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房堂哥周国平

文/周龙

弄奸屯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这个名字丑陋的小山屯曾经出了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叫周国平。

周国平是我远房兄弟,我叫他堂哥。在我还没出世的时候,他就去当兵了,据说在部队里混得当不错,当上了连级干部,然后转业到都安县财政局。在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是都安县财政局局长了。那时候,他很少回家,我也很少见到他,偶尔看见他手摇纸扇从村口走进来,我也只是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不敢正视。那年月,我们饭都吃不饱,他却是油光满面,颈脖和头部一般肥大,仿佛头部直接从肩上长出来,不用颈脖来过渡,与屯里那些干柴般精瘦的大人们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那时我们村里人只是知道他是个蛮大的官,但是官有多大大家并不知道,他管什么事的大家也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我父亲和几个叔伯曾经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问这个干嘛,说了你们也不懂,你们懂个屁!所以就没有人再敢问,大家都觉得他凶巴巴的,很神秘,也很有能耐。因为,他的两个弟都当上了工人。当时能当上工人是很了不起的事情,跟现在当官差不多。老二先在南宁造船厂当工人,后来调到我们乡供销社,先卖百货,后卖化肥,吃香喝辣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三弟先去罗城矿务局挖煤,后来调到我们乡食品站,专门卖猪肉猪下水。这在当时来说,绝对是个肥差,是个受人仰慕的职业。我父亲曾经走后门跟他卖了一斤猪耳朵和半斤猪大肠,到现在都还经常叨念。如果不堂哥帮助,老二老三即便当了工人,也不可能安排在乡里这么滋润的岗位。所以堂哥是很有本事很有地位的。堂哥地位的进一步攀升,是他给屯里弄来了一台26匹马力的柴油机,还有一台碾米机。这是堂哥一生中为弄奸屯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我们屯在村里率先告别了用石磨碾米的历史。那时,附近村屯的农民都不再用人工磨米了,挑一担玉米粒来我们屯碾成米粉,回去可以吃上半把个月,又方便又省事,高兴得不得了,他们都说弄奸有这么大这么响的碾米机,真是了不得啊!于是,远村近临到处传颂堂哥的本事。后来,有人状告到县里,说堂哥以权谋私,帮自家某福利。县里派了几个人下来调查,查来查去,碾米机也不是给他家的,而是给生产队的,收入也是集体的,才不了了之。但调查组还是找堂哥谈了话,要求他注意影响。堂哥原计划还想给屯里弄些水泥来做个大水柜,解决屯里年年缺水的难题,现在有人告状了,他也不敢再惹麻烦了。这时候,屯里人才知道,堂哥在县里专门管钱,管全县的钱,很多的钱,权力大得很呢。他回家的时候,屯里人对他说,别的村都有公路了,赶集什么的方便得很,你想办法帮村里搞条公路吧。他说,搞搞什么公路,你们没有脚呀,走路又不死人!屯里人哑然。

屯里几个人去县里找堂哥,回来后都说,这个人真是白当那么大的官了,一点人情味都没。屯里人问为什么?他们说他连饭都没煮给他们吃,让他们饿着肚子回来,还成什么人呢?屯里人都说,真是的,乡里乡亲的,饭都不让吃,哪能这样呢?后来也就没人再去找他了。1980年夏天,我去县城参加高考体检,父亲只给去县城的路费,叫我到县城后找堂哥,在他那里吃住。在那以前我从来不敢跟堂哥说过一句话,我怎么敢去找他?我说我不敢找他。父亲说他能把你吃了?不找也得找,我没钱给你了。我还说不找他。父亲说,不敢找就不要去读大学了。脸皮这么薄,成什么大学生?我只好硬着头皮找他。在县城体检要住三天。我去财政局找堂哥时,他刚好去饭堂吃饭。我跟他作了自我介绍之后,他马上问我吃饭了没有?在我们屯,去别人家做客,人家问你吃饭了没有,你肯定会客气地说吃过了,哪怕你正在饿偏肚子你都要这样说。你如果说没有吃,正饿着呢。人家就会说你不懂事,一点礼貌都没有,好像专门去人家那里兄噌吃一样,是很下贱的。但不管你真吃也好,假吃也好,人家都会给你弄饭的,哪怕你只吃那么一小口。按照这个习惯,我对堂哥说我吃过了。他说,真吃了?你可不要像屯里的一些人,问他们吃了没有,他们都饿着肚子说吃了,回去又骂我不给他们吃饭。我终于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没有饭吃。我赶紧说,还真没吃呢。他马上带我去饭堂。那天我吃了三个菜,一个牛肉、一个猪肉,一个青菜。这是我长大以后第一次吃这么多这么好的饭菜。我在堂哥那里吃住了两天,第三天吃中午饭时,堂哥问我,晚上还吃住吗?我说不吃了不住了,下午体检完了我就回家。他说好吧,坐车注意安全。那天体检完后已经下午四点多了,班车肯定是没有了。那时,只是上午有两三辆路过我们乡的班车,下午是没有班车的。在都安街上转了好几转,到了吃饭时间,我去财政局找堂哥,他竟然下乡了,饭没有吃了,也没地方住了。我连夜走了十三个钟头才回到弄奸屯,又饿又累,我两天都起不了床。那年我被巴马民族师范录取,正式离开弄奸屯。堂哥后来知道这事后不停地骂我,骂我傻,为什么不直接去饭堂?局长家的人他们能不给你吃?

上世纪80年代初期,又有人四处告堂哥的状,说他没有文化,水平低,说他起单位办公楼时贪污腐化等等,堂哥被停职审查一段时间。调查组作了详细的调查,他们甚至来到弄奸屯两次。调查结果认为,堂哥只有初中文化,水平低是事实,但当时像他一样没文化没水平的大领导多的是,而且他的官也当得很不错。起办公楼他不但没有贪污腐化,自己还倒贴了几百块饭钱进去。令调查组吃惊的是,财政局长的老婆竟然还在家里当农民,他的几个女儿也还在村里读书,这是很少见的。查来查去,没有什么结果。不久又命任他当县税务局局长,他的性格最适合做这个工作,那些想*税偷***税漏**的家伙确实没有什么市场,恨他的人真是不少,当久了肯定有惹麻烦。1987年,他参加大化县筹建,接着当了大化县财政局长,后来又兼任县长助理,也算是有身份有脸面的人。1988年春节,我到大化找他。那时离大学毕业分配还有一个学期,我想让他帮在大化县城找个好点的单位,凭他的官位应该是不成问题。没想到他却板着面孔对我说,年纪轻轻的就想在县城工作,哪有那么容易?我像你这样还在连队里喂猪呢!他还说,基层出人才,机关误人才。到乡下去吧,最好到村里去,那里最能锻炼人!听着他这般像地委书记做报告似的训话,我觉得没戏,赶紧溜之大吉。之后,我没再和堂哥有联系。

几年后,我当上了地区人事局的科长。有次去大化出差,我打电话叫堂哥来陪餐,从下午六点一直等到七点半,堂哥才气喘嘘嘘地赶到餐桌边。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汗珠,我说,你走路过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不嘛,没车啊!我疑惑道,财政局没车?他叹了口气说,我辞去局长职务了。我说干嘛辞呢?他说,都当县长了,还挂那个局长干嘛?不累吗?他故意把助理二字省略。我心里咯咯咯笑道,还真把自己当县长了呢!我说县政府也没车?他摇摇头,无奈地说,黄主任说,县政府只有几台车,优先派给县长副县长。我知道,黄主任就是黄伟,我大学同班同学,这家伙噌噌噌往上提,都提到县府办主任了。我一个电话又把黄伟叫过来。其买呀,当年黄伟知道自已分配到大化后,就叫我写个字条,让堂哥在大化帮忙找个肥一点的单位,结果又是浪费表情,他找了堂哥好几次,每次都得到堂哥那句训话:到基层锻炼才能更快成长!说得也是,黄伟同学在乡镇基层锻炼了好几年,就快速成长为政府办主任了。那晚,我在饭桌跟黄伟说了些关照堂哥之类的话,他嗯嗯嗯地应道,服务好领导是应该的嘛!至于后来,关没关照,我也没再过问。

有天晚上,堂哥打电话给我,说了他二女转干的事,还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的意思,要我一定要帮忙。这是堂哥第一次求人办事,而且是求我。我感到有些飘飘然。当时有一批乡镇财政所专项转干指标,专招财政系统内部职工的子女,由地区人事局组织考试,择优录用。事先我已了解到,堂哥的二女分数已上线,只要考核没问题,她就是乡财政所的干部了。堂哥是县长助理,二女儿又那么乖巧懂事,又有大专文凭,考核怎么会有问题呢?我对他说,没事的,包在我身上!他连声说,谢谢你啦,真的谢谢你啦!要不然妹子会骂死我的!我估计,这是堂哥第一次为亲人求情,他肯定是不得已而为之。那年,堂哥的二女顺利地当上了乡财政所的干部,堂哥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谢我。又过了两年,堂哥又打电话求我,要求我安排他三女儿的工作,而且要安排在工作稳定的机关事业单位,最好是在县城。我知道堂哥的三女儿是农大毕业的,我说,你是县长助理,又是分管农业,县农口有那么多单位,你直接安排一个岗位不就得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无奈地说,就因为我是县长助理,就因为这些单位是我分管,我才开不了这个口呀!兄弟,你一定要帮我,只有你能够帮我了。我内心明镜似的,不是堂哥开不了那个口,就是他拉下老脸去求人家,也不一定凑效。我对他说,设办法,这事我真的帮不了你,真的!说着,我就挂了电话。其实,那个时候大学生已经不包分配,自谋职业了,我就是再有能耐,也帮不了他的。他接连打了几个电话来,我都推脱了之。后来听说堂哥三女儿去广东打工了,对他闷了一肚子的气。

堂哥退休后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走路都很困难,在大化几家医院治疗都没有效果。家人送他回弄奸住了几个月,却奇迹般好转,吃好睡好,走山路也没有任何问题。他又搬回大化住,不久病情反复,想再回弄奸住一阵子,调养调养,因为没通公路,回到半路走不动了,又打道回府,最终于大化病逝。屯里人都说,要是当初周国平能弄些钱来修条公路到弄奸,病重的时候就可以用车拉他回来,有弄奸的祖先保佑,也许还能多活几年呢。这当然是笑话,也是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