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细说红楼梦黛玉和宝玉 (蒋勋贾宝玉的开悟)

周汝昌《红楼小讲》一书中说:“一部《石头记》——后来叫作《红楼梦》,本来就是以宝玉一生的遭逢经历为主体的书,雪芹十年辛苦,百种艰难,费尽精神心血,笔墨才情,所为何事?只为写出宝玉其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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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红学泰斗”之誉的周汝昌先生

以周先生所见,整部《红楼梦》,无论写钟鸣鼎食之家贾府的兴衰,还是竞相争艳的“金陵十二钗”群像,抑或整个“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四大家族”成败,都是为了突出贾宝玉这个主角,因此,“他(曹雪芹)的浑身解数,全副本领,都要为宝玉而施展。”

有“红学泰斗”之誉的周汝昌先生,一辈子迷红楼、考红楼、解红楼,虽然他写了很多文章,不遗余力地反复论证“宝玉最爱史湘云”的观点让人不敢苟同,但他对宝玉的喜欢和解读,却是很多人无法到达的深度,这也是我佩服周先生的方面之一。

正如周先生所说,尽管绝大多数作家在创作中往往会对作品中的主角极尽赞美之词,但曹雪芹却“专以贬笔写宝玉”,特别是借他人之口大肆“*化丑**”宝玉,什么“怪物”,什么“色鬼淫魔”,什么“孽根祸胎,混世魔王”,什么“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什么“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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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

那么,曹雪芹如此穷尽一生,“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写出一部书来,难道真如兰陵笑笑生写《*瓶金**梅》一样,只为写出一个人见人恨的“恶例”来么?倘若如这样的明珠暗投,那便枉费了曹雪芹的才情,低估了曹雪芹的智慧。

曹雪芹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善于使用曲笔,如钱钟书在《管锥编》一书中所谓“反象以徵”的修辞手法,对于这种修辞手法下描写的人物,“须逆揣而不宜顺求”,用反象来表达意思,通俗地说,即是正话反说,反象以征,皮里阳秋,意含褒贬,明褒实贬,明贬实褒,在看似“坏”的描写中,突出人物与众不同的“好”来,至少是曹雪芹自己眼中的“好”。正因为曹雪芹大才情、大智慧下的隐晦而巧妙的表达,才有了他“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有意提点,以及“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那种“求其友声”的殷切期盼。

在贾宝玉的身上,或者在创造宝玉这个人物形象上,几乎体现了曹雪芹全部的人生经验和内心的好恶,而且,写得含而不露,委婉巧妙,耐人寻味。所以,他写宝玉“行为偏僻性乖张”时,落脚点却是宝玉“那管世人*谤诽**”的沉着、笃定、从容、坚强的内心;写人家议论说:“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果然有些呆气”时,紧接着说宝玉却是“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那怜香惜玉的可贵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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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无猜

这里面其实有两层概念,一是外人言语中的宝玉,二是曹雪芹笔底流露出的宝玉。外人言语中的宝玉“不好”,但曹雪芹笔底流露出来的宝玉却并非“不好”,甚或“很好”。外人言语中的宝玉不好学习、不通世务、不思进取,曹雪芹曲笔下流露出来的宝玉却风神萧散、光彩照人、真挚多情。

无论黛玉、宝钗、湘云,即使是对一个小丫头小红的一抹心事,曹雪芹也用极隐秘的手法,写出了宝玉的秉性真情。那日,宝玉从北静王府回来,喊人倒茶,结果连喊三声不见人,正当他拿碗自己起身去倒,却从背后来了个丫头接了碗去,倒来递上。宝玉不认识,问后才知也是自己*红院怡**里的丫头,只因平时只管烧水、浇花、喂鸟诸般杂事,无法到宝玉跟前,故不为宝玉所识。小红本名林红玉,荣国府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因犯了宝玉、黛玉的“玉”字,人皆呼她“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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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牙俐齿林红玉

小红“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十分俏丽干净”,颇有几分姿色。宝玉的贴身丫鬟有袭人、晴雯、秋纹、麝月、碧痕、檀云等,是近前使唤的,可谓大丫鬟。而小红、佳惠、茜雪、坠儿、芳官、小燕等,是安排干杂事粗活的,可谓小丫鬟。大丫鬟贴身服侍,常在宝玉跟前,仆以主荣地让人羡慕。小丫鬟却在外围做事,很少有与宝玉直接交集的机会,故稍显低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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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小红却是一个颇有心机的小丫鬟,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乘袭人等人不在宝玉跟前的空当,主动接近宝玉,寻找攀高枝的机会。虽有攀附心思,但言语却不嬉和,当宝玉问道:“既是这个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小红听后冷笑说:“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小红的言语,一方面反映出她内心的抱怨和牢骚,另一方面也可见她在宝玉面前是敢于放肆的。一个*红院怡**的小丫头都敢这样同宝玉说话,也可见在那重“礼”不重“情”、等级森严的宗法时代,作为贾府接班人的宝玉内心是多么的善良。这种曲笔,比直接写宝玉如何善良,技巧上不知高明多少。

不想小红“攀高枝”的幻想,却被提水进来后的秋纹、碧痕觉察,一顿羞辱之后,彻底灰了小红在*红院怡**出人头地的心思,之后转念于贾芸,并与贾芸互换手帕,情定终身。不得不说,小红“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结果,恰是秋纹、碧痕等人坏心办好事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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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明而多情的贾芸

而当宝玉看到这样一个模样俊俏、嘴巴伶俐的丫头后,竟留了心,有心想要叫小红到近前使唤,以至第二天一早尚未梳洗便出门去寻她,但内心却又再三犹豫,“一则怕袭人等寒心;二则又不知红玉(小红)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

恰是这一犹豫,让人惊叹曹雪芹的手法高明,匠心独具。写宝玉想要一个稍远的丫鬟到近前服侍,却从不因一念之想而马上索要,从原因看心理,是“怕袭人等寒心”,因而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可见他对身边的丫鬟都重感情之极;至于担心小红的为人而“不好退送”,打消念头,这更是替小红着想。试想,如果先召后退,对于小红来说,此等感受比秋纹、碧痕的羞辱何止更重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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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霸王”薛蟠

通过这一段文字,曹雪芹不仅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多情、善良的宝玉,更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对奴仆都是那么尊重的宝玉,锦衣玉食、万千溺爱于一身的贵公子,施人怜悯易,平视尊重难,这一点,堪称宝玉最可贵的品质。倘若换作“呆霸王”薛蟠之流,一旦看中,那管三七二十一,连民女都敢抢,他还会在乎身边一个丫头,以及她的感受?

宝玉和薛蟠的为人,真有云泥之别。

台湾作家蒋勋曾感慨道:“宝玉是菩萨,《红楼梦》是佛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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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教父”蒋勋

他说:

“宝玉关心每一个人,关心每一种生命不同的处境,他对任何生命形式,都没有‘不喜欢’,都没有恨,包括地位卑微的丫头、仆人,在他的心目中,都是应该被尊重的对象,都是可以被欣赏的美……这几年,细读《红楼梦》,有一种领悟,觉得《红楼梦》其实是一本‘佛经’。我是把《红楼梦》当“佛经”来读的,因为处处都是慈悲,也处处都是觉悟。”

诚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