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评·旨评(二十四)
——品《脂砚斋评石头记》(二十四)
品旨评第二十四回:聊醒倦眠
先看本回首评
[旨评:夹写“醉金刚”一回,是书中之大净场,聊醒看官倦眠耳,然亦书中必不可少之文,必不可少之人,今写在市井俗人身上,又加一“侠”字,则大有深意存焉。]
(品:言本书并非专为贵族公子哥儿们作传,也写泼皮无赖,使役丫鬟。同样栩栩如生,可见可闻。)
再看本回身评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他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旨评:此“傻”字加于香菱,则有多少丰神跳于纸上,其娇憨之态,可想而知。](品:又一娇憨美女。)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旨评:一丝不漏。](品:岂能漏。)说琏*奶二**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旨评:“回家去坐着”之言,是恐石上冷意。](品:倒是,香菱体贴人。)一面说着,一面拉了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果然凤姐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旨评:为学诗伏线。](品:这两个或有共同话题。)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旨评:棋不论盘。书不论章,皆是娇憨女儿神理,写得不即不离,似有若无。妙极!](品:评书人当年就活在其中。)[旨评:是书最好看如此等处,系画家山水树头丘壑俱备, 末用浓淡墨点苔法也。丁亥夏。畸笏叟。] (品:画家里手方有此评。)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粉香油气,不住用手摩娑,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胭脂赏我吃了罢!”[旨评:胭脂是这样吃法,看官可经过否?](品:小儿心性。)一面说,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旨评:不向宝玉说话,又叫袭人,鸳鸯亦是幻情洞天也。](品:袭人才管得了。)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旨评:此五字内有深意深心。](品:又花解语,宝玉未必真在意。)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了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旨评:一丝不漏。](品:不能漏。)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旨评:芸哥此处一现,后文不见突然。](品:又有故事。)“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个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的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 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旨评:大族人众,毕真,有是理。](品:就是。一会儿冒出个贾什么的。)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旨评:何尝是十二三岁小孩语。](品:不像。)倒像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子’。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旨评:虽是随机而应,伶俐人之语,余却伤心。](品:凡此类,便触景生情。)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道,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旨评:是兄凑弟趣,可叹!](品:贾琏不嫌事大之人。)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旨评:何其堂皇正大之语。](品:也是。和贾琏比宝玉是心中无鬼。)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子里玩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旨评:一丝不乱。](品:不乱。回贾母问话得站起来,礼数周到。)回了贾母的话,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起来,[旨评:一丝不乱。](品:评书人无不显示自己是当年的其中一员。)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旨评:好规矩。](品:宝玉代表贾母。)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旨评:好层次,好礼法,谁家故事。](品:自家故事呗!假问。无处不以礼*论法**。)又命人倒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娑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旨评:千里伏线。](品:嫉妒。要使坏。)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旨评:明显薄情之至。](品:不留吃饭就薄情?)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别了贾赦,同姊妹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置,不在话下。[旨评:一段为五鬼魇魔法引。脂砚。](品:脂砚具名,咋有久违的感觉?)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向他说道:“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婶再三求了我,[旨评:反说体面话,惧内人累累如是。](品:在外人面前总要绷起才是,鬼。)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子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婶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旨评:已得了主意了。](品:又是一个鬼。直接找说话算数的。)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作什么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旨评:既云“不是人”,如何肯共事?想芸哥此来空了。](品:不是人,又一个鬼。)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回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笑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现有一件要紧的事,要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旨评:甥舅之谈如此。叹叹!](品:叹无情。)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旨评:何如何如,余言不谬!](品:鬼才赊欠。)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还赶出铺子去。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旨评:推脱之辞。](品:也许遭坑怕了。)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意,赚几个钱,弄的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节,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人,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旨评:芸哥亦善谈,井井有理。](品:话里有话呢!舅舅有染指那一亩地之嫌?)要个三升米二升豆子的,[旨评:余二人亦不曾有是气。](品:评书人与此有关?余二人,谁谁?)舅舅也就没法呢。”
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个计算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们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旨评:可怜可叹,余竟为之一哭。](品:为家里不争气的哭?舅舅教外甥低声下气求贾府里的人,没想到这外甥猴精,不用教。)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嘻和嘻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儿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的,就有这样的好事儿到他手里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旨评:有志气,有果断。](品:啊!这就表扬上了?)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旨评:虽写小人家涩细,一吹一唱,酷肖之至,却是一气逼出。后文方不突然,《石头记》笔杖全在如此样者。](品:写小人物也要惟妙惟肖嘛!)“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道:“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旨评:有知识有果断人自是不同。](品:哦!这就叫有知识有果断?)去的无影无踪了。[旨评:世情写透。](品:市井小民和豪门大族一样么?)
不言卜家夫妻,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着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旨评:自上看来,可是一口气否?](品:是。又碰上个醉鬼。)听那醉汉骂道:“臊*娘的你**,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惯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旨评:这一节对《水浒记》“杨志卖刀遇没毛大虫”一回看,觉好看多矣。己卯冬夜,脂砚。] (品:好看。)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旨评:写生之笔。](品:绘画用语。)“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旨评:本无心之谈也。](品:顺嘴一说。)倪二道:“不妨不妨,[品:如闻。](品:逼真。)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旨评:写得酷肖,总是渐次逼出,不见一丝勉强。](品:写啥是啥。)管叫他人离家散!”
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旨评:可是一顺而来。](品:一顺。)听我告诉你这原故。”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是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旨评:知己知彼之话。](品:都在道上混,谁不知谁?。)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旨评:知己知彼之话。](品:又是这话。)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就从搭包里掏出一包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施,[旨评:四字是评,难得难得,非豪杰不可当。](品:泼皮?豪杰?因人而施这四字把啥都说清楚了。)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为的[旨评:芸哥亦善谈,好口齿。](品:有胆量有作为评价泼皮无赖,这水平放在今天可以做教师了。笑!)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旨评:“光棍眼内揉不下沙子”是也。](品:真有几分豪气。)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他,[旨评:如今单是亲友言利,不但亲友,即闺阁中亦然。不但生意新发户,即大户旧族颇颇有之。](品:是呀!谁不言利?宝玉不言利只言情。)使他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旨评:读阅“醉金刚”一回, 胜吃刘铉丹家山楂丸一付。一笑!] (品;能补能消。)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你便拿去置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旨评:爽快人爽快话。](品:倒是。)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不是话。天色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旨评:常起作处人,毕真。](品:毕真。)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旨评:仍应前。](品:醉汉。)不在话下。[旨评:余卅年来得遇金刚之样人不少,不及金刚者亦不少, 惜书上不便历历注上芳讳,是余不是心事也。壬午孟夏。](品:评书人亦阅历丰富,不过对未必识得倪二真面目。)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中也十分稀罕,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处?[旨评:芸哥实怕倪二,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也。](品:素日泼皮,突然豪气,谁都得防着。)心内犹豫不决。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秤了一秤,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旨评:孝子可敬。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品:预测或看了后文?)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语。
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前笑问:“二婶婶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旨评:当家人有是派。](品:自然。)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旨评:那一个不喜奉承?](品:是。阿凤尤甚。)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旨评:自往卜世仁处去, 已安排下的,芸哥可用。己卯冬夜。](品:是说贾芸自己还是琏凤?)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两个在背地里嚼起我来?”[旨评:过下无痕,天然而来文字。](品:到处如是。)贾芸道:“有个原故,[旨评:接得如何?](品:顺。)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那一处,[旨评:随口语,极妙!](品:反正以后见不着?)连家眷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便把帐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旨评:世法人情,随便拈来,皆是奇妙文章。](品:随心所欲。)该贱发的贱发了,像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若要转卖,[旨评:像得紧,何尝撒谎?](品:撒谎不打底稿。)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旨评:作者是何神圣,具此种大光明眼,无微不照。](品:作者确有此种能耐。)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的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旨评:为大千世界一哭!](品:转了好一大圈算计到阿凤了。)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旨评:有此一番必当孝顺,必当收下,必得备用之情景,行文好看杀人,立意奚落杀人,看至此不知当哭当笑!](品:芸儿厉害。)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糟踏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旨评:逼真。](品:上当。)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旨评:像个婶子口气。好看煞!](品:好看?好看。)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倒很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也有见识。”[旨评:看官须知,凤姐所喜者是奉承之言,打动了心,不是见物而欢喜,若说是见物而喜,便不是阿凤。](品:还有好戏。)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旨评:的是阿凤行事心机笔意。](品:要算计阿凤可能还差一截。)“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
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旨评:一样叔婶,两般侍奉。](品:宝玉和贾琏是两类人。)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五个[旨评:好名色。](品:不俗?)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旨评:行云流(水),一字不空,真是空灵活跳。](品:很生活化。)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焙茗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替你哨探哨探去。”[旨评:五遁之外,名曰“哨探遁法”。](品:调侃。)说着,便出去了。
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玩去了,正是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贾芸往外瞧时,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一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旨评:是必然之理。](品:正常不过。)恰值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旨评:二“好”字是遮饰半句来不到语。](品:丫头正好带信。)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出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旨评:口气极像。](品:口气像谁?)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下的二爷来了。”
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旨评:一句,礼当。](品:丫头知礼。)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旨评:这句是情孽上生。五百年风流孽冤。](品:又是风流孽情。)听那贾芸说道:“什么廊上廊下的,你只说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旨评:神情是深知房中事的。](品:此房中事不是彼房中事。)“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旨评:一连两个“他”字,*红院怡**中使得,否则有假矣。](品:一般该叫宝二爷。)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旨评:业已种下爱根,俟后无计可拔。](品:这丫头,噢!)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是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爷吃了茶再去。”[旨评:滑贼。](品:看出端倪?)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跟前弄鬼,[旨评:也作的不像撒谎,用心机人可怕是此等处。](品:贾芸那是阿凤对手。)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旨评:非此等话法,则是因昨日之物起见了。锦心绣口,真真拜服。](品:无故送礼,必有所求。)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贾芸笑道:“求叔叔这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婶,这会子也早完了。[旨评:这样话实是以非理加之。而世人大都乐受喜闻,吾深怪之。](品:贾芸搞懂了琏凤关系。)准承望叔叔竟不能的。”凤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贾芸道:“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路儿走,[旨评:曹操语](品:呵呵。)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树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笑道:“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凤姐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旨评:又一折。](品:吊胃口。)等明年正月里的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道:“好婶子,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个。”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旨评:总不认受冰、麝贿。](品:什么叫会说话?这就是。既表示不是因为你送了礼物,也表示阿凤是认贾琏的,不像外界传言那样。)我不管你的事。我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了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也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旨评:至此便完种树工程。一者见得趱赶工程,原非正文,不过虚描盛时光景,借此以出情文;二者又为避难法,若不如此了,必曰其树、其价、怎么买、定几株,岂不烦絮矣。](品:岂有那样写的。)
如今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旨评:若是一个女孩儿,可保不忘的。](品:也看啥样的。)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几个作粗活听唤的丫头,估量着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旨评:妙!必用“一刻” 二字,方是宝玉的房中,见得时时原有人的,又有今一刻无人,所谓“凑巧具一”也。](品:有些许意外。)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旨评:三字不可少。](品:丫鬟们不在,偏想吃茶。)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旨评:妙!文字细密,一丝不落,非批得出者。](品:方吃不成。)宝玉见了他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不用你们了。”[品:是宝玉口气。](品:女儿沏茶方吃得。)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旨评:神龙变化之文,人岂能测?](品:总要给贾芸一个交代。)“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旨评:六个“一面”是神情,并不觉厌。](品:因丫头不丑。)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好头发,挽着个,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旨评:与贾芸目中所见不差。](品:就是贾芸看到的那位。)
宝玉看了,便笑问道:[旨评:神情写得出。](品:不认得?)“你也是我屋里的人么?”[旨评:妙问。必如此问,方是笼络前文。](品:应前文“吓了一跳”。)那丫头道:“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旨评:神理如画。](品:丫头冷笑,在宝玉屋里可以。)“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面前的事一点儿不作,爷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面前的事?”[旨评:这是下情不能上达意语也。](品:级别太低。)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旨评:不服气语,况非尔可完,故云“难说”。](品:此“难说”是真难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去接。[旨评:好,有眼色。](品:遇到级别高的丫鬟了。)那秋纹、碧痕正对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踩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旨评:怡红细事,俱用带笔白描,是大章法也。丁亥夏,畸笏叟。](品:都鬼,看孤男寡女有啥猫腻。) [旨评:四字渐露大丫头素日怡红细事也。](品:平素都这样惯了。)并没别个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旨评:清楚之至。](品:不自在的意思清楚之至。)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他:“你方才在屋里做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
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去,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旨评:难说小红无心,白描。](品:评书人都难断?)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品:“难说”二字,全在此句上来。](品:原来“难说”在这儿等着。能给宝玉递茶水该是多高的级别?秋纹对红玉的态度有点“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味道。)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还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儿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紧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帏幕呢,可别混跑。”秋纹便问:[旨评:用秋纹问,是暗透之法。](品:这就是暗透法?贾芸呗。)“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心内却明白,[旨评:可是暗透法。](旨评:原来这就是暗透法。)就知是昨儿外书房见的那个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旨评:又是个林。](品:林红玉,林绛珠?)小名红玉,[旨评:“红”字切“绛珠”,“玉”字则直通矣。](品:果如。)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旨评:妙文。](品:宝玉珍爱黛玉之心无处不在,忌长者讳,忌尊者讳,今忌爱者讳。)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叫他“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红院怡**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他原有三分容貌,[旨评:有三分容貌,尚且不肯受屈,况黛玉等一干才貌者乎。](品:这等评语。呵呵。不过,宝玉不是认不得么?几时改名为小红的呢?)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向上攀高,[旨评;争夺者同来一看。](品:叫做有上进心。)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显弄显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能牙利爪的,[旨评:“难说”的原故在此。](品:这“难说”还有多少内容?)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旨评:余前批不谬。](品:想为贾芸做成见宝玉这事。)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旨评:争名夺利者齐来一哭。](品:哦!这算个啥呢?)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覆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那红玉急回身一跑,[旨评:睡梦中当然一跑,这方是怡红之鬟。](品:梦魇。)却被门槛绊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末看本回尾评
[旨评:《红楼梦》写梦,章法总不雷同。此梦更写的新奇,不见后文,不知是梦。
红玉在*红院怡**为诸鬟所掩,亦可谓生不遇时,但看后四章供阿凤驱使可知。
冷暖时,只自知,金刚卜氏浑闲事。眼中心,言中意,三生旧债原无底。任你贵比王侯,任你富似郭石。一时间,风流愿,不怕死。]
(品:本尾评从红玉的梦评起,红玉被评书人评为“争名夺利”之人,似乎颇不光彩。然和袭人比不是小巫见大巫吗?金刚卜氏等市井小民的事只是评书人眼里的浑闲事,一语打住。后面的感叹都是为贾芸和红玉的风流案而发,没多大新意。)
品后凝思录
连续若干回写宝玉闺阁趣事,怕读者也如宝玉腻歪了,特地换换口味去写一干市井小民、破落公子、干杂役的丫鬟。评书人说“聊醒看官倦眠耳”,感作者用心良苦。
需在贾府讨碗饭吃的破落公子贾芸深谙琏凤畸情,绞尽脑汁贿赂阿凤,在阿凤前低声下气,讨好卖乖,终于谋到一个管理种树的职务。在评书人眼里似乎他还是一个有志气、有果断、有知识、有孝心的能说会道的青年,很有讽刺意味。
甘做宝玉儿子的贾芸到宝玉那里拜见未见到宝玉,却遇上了宝玉的使役丫鬟红玉,红玉一见钟情心里便有了贾芸,得了相思病。她这相思病连评书人都不待见,好像她不该对贾芸有非分之想。评书人还说红玉“争名夺利”,故意制造机会接近宝玉,其实她是想帮贾芸。只有在梦里和情郎缠绵。可怜巴巴的。
本回写了两个市井小民,一个是贾芸的舅舅卜世仁,吝啬得不留侄儿吃顿饭,评书人解他的名字“不是人”。一个是专放高利贷的泼皮醉汉倪二,倪二却豪气云干地免息借给贾芸银两,作者在回目中称赞他“醉金刚轻财仗义”倒是可以反过来理解。评书人称他侠义,事实上倪二是见人打发,贾芸在倪二眼里还是贵族公子哥儿,巴结的意思很明显。
至于贾琏和王熙凤,本来贾府的内部事务是委托给贾琏管理,实权却落在阿凤手里。贾芸求贾琏时看出端倪改求阿凤,才弄出贾芸与卜、倪的一干子事来。不过贾芸再鬼也鬼不过阿凤,感觉王熙凤可以把贾琏、贾芸等一干子放在肚子里摇晃,最鬼的还是凤丫头。评书人对贾琏的惧内和王熙凤的霸道和醋劲倒是评论得热烈。
黛玉虽然是女一号,出镜率并不高。她和香菱应该有共同话题的,结果也只在潇湘馆谈了一会儿刺绣,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就走了。可见黛玉的活动范围很小,知心朋友很少,不像宝玉。和姐姐妹妹厮混只是宝玉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人限制宝玉和其它女孩子交朋友,他还可以有许多男性朋友,包括北静王。所以,宝玉对黛玉的情感虽然专一,却不能与黛玉对宝玉的专一等量。本回通过贾芸的眼睛写了宝玉屋里的丫鬟都是有级别的,许多做粗笨活的,宝玉也不认识。只有高级别的丫鬟才能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他沐浴、更衣、睡觉、起床,这一干丫鬟中袭人的地位是最高的。故秋纹、碧痕都可以对红玉恶语相向,红玉只能唯唯诺诺。评书人对这些似乎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