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保田一竹美术馆的庭园/Spugnoir摄
今年3月底，在富士山下河口湖附近一带活动，阿布旅行手记团队成员Spugnoir最大的收获，并不是此前写过的青木原树海，或者不同角度看到的3月富士山，而是久保田一竹美术馆里的庭园。
虽然此前知道，这个美术馆是富士山地区孤独星球唯一推荐的景点，但去了还是很意外——竟然京都之外，还有那么漂亮的庭园。
后来又和一位在日本全国各地，没事闲逛了70多个日本庭园的玩家小豆聊——就算是把久保田一竹美术馆的庭园，拿到名庭众多的京都，它也堪称非常优秀的那个队列。
阿布旅行手记问小豆，如果要给久保田一竹的庭园排名，到底能排到多少位呢？
没想到，小豆来了个很意外的回答——当他逛了京都，以及日本其他地方多达70多个庭园后，真心觉得搞比如最美庭园排名之类的，其意义不大，一千个人有一千种庭院，还是得结合自己的审美静心发现。
接着，我们就又聊了一大堆。听他说完，觉得确实有必要结合他的私人观赏史，来好好写一写。
人在画中的日本庭园
就从小豆同学如何欣赏日本庭园开始说吧。毕竟，观者角度不同，看到的世界也不一样。
庭园在他看来，是一门艺术，欣赏它和欣赏绘画、音乐等，其本质是一样的。为什么喜欢音乐，为什么又喜欢绘画，就是因为喜欢，没有具体的理由，非要说，就是能让人有精神上的共鸣。
不过，他又补充说，和绘画不同，绘画有个框，但庭园没有。
“相比二维的绘画，庭园是三维立体的，你可以走进去看。为什么每每说到一个庭园的好，总会强调站在庭园不同地方，看到的景色是不一样的，因为它对于美的表现形式是千变万化的。”小豆说。
京都松尾大社曲水之庭，重森三玲造庭/小豆摄
也是因此，他私下认为，基本上只要有点审美的人，多少都会喜欢庭园，因为身处庭园之中，多少会对其中的一些元素有感觉。
而逛庭园，也不仅仅是欣赏它的画面感，同时也是和造庭师交流。
“可能这个造庭师不一定是做给你看的，但和绘画一样，你看他的作品，会有同样的问题，他为谁而造？这样造的目的是什么？造好的庭园，又面对着什么样的人？等等。”小豆对阿布旅行手记说。
他进而解释道，一个造庭师可能已经死去了400多年了，但当年留下的庭园却还在，庭园里的草木生死轮回了数百年，你走了进去，就可以和造庭师跨时空交流。
“比如当初有这个庭园的时候，松树还很小，能看到前面的山，但现在松树已经长大，挡住了山，这时候，你就会想，松树变矮之后这个庭园的样子，就会想到造庭师的意图，就有很多和他交流的东西。”
備中高梁赖久寺，小堀远洲年轻时造庭/小豆摄
这便是小豆欣赏日本庭园的趣味，它比绘画更深，很多方面看的是细节，跨越时空的东西。
也是因此，有人评价一个庭园，说它到底好看不好看，或者像有些自媒体那样，来个好看的日本庭园排名，他觉得就挺外行。
“对于一个庭园，你不喜欢就没意义，喜欢就是喜欢，能有好奇心，了解它背后的故事，就会觉得很有趣，才可以捂着心口说——实在是太棒了！你要我马上说出自己最喜欢的京都庭园，挺难说出来的。”小豆说。
比如小豆喜欢大德寺龙源院方丈厅东侧，那个平庭里的枯山水水滴壶。它只有5米长，1米宽，恐怕是日本最小的枯山水，就是一个小长条，但他看到它的一瞬间，就觉得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让时间凝固的水滴壶//小豆摄
有的时候，一个庭园里石头太多毫无意义，在古代，石头是个很贵重的东西，将军会收集各地的奇石，然后摆到自己的庭园里炫耀自己的权势，结果到现在，有些看着富丽堂皇、奇石众多的庭园，却在京都人眼里不值一提。
但京都圆德院就是个例外，它的石头也多，毕竟是统一日本的丰臣秀吉正妻宁宁年老时的长居之地，但它内部却是很干净，不是凸显自己有钱的氛围，这又是小豆喜欢的风格。
再顺便一说京都建仁寺的古庭，就是那个每年樱花盛开的时候，总有摄影师带着无数和服妹子去拍照的地方。小豆说，它又是个特别简单的庭园，同时又很棒，三块石头，释迦三尊，草地，旁边的枫树也很有味道。它的修复者北山安夫，则是久保田一竹美术馆庭园的造庭师。
京都圆德院一瞥/小豆摄
京都建仁寺一角/小豆摄
也是因为这样来看日本庭园，小豆说，能像他那样欣赏庭园的游客并不多，不要说游客，就算是日本人，其实和他兴趣重合的，似乎也只有日本中年妇女、四五十岁的阔太太阶层。
比较好玩的是，过去很多次，他去的一些小众庭园，能在早上9点钟站在某一处发出赞叹的，无一例外都是女人，偶尔来个大叔，还是给妻子开车的。相比庭园，日本的古城和历史战场，才是日本男性更喜欢去看的。
名庭和漂亮庭园两码事
既然是一门艺术，日本庭园和其他艺术相近的一点，还有它都是在前人基础上不断改进的，基本上沿着历史脉络走，至现代，都是越做越好的路径。
为什么是这样，小豆解释说，因为对于不少外国游客，欣赏日本庭园有个误区，好像一个庭园越有名，越古老，就一定更漂亮，其实并不是这样的，那些耳熟能详的古老名庭和漂亮庭园，完全是两码事。
而自700多年前，日本室町幕府初期国师梦窗疏石以来，日本庭园本身就是个不断进化的过程。
它不仅有千利休、古田织部、小堀远洲这样，江户时代造庭师的人物，近代以来，还有小川治兵卫、重森三玲等庭园大家。虽说重森三玲的作品，没有那么多古风，看着又很漂亮。
“但现在大家却认为重森的作品是古典派代表，但这个古典，其实就是现代人的作品。”小豆对阿布旅行手记说。
再到修复了建仁寺、高台寺庭园的北山安夫，因为吸收了更多前人经验，他的水平未必就不如那些古典时期的大师，但到今天，他却只能是京都某个庭园流派，属于某个园林公司的造庭师而已。
也是因为前人和后人经验的叠加，才会有今天看日本庭园的不同风貌——不仅有早期从中国传入，和佛教、禅宗有关的内容，还有自然造景的各种风格，更不必说茶道，以及和西方庭园交互的印迹等等，这本身就是不同文化不断交融，不断进化的过程。
镰仓瑞泉寺庭园一角/小豆摄
小豆此前也去过镰仓的瑞泉寺，它的庭园，是梦窗疏石在京都西芳寺、天龙寺之前的庭园作品，此庭之前，就不能称得上日本有庭园了。看过瑞泉寺的庭园，他觉得非常棒，一看就知道它是个很重要的古庭，但放到现代人审美里，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对于天龙寺的庭园，他觉得也确实好，绝对有名，京都还把它拿出来，作为可以代表京都风格的地方说事，但这也只能说明它是个国宝级的名庭，其造庭时的理念是开创性的，放到现在，它的造庭方法，就变得很简单。，
“就好像文艺复兴时代，米开朗琪罗的开创性作品，在今天，有些美院学生也能画得很好。”小豆说。
换言之，今天漂亮的日本庭园，它一定是既有前人造庭影子，又加入了现代的作品，也只有在前人基础上不断改进，庭园才更有生命力，才能越造越好。
再比如京都智积院，那个就算是茶道大师千利休也喜欢的庭园。既然是千利休喜欢，那说明它上了历史年头，今天去智积院，僧人带着游客面对那个山上的庭园讲解，也是个经常项目。
那智积院的庭园，放到今天到底好不好呢？
京都智积院的庭园/布丁摄
京都智积院的枫图/布丁摄
在小豆看来很一般，其实好不到哪里去。“除了它和西方绘画共通的地方——通过植物和山的形状，引导你的视线注意到山上的塔，它的植被养护的不好，杂草多，石头也有些乱。”
相比庭园，他倒是更喜欢智积院里的枫图——触动很大，看那棵枫树前无古人，就算是二条城的类似作品，简直无法和它相提并论。
说到了千利休，小豆就说起了他和他喜欢的弟子古田织部的差异。
千利休有个经典的故事，他的儿子往庭园里弄叶子，千利休看见了，就让儿子把叶子打扫干净，然后推庭园内的树，让树上的叶子再自然落下来，这就是千利休的风格，追求自然。
千利休喜欢古田织布，其实喜欢的是与自己不一样的风格。既是个天才又是个逗逼的古田织布，在造庭上，加入了更多非自然的东西。
京都大德寺黄梅院门口，内部不让拍照/小豆摄
“比如今天看到日本庭园里的灯笼，千利休那会还没有，但古田织布看到日本神社的灯笼参道，觉得放到庭园里也挺美的，那就放进去吧，结果发现确实很好看，结果日本庭园里就有了灯笼。”小豆对阿布旅行手记说。
日本庭园也就是这样一点点增加好看元素的过程。古田织布还在庭园里加入了更多几何形状构图，到小堀远洲时，几何形状也就越来越多，千利休的弯曲石板路，后来则变成了格子路。等等，诸如此类。
这样来看，日本庭园的很多东西，往前追溯，确实都是不断融合的过程。
比较可惜的是，今天的京都，千利休和留下来的庭园并不多，毕竟，他是被丰臣秀吉杀头的人。而相传是千利休遗作的大德寺黄梅院庭园，去过这个地方的小豆说：“说实话，我没觉得它究竟好在哪里，但总体给人感觉却特别棒。”
欣赏久保田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些，最后还是跟着阿布旅行手记再欣赏下久保田竹一美术馆庭园的美吧。
这个美术馆坐落在河口湖北一片赤松自然林里，看着好像很偏僻的位置，其实却是个有点昂贵的地段，它附近除了美术馆，就是一家很贵的温泉旅馆，私人美术馆的好处就在于有钱真的可以很任性。
这个美术馆的大门，据说是印度古城的门，至于如何搬到了日本，就让人挺好奇，不管怎么说，单单就这个门，就看了15分钟，
久保田一竹美术馆大门/Spugnoir摄
印度古城的门/Spugnoir摄
进了这个门，还要在赤松林里走一段路。它有点类似寺院的山门，而这位设计者应该也是个相当喜欢用多国异域艺术表达禅意的佛教徒。这时候天下起了小雨，路上只有雨声、鸟鸣和自己的脚步声。
美术馆新馆的主体，是个高迪风的琉球石灰岩建筑，质感自然不用说，还有个漂亮得要死的台阶，前庭非常棒，但很难找到好的角度去呈现，不过图多少还是拍了一些。
久保田一竹美术馆新馆外/Spugnoir摄
拾级而上去庭园/Spugnoir摄
逛完美术馆，真正的重点来了，绕到了它后面的日式庭园。一路拾级而上，溪水潺潺。池、瀑、苔、石。这里应该是个相当适合苔类植物生长的地方，即使如此，如此大面积的苔类植物的养护，依然让人难以想象的麻烦，因为如果不细心养护这里应该会有大量的杂草。
但在这里，是看不到太多杂草的，石头不算少，但不显得突兀，草又拔的很干净，视觉上很舒服。
有些老的庭园，草长高了，墙破了，石头也会变，但这个却比较新，细节维护得很好，表明美术馆有钱，会一直做精心养护，所有的细节做得完美，不仅没有杂草，也没有脏水或死水，技术层面细节很完美，没让人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舒服的石板路/Spugnoir摄
庭园一角/Spugnoir摄
普贤菩萨洞/Spugnoir摄
后庭里另一扇门和山门风格一致。穿过门，踏着巨大的扁平石阶，前方是一个专门设计的山洞。它被称为普贤菩萨洞，寄托了久保田一竹对自己亡母的追思，石头的摆放也是经过了极精心的设计的。
这个时候，让人对后庭的造庭师是谁已经好奇的不得了，后来到茶室“一竹庵”，点个抹茶，顺便和闲着无事可做的店员聊聊天。
这才了解到，这个庭园虽然是久保田一竹构想的，但造庭师就是京都那个修复建仁寺和高台寺圆通院的北山安夫，这才想起，他在京都的圆通院石庭（古典）和梅小路公园十彩回廊（现代），和这里确实有着相似的痕迹。
远处一株结香静静开放/Spugnoir摄
2000日元的抹茶茶点/Spugnoir摄
现在正好是结香树开花的季节，庭园内遇到一株结香，附近没有其他人，选择最好的位置，静静地看结香开花，这就是很喜欢的舒服感觉。
相比京都庭园，这个庭园门票翻倍都不止，成人要1600日元，学生1200日元，进去喝茶，京都寺院多在500-800日元的抹茶茶点，在这儿最便宜也要卖到1000日元，但阿布旅行手记买了最贵的2000日元抹茶茶点，眼睛都没眨。
倒是坐在那的半个小时，有两个日本老太太，看了抹茶价格就走了。这完全是心情不同，对于我们来说，看了这么一个庭园，这样的价钱，还是非常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