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城门已闭,城头立兵士,门内伏弓弩。
自守将得知吴军北上,便已禁止内外出入,此时又不知有多少谍探被困于城中,多少逡巡于城外。
战时不同于往日,对百姓管制尤为严苛,一旦入夜时分,便会施行宵禁,不准百姓出没于城中道上。若是入夜后,被巡逻兵士瞧见私自夜行,便被当场砍了也喊不得冤。
城头告示上,那句“百姓夜行者斩”可是写的分明!
但合肥地处南北战事前线,是东吴必争之地,历来谍报猖獗,平日里来回商贾游民,不知藏了多少东吴的探子。如今吴军兵临城下,岂是一个“宵禁”便能尽止的?今夜城中看似平静,还不知有多少谍探正隐于暗处,伺机出城。
站在城头向城中望去,只见一片黑魆魆的,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
城门大营处,却是热火朝天。
临时征召的民夫正把拆卸下的檑木滚石搬上城头,挥汗如雨;按刀的守城兵则警觉的巡视四周,呼喝着监督民夫加紧劳作。
夜晚篝火照映出的斑驳乱影,投射在城墙上,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所谓民夫,多是城中百姓。自前几日起便被强行征召,加入到这紧张的劳作中,除了少数迁来合肥不久的新户,多数老户大致猜到应该是南方的东吴又来攻城了。战时入营劳作,帮助卸运守城器械,干的都是一些出力不出命的活儿,所以这些临时民夫心头叫苦,却不怨恨。城下流汗,总好过上城头吃那东吴的刀子。
只要不拿起长枪上城头,那么躲过守卫营手中的督刀便万事大吉了,反正这合肥城,怎么都不可能丢了。若是合肥这么好攻破,那东吴又怎么会次次折戟城下?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连民夫中的老户也觉察到空气中有一丝不同往日的紧张气氛。平日还能说笑几句的守卫兵,似乎今天也烦躁异常。
吴军十万,由吴主孙权亲自率领,正日夜兼程,直奔合肥而来!
这个消息,这几天已经在营地间传开了。三三两两的兵士时常聚在一起,说的便是这件事,但到底是真是假,众人也难以判断。
此时城中大营内,众军士都在三三两两的趁换防的空当抓紧休息。
王小雀便是其中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名大头兵。
王小雀正了正身上的衣衫,把手中的刀擦了又擦。
旁边的柳观看得不耐烦,一脚轻踹在王小雀的屁股上,嘴里笑着说道:“小雀,一把破刀你这一会儿擦了八遍了,我瞅你对它咋比对自己亲娘还亲呢!”
小雀擦刀不停,嘴上可不饶人:“有那力气踹我,可别没力气砍那南人的脑袋,真到了城上,指不定这把刀就能救你的命。你这老胳膊老腿儿了,省着点吧!”
“臭小子。”柳观朝旁边吐了口唾沫,接着说道:“你是我带出来的,跟在我屁股后面吃灰还差不多,还想着救我?你难道还真想指着这把破刀搏出个功名前程?”
后面的话柳观没说,但他相信王小雀能听懂。若不是在乡里实在没了活路,谁会投身军伍过这刀头舔血的日子?王小雀是家中独苗,他的父亲早年也曾入伍从军,但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娘盼了几年,只盼来同乡捎回的一身破旧衣裳。至于人,早已埋骨沙场了。
去年大旱,乡里接连饿死了人,地里收成不好,就得想办法活下去。家里多一个人,就得多一张嘴吃饭,余粮无多,就得有人走出来讨活路。于是柳观就带着王小雀从了军。
王小雀才十九,尚未到及冠之年,若是依着往年,乡里这样的后生早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但乱世之中,现如今却还在苦苦寻着一条活路。
王小雀继续低头擦刀,嘴上却慢慢说道:“叔,活中求死易,死中求活难啊…你看村里的李二狗、陈六儿、还有小泥鳅,才上战场第一天就没了,李二狗肚子被捅穿了,爬到我跟前,拼了命的往回扒拉自己的肠子,眼看着就没了气,我就那样傻在那儿,吓得一动也不会动,连贼人砍过来的刀也不知道躲。要不是叔你拉我一把,我可能也回不去见我娘了。”王小雀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但我在战场上没死,也就明白了,今后的日子就都是赚的!上月在罗山湖剿贼,我亲手砍了三颗贼人的头颅,都被记在了军功账上,我就觉得这日子又有了盼头。听说南人头颅金贵,一颗头颅的战功比得上匪贼的两颗,我若是砍上一颗,凑足了五级之数,是不是就是伍长了?伍长能着皮甲戴头盔,听说寻常的刀剑都捅不穿,这样就有更大的可能活下去。我想活着……”
谁不想呢?柳观默默的想,想活着就得冲在最前面,可真的能活下来吗?
王小雀凑上前来,低声说:“叔,今日我听到他们私语,说这次东吴来犯,是吴主孙权亲自领军,号称有十万人。若是真有十万人,咱们七千人守得住?”
柳观四下望了一眼,道:“那谁知道?要是真有十万,这合肥还守个屁,一人一口唾沫也把我们淹死了!我看八成是南人诈称。”
王小雀又坐了回去,眼里带着神往,压着嗓子说道:“能统帅十万人征战,那该是怎样气派的场景!我听说那孙权十八岁的时候就成了吴侯,还在赤壁打赢了咱们大汉的曹丞相,才十八岁啊,比我年纪还小呢。”
篝火明灭,映在王小雀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
那张脸,时而神往,时而困惑,时而迷茫,最终慢慢坚定起来。
“叔,咱先活下去!不管吴军来了多少,咱一个一个砍,能多赚一个是一个,你说是不?”
合肥城外,百里处。
东吴的大军正在行军,长长的队伍望不见头,高举的火把汇成一道洪流,如同长龙游走在大地上。
有军侯骑马奔驰,往来于队伍的首尾,挥鞭驱赶队伍行军。
在队伍的中央,千余甲士环绕中,此刻孙权正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说是路途的颠簸让人无法入睡,不如说是大战前的心潮让人难以安眠。
孙权睁开眼,望向车窗外喊道:“兴霸!”
“主公,末将在!”
“此时距合肥还有多少路程?何时可到达合肥城下?”
车窗外,一名红甲武将骑马近前,拱手道:“禀主公,依现在大军行进的速度,明日卯时大军就可到达合肥城下!”
孙权道:“好!告知众将不可懈怠!如今中军携带器械粮草尚在途中,我率你等前军先行,直指合肥。兴霸可知孤为何如此急切行军?”
被称作“兴霸”的红甲武将略一沉吟道:“主公莫不是想震慑合肥城中守将,令其不战自溃?”
孙权意味深长的笑道:“人皆言:甘兴霸勇则勇矣,仅只匹夫勇尔!今日可知,人皆错看你甘宁!我率前军先行,便是要趁其守备不足时直抵合肥城下,在攻城前先行打击城内守军士气!我军神兵天降,城中久守之心必将先溃一半!”
甘宁赶紧道:“主公神机妙算,天威浩荡,城中军心溃败岂止一半?只怕明日主公兵临城下之日,便是曹军弃城而逃之时!”
孙权哈哈大笑,指着甘宁高兴的说道:“谁说你甘宁只是个勇夫,我看你聪明的不像话!”
窗外身着红甲的甘宁赶紧马上躬身行礼。
窗帘放下,孙权斜倚在玉枕上,胸中仿佛已有金戈铁马、刀枪齐鸣。一道完美的笑意从他的嘴角绽开,弥漫整个面庞,孙权的目光中写满了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