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马昆明 ,男,共和国同龄人。从1971年到1988年,分别在本溪地区三座国家统配煤矿工作。爱好阅读,喜欢写作。

井下环境
钻进“大雹子”工作面不容易,但再想爬出大掌子更不容易。你想想,只有一人侧身躺着这么高,只有两人平躺着这么宽,爬进去了还想顺溜儿爬出来,那么容易?除非你上下号头的人拼命往煤壁货帮一侧去靠,给你让出一条通道,你才能爬上爬下,否则,你只能乖乖地呆在原窝儿,迎着淅淅沥沥的顶板水,趴在流水的底板上,像一只地蝲蛄,不,赶不上地蝲蛄。像一条大粪坑里的蛆,在自己那块狭长的地段里,咕泳,咕泳,咕泳……有一首赞美石油工人的歌,唱响在六七十年代。歌词说“头顶天山鹅毛雪,面迎戈壁大风沙”,赞美石油工人不向困难低头,为祖国献石油的英雄气概。石油工人面临的困难确实不少,有时也很严重。但至少还有这么一首唱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脍炙人口的优美赞歌,人家心里一定也很宽慰啊。咱们这条件也不比人家好哪去,怎么没有一首歌唱我们“咕泳,咕泳”的豪迈歌曲,让我们听着也心里舒坦呢?我们家里倒是有一首“家庭童谣”,是媳妇编的,三岁儿子诵的,源于我当时有一张戴着镶嵌头灯安全帽、穿着一身窑衣的黑白照片。家庭童谣唱道:“爸爸是矿工,头戴安全帽。贪黑又起早,采煤立功劳!”每次听到,我都十分感动。虽然媳妇没有采煤的感受,儿子更没有“咕泳”的认识,她们编诵,只是根据这张照片产生的一种形象思维,说念起来很轻松,但我觉得完全可与赞美石油工人的热歌相媲美。我在诉诸此文字之前,从未向她们透露过一点我当时如何“咕泳”的情节,不想让她们为我担忧。
“大雹子”是炮采,煤壁一侧煤层都放了炮,煤块煤面都崩出来了,不用人工打风镐。我这当大工的,只要把崩出来的散煤撮干净,在新的煤壁一侧顶底板之间打上一排木头顶子就行了。散煤也好撮,因为溜子板矮,不是刮板溜子,是牛槽子锁链溜子,只有0.1米高,小工很省劲儿地就把煤攉进溜子里。还有,底板上的流水,也会把一些煤面碎块冲刷下去,也省了好多力气。只是地方太矮太窄,号头里两个人都在货帮这边一块儿咕泳,空巷那边不能过去。因为掌子太矮,牛槽溜子的往复锁链不能在溜子板底下返回,只能“跑野链”,在空巷那边返回,所以那边不能去人,怕被刮伤甚至致死。大小工在一起咕泳也挺有意思,比夫妻床上还亲热,递斧子传锯,抓大锹拿木头,颠鸾倒凤,如胶似漆,只差着各自都裹着一身厚厚的雨衣。
“大雹子”的顶板特别完整坚硬,几百平方米的空巷只靠打几根稀稀疏疏的木头顶子支撑,像一块玉儿似的缓慢下沉,绝没有二五节顶板那样令人惊悚。它的靠煤壁一侧,靠坚硬的煤层支撑着,在货帮悬顶干活的人,不必担心会有冒顶的威胁。但是,什么事情都有例外。倘若恰好在货帮放炮之后,顶板赶上断层,那可就不好说了。如果这时候顶板这头失去了煤壁支撑,空巷那头压力加大,那几根木头顶子吃不住劲儿,备不住就会形成顶板整体坠落下来。到那时,整座大山结结实实压在我们身上,我们血肉之躯能顶得住吗?不能,变形金刚也顶不住!能跑掉吗?不能,小蛆也跑不掉!只会压成肉饼!不对,是齑粉!将无声无息地长眠在这里。
那水呢?谢天谢地,我们干活时虽然是在水流里作业,有时顺着脖领袖头灌进雨衣雨裤里一些水,冰凉难受,但还庆幸,没遇上空巷透水。如果真像往年水灾事故那样,哗哗冲出不知多少吨旧巷水来,我们这一大掌子的矿工,就得连人带煤一起被卷到下溜口,“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锁链溜子也有停转的时候,中断生产的情况在这里也有发生。这里的中断生产,工人可没有像二五节那样“惬意”。大家都穿着雨衣,听力受到严重阻碍,难以相互交流;掌子这么矮,谁也不能串位,只能静悄悄的躺在流水里,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默默地听着汩汩的水声,闷闷地想着心事:
——为什么把这个煤种叫“宝砟”呢?是了,因为它确实是“宝”,想当初日本人到本溪来投资开矿炼铁,不就是用了“宝砟”煤炼出来“人参铁”吗?“人参铁”炼出“特殊钢”,不是全世界钢铁行业都闻名遐迩的吗?我们现在的本钢人参铁,不是在国际上都吃得开叫得硬的拳头产品吗?咱们为本溪采宝砟,虽然没有人知道我在吃苦,也算咱为家乡作了点贡献,心安理得,行了,值了。
——为什么不用先进的方法,来采这里的煤呢?我自入矿的第一年,就自费订阅了《世界科技》杂志期刊,看到有先进的开采技术。像这样顶底板完整的煤层,根本不用人来这里遭罪,最次的可以采用钢绳锯割煤,好的可以用刨煤机采煤,甚至有的可以把采区片盘整体控制起来,采用水力采煤或者液化采煤。这样的先进技术不是会大大提高生产力吗?咱们为什么不采用?噢,听说过去试验过,现在说还要实验?什么时候才能采用,把人解脱出来?
——还有,期刊上介绍说有的煤矿采取综合开采技术,把煤直接在井下燃烧了,在井上提取热能、瓦斯、沥青、硫化铵、硫酸等等物质产品,提供给其他工业、农业、国防、民用等,那多省事啊!对了,那些煤矿的煤是劣煤,咱这是优煤,是特煤,不能白白浪费了。好煤用在好钢上,好钢用在刀刃上。
——这么多的煤,什么时候才能采完呐?祖祖辈辈在这里采煤,到我们这一代有多少年了?杂志上不是说现在燃料发展的趋势是石油、天然气了吗(那时还没有“可燃冰”一说)?热能将向太阳光、铀裂变等方向探索吗?不是说合成材料不仅仅是钢铁了,钛、树脂、石墨等将取代钢铁制品而登大雅之堂吗?不用炼铁炼钢了,煤矿工人干什么去呢?
转溜子了,赶紧扑楞扑楞完活吧,可别在这水里泡着了。
(插图感谢“印象本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