了的话,失望地回家去了。
初冬的小雪已经下两次,猎手们都在准备冬季狩猎的爬犁、弓箭、药饵和其它东西。乌葛也准备乘冬闲时,带领家人们上山打个围子,多猎些野兽。去年那沙还跟着去了,今年他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打猎的精神头了。
那沙去惕稳府找那古几次了,那古总是哭,不理他。后来,干脆不见他的面了。
雪后的天气还没有晴天的意思,浓厚的乌云遮盖得阴沉沉的。远处灰茫茫一片,云层吞没了山野、吞没了天空。那沙心中烦躁,独自骑马信步走到北山边上。他想念那古,又不想现在去找她。手中握着绿色的玉如意,心中茫然一片。
这里曾是他和那古常来练箭的地方,那古曾在这里和他依依相偎、谈书论武。曾与他说:将来走遍天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正低头沉思的时候,座下的马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眼一看,原来是那古骑着那匹黑马立在面前。才隔几天,两人相对而视竟仿佛一对陌路人。
那沙扪心自问:“今天咋是这种心情?”
但是,他突然又从心中感觉,对那古的爱恋依然是那么强烈。他看着那古明显瘦俏的脸色十分苍白,混身微微颤抖着。心中忽的一下,升起了无限的怜悯。随手打马上前,问那古:“你为什么总不见我?”
那古说:“我永远属于你,但是上天不让咱们结合。我和你都不能违背上天的意愿,不然会有更大的不幸。我不愿意看到你的不幸,也不能把我自己的不幸带给你。”
那沙说:“我不在乎什么不幸,只要你。”
“我说过,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但我不能不为你想。你要是为我想,就再找一个女人吧,我祝愿你们幸福。”
“难道你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吗?”
“就是为了过去的美好,我才这么决定的。我定了的事,是不会变的。”
“那古,你真忍心和我分开吗?你的心咋这么硬?”
“你不要说了。记住,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要作点大事。”
“我知道,你的自尊心让你,要自己吞下最难咽的苦果……。”
“别废话了,按上天的旨意办,一切都听天由命吧。”
那古说完,掉转马去,不回头地走了。那沙追上她,求她再多说一会话。
那古不理他,对他说:“你不要跟着我,你应该知道我说话是不反悔的。”
那沙勒住了马脚,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走出十多步远的时候,开始用手擦眼泪。她走远了,走到很远的地方时,他突然听到了她号啕的哭声。那沙彻马向她追去,却见那古也跑走了。
还是那两匹黑马和不变的两个人,现在却各自走着自己的路。
那沙仰望着远方,流下了两行热泪,失魂落魄地任马走着。他知道,最难受的还是那古。从心里说,他想要为她解脱一些痛苦,但她是不会接受帮助的。那沙明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两人是很难再谈婚论嫁了。也明白爸爸和自己家人们的心里,对那古必定存在着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相信上天的旨意,只是不甘心就这样和那古分开。
那沙很晚才回家,女古在门口等着他。她接过马缰绳,告诉他:“给你预备的洗脸水都快凉了,我这就给你端饭去。” 那沙本没有胃口,又不好辜负了女古的心,便应付着洗了脸,吃些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