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在我的记忆*特中**别刻骨铭心，之所以记忆这么深刻，是因为所有的故事都和奶奶有关。

我奶奶在我们整个家庭中就像一面承重墙，支撑着这个家庭的大梁。虽然她已经去世近20年，但是家人经常会提到她，感觉她一直还在我们的身边。

我的老家在西北黄土高原上一个小山村里。我出生那年国家正好恢复高考，但是这样的机会对于父母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因为他们要协助奶奶共同养家糊口。

我们这个家，追根溯源其实就是奶奶一个人撑起来的。爷爷在我的记忆中是缺失的，听说他在我父亲14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而奶奶从此再没有改嫁，吃苦受累把父亲和叔父以及两个姑姑养大。

虽然我出生在农村，但是有勤劳的奶奶和能干的父*共亲**同支撑，我们几个孩子免受了饥饿之苦。奶奶和爸爸这一辈人是经历过饥荒年代，那些饿肚子的痛苦经历，给他们留下的烙印特别深。

奶奶曾经下定决心，她自己吃过的苦挨过的饿，决不要在儿孙辈身上重演。因此，她起早贪黑日夜操劳，家里的庄稼收割的季节，她晚上都要在晒粮食的地方住着不回家，怕丢粮食。

尽管背已经驼得厉害，但是她每天都要张罗家里的饭菜，认为一日三餐吃饱肚子大过天。就连菜地也要亲自打理。在奶奶勤劳朴实的带领下，父母和叔父一家，都是勤勤恳恳种地，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过日子。

1984年冬至我们搬新家

记得有一年冬至，大约我七八岁的时候，我们要从窑洞搬到新建的瓦房里去了。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跑到塬上去看那几间大瓦房。

家里的计划是过了冬至就搬新家，在新家里起锅开火，迎接春节，以便来年讨个好彩头。

全家人欢欢喜喜，准备在冬至这一天好好庆祝一番。毕竟这是奶奶、爸爸、叔叔经过多年的辛苦劳作，一点点攒钱买瓦，攒工钱木材，我们才在村里第一家盖起了大瓦房。

西北老家冬至这天喜欢吃酸汤面，面条必须要擀得细长，汤酸酸辣辣，面的浇头油汪汪，总结起来就是“一清二白三红四绿”。具体来说汤要清，面条要白，辣椒油要大红颜色，配菜要有新鲜绿菜。

奶奶这天高兴，她让我母亲准备点小菜，自己亲自准备酸汤面。只见奶奶使出浑身解数，活面擀面切面，调汤汁，炒浇头。吃一碗酸汤面，面爽滑劲道，汤酸辣开胃，简直让*欲人**罢不能。唐叔一家，还有左邻右舍都被邀请来了，“大家放开吃，管饱啊。”奶奶热情地招呼大家，屋里屋外，大叔大婶们或坐或蹲，大家热热闹闹一起吃酸汤面，一起聊我家的大瓦房，一起祝我家的小日子越来越红火。

1998年冬至，自来水通到了我家院子

一说起酸汤面我，我嘴里的口水就停不下来。但是一说到自来水这事儿，却有点悲喜交加的感觉。

大西北缺水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从我能记事起，吃水一向都是家里的大事，也是难度特别大的一件事。全家人用水节约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

比如洗脸水首先很少，只能勉强覆盖住脸盆底部，孩子先洗，洗完了大人再洗，洗完以后还不能倒掉，还要留着洗衣服或者干别的什么用。

一般要泼出去的水，那一定是重复使用到实在不能用的程度。所以小孩子从下就被言传身教要爱惜水，因为水是大人们从坡度陡峭的山沟里挑回来的。

挑水的活儿又危险又累，所以我常常在想，什么时候我能减轻大人的负担去取水。后来长到10岁那年，我第一次和姐姐去深沟里取水，我俩用一根扁担，抬着一个大铁桶，一桶水接的太满，上坡的时候姐姐在后面走路就特别困难，搞不好就洒一身水，还得咬牙坚持着。

关键是那个坡又陡，路也窄，路上还有牛羊等牲口不时通过。每当有大黑牛迎面下坡的时候，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生怕它万一不高兴用它的长犄角把我撞到沟里去。

取水的日子真的胆战心惊，苦不堪言。然而这种日子在1998年冬至那天彻底告别，自来水管道通到了村里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那年也是我备战高考的日子，正好冬至那天我在家，亲眼目睹了这个令我终身难忘的场景。

当乡政府通知冬至这天可以用自来煮酸汤面的时候，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让父老乡亲们兴奋得放起了鞭炮，大家见面就问：“自来水今天能通，真的假的啊？”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奶奶高兴地说，没想到我还能活到看到自来水通到家里来的这一天。那天早晨，当父亲颤抖着双手拧开水龙头时，一开始流出来的是浑浊的黄泥水，过了一会儿，只见清冽的泉水流出来了，“快，快接着，怪可惜的，别流到地上。”

奶奶一声招呼，母亲赶紧拿来大铁桶接水，“有水了，可以洗澡了。”叔父家的两个孩子高兴地在院子里疯跑。全家人脸上都是惊喜的笑容，感觉这个事情好神奇，大家都在惊叹，这水是怎么从深沟里通到俺家院子里来的呢。

很快，两个大铁桶接满了，父亲又开始往水缸里蓄水，水缸也很快满的要溢出来。父亲说可以了，这么多的水七天七夜都吃不完了。“不行，再接点，万一哪天水压不上来，还得去沟里挑。”

奶奶被缺水的情况搞怕了，于是壮观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家里的脸盆，洗衣盆，瓦罐，总之各种坛坛罐罐齐上阵，全都装满了自来水。纵观屋内屋外，实在没有再可以盛水的容器了，全家人才作罢。

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盛水器皿，全家人忍不住笑成了一团。

2001年冬至奶奶去世

我前面说过，奶奶是个文盲。而且对于我父亲非要执拗的供我和姐姐读书，她有些不理解。她经常说，女孩子家，将来都是婆家的人，花这么多钱供她们上学，将来能享上她们的福吗。

话虽这么说，但是奶奶在支持我们上学这件事情上可是一点都不含糊。我夜晚读书写作业时，她会把煤油灯给我挑亮。早晨总是能在六点多喊我起床。

大冬天我迷迷糊糊出门，外面漆黑一片，她就起来护送我去学校，比父母还要精心。

我偶尔耍赖找她要个零花钱，她就拿出自己的小钱夹子，里面永远是可怜巴巴的几个毛票。于是，我拍着胸部对她说：“奶奶你等着，等我将来考上大学，有了工作挣了钱，给你发大票子，保证把你的钱夹子撑破。”

每当这个时候，奶奶就慈祥地笑说：“好，我等着。”

然而，2001年那个冬至，我正在读大学三年级，突然接到家里打来电话，父亲在电话里对我说：“*奶奶你**走了，今天上午十一点多……”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见，怎么会？奶奶明明一直都很硬朗啊，怎么突然就走了？我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掏空了，心痛伴随着失落感潮水般涌来。我涕泪横流，一路小跑到学校操场，面对着家乡的方向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内心一遍遍地问：我可爱的、可亲的、可怜的奶奶，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要离开？

奶奶走后，我们又过了将近20个冬至。但是每到这一天，家里人都会提到她，但不是那种悲痛的氛围，而是很开心温馨的感觉。她说过的一些有意思的话，甚至一些糗事儿大家也拿出来说，只感觉很亲切，很温暖，对她的想念又会更进一层。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一直都在我们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