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鸡 松鼠 蘑菇 杜鹃,这是一条神秘的小路

我曾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庄呆过一段时间。那时村里还没通公路,我的行李是一个村民帮挑上去的。那时我们坐车到了公社,也就是现在的乡,之后公路就没了。接着就有一位很壮实的戴着斗笠背着一个小筐子的村民问了我的姓名后就帮我挑行李。

从公社到村里,其实也不远,就十几里山路,但全是上坡,全是石板路。我们从公社出发,穿过几片田野之后,就开始上山。

当我踏上第一级石板,就感觉一阵清凉。那时正是夏天,阳光非常强烈,农民们都戴着斗笠,而我戴着一顶草帽。那时候斗笠和草帽是区别是不是纯粹的农民的标志。我们就这样戴着不同的遮阳工具开始上山。但自踏上第一级石板开始,草帽和斗笠都都显得多余。路边的树木立即把天空遮个透密。强烈的阳光没有了,只有从浓密的树叶间透过几丝光线,细细地画在石板上,随着树叶的轻轻摇动,石板上的光与影便不断变幻着。这斑驳的光影,可能是我当时见到的最美的画,我想一路上有它们的陪伴,这山路走起来应该是不会累的。

那位村民说他姓张,不太爱说话,也许是挑着担子说话不方便,他只告诉我这条路以后要常走,就很少说其他的话。于是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不一会就见到了一片茶仔林。山上气温低,茶仔还没有开花,但一树树浓密的叶子,在微风的轻抚下微微抖动,着实也让人喜爱。我问小张茶仔何时采摘,他说秋天,等割完稻子后。于是我就想像着割完稻子后到这里采茶仔一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因为在这之前我曾经会唱一首《采茶歌》“山上的小路通往那茶林,石路板踩得亮晶晶,茶林里有没有采茶的大姐,大姐中有没有……”尽管我知道那是一首采茶叶的歌,但我还是很希望它同时也是一首采茶仔的歌,因为这里也有那被踩得亮晶晶的石板。

但很快就穿过了茶林,接着又出现一片山苍子林。当然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山苍子,只见那些树的树干不大,却都有5、6米高,我想它们如果树干再粗点那就是樟树了,因为它们的叶子跟樟树很像,只可惜树干太细。但它们那柔柔的树枝在微风的吹抚下,轻轻摇动着,似乎是在向我招手,又似乎在微笑。于是我就问小张那是什么树,小张说那是山苍子,那树仔可以榨油,过一段时间就要来撸山苍子。于是我就一边跟它们打着招呼,一边就穿过了山苍子林。

山鸡松鼠蘑菇杜鹃,这是一条神秘的小路

忽然就有一只尾巴很长的东西从路边穿过,小张说那是山鸡,常常可以抓到的。但我对能不能抓到并不感兴趣,我只觉得那山鸡的羽毛太美了,还有那长长的尾巴,就像孔雀一样。只可惜它们跑得很快,倏忽之间就钻进了草丛,接着又有几只更小一点的山鸡从路边穿过,也是很长很漂亮的羽毛,也是很快就钻进了草丛。我想它们应该是一家子的,那只更大的,应该是父亲或母亲,正带们孩子去寻找食物或者去走亲戚,不过也许有更重要的事情,山鸡的心事我们是猜不到的。接着又有一只小野兔蹲在路边,它用红红的眼睛盯着我们,似乎在问我们要去哪时,直到我们快走到它面前时,它才匆匆离开。

这时,头顶上忽然传来几声放肆的叫声,那是小松鼠们在树上追逐,这个森林应该是它们的世界,我们只是过客,所以它们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尽管我们已经走到它们面前,它们却照样做着它们的游戏。

小张说有时还可以看到山麂,不过小张说如果看到脖子上挂着纸布条的山麂就不能去抓。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山麂的脖子上会挂着红布条,又为什么挂着红布条的山麂就不能抓。他就告诉我山麂是比较温顺的动物,有时它被其他更凶猛的动物追得没处躲了,就会跑到农家里。一般如果山麂跑到你家了,那就表明它是逃难的,你就不能乘它有难的时候把它打了,应该要给它点吃的东西,让它呆一段时间,然后在它的脖子上挂一根红布条放它走。那红布条是告诉其他人这只山麂是曾经逃过难的,那其他人也不会抓它打它。这个小张起初不大爱讲话,但讲起这样的事倒是语气平和,语意深沉,仿佛在叙述他的家史。我听着就感觉这山里人真是太善良太有人性了。

小张似乎对这些动物不太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可以吃的植物。他说现在这里的野菇可以采了,于是他放下担子,叫我在路边等着,自己就提着那个筐子钻到了林子里。

不一会儿,筐子里就装了小半筐的野菇。小张指着我认,这是梨茹,那是鸡腿菇,还有一种很黑很黑的叫木炭菇。小张说那木炭菇长着的时候是雪白雪白的,但一采下来就变黑了。我说不信,他就说带我再去看看,我说那行李怎么办,他说没事,山里人不会随便要人家东西。于是我跟着他钻进林子,果然又找到一些野菇。

突然就发现了几朵雪白的菇,那几朵菇零零散散地在腐叶间探出身子,就像一把把小白伞,又像一件件小白裙,而且似乎还很羞涩,着实可爱。小张说那就是木炭菇,叫我采采看。于是我就轻轻采下一朵,果然不一会儿,那菇就变黑色了,像木炭一样黑。这是什么道理呢?为什么长在土里是雪白的,一离开土就变黑了?我问小张,小张也不知道。不过我想以后总会知道的,但遗憾的是到现在我还不知道。

接着我们就又采了几朵野菇。小张说这些菇中最好吃的是鸡腿菇,说着他就找出几朵给我看。我看那形状确实像鸡腿,但小张说鸡腿菇主要是吃起来味道像鸡腿。不过小张说山上的野菇虽然很多,但有些是有毒的。我问他怎么辨认,他说这个非常简单,凡是菇面上花花点点,看起来很漂亮的,基本上都有毒,所以太漂亮的菇不能采。采回去后煮菇时放几粒米,如果那些米变黑了,也说明菇有毒,那就不能吃。

接着我们又采了几朵菇,小张说要上路,就接着上路。

走不多久,小张说今天菇采得不够,还要去采点自己做的香菇。那就又让我把行李放在路边,带着我钻进一个林子里,走了许久,就来到一个更大一点的林子,那里有几棵椎木被砍下了,长长地躺在地板上。但那长长的树干上长满了菇。小张说这就是他种的香菇。我问怎么种,他说很简单,把树砍下后,再在树干上砍出一道一道的坎,然后把菇种放进去,过一段时间,就会长香菇了。我说村里人都种吗?他说一般都会种,但种不多,够吃就行,一般不会拿去卖。他说拿去卖如果被公社干部看到,是会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来割的,但自己种一点吃没人管。于是我就帮着小张采香菇,不一会儿筐子就装满了。

山鸡松鼠蘑菇杜鹃,这是一条神秘的小路

终于就到了一个小山口。这里的风特别大,风中带来的气息也特别清新,刚才爬山时的疲倦,被这清新的风一吹,就都吹到了九霄云外。小张说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于是他就放下担子,把我带到山谷的边上。一眼望去,只见一片莽莽苍苍的森林。那森林高低起伏着,就像一片翻着绿浪的海洋。此时正好刮着一阵阵不大不小的风,那绿色的海洋便荡起了一层层涟漪,但是在这一层层的涟漪之下,应该是一座丰富的宝藏。不必说那一棵棵高耸入云的大树,也不必说那一根根修长柔美的毛竹,单单是我们刚才看到的山鸡、野兔和小松鼠,还有茶仔、山苍仔和野菇,这森林里的宝物就让我们目不暇接。我想如果我们人类没有对森林肆意破坏,一座森林养育一方人是没有问题的。

这时小张用手指着半山腰,说那里有几棵猴头杜鹃,四五月杜鹃花开的时候,那才真叫漂亮。于是我就想像着在万绿丛中,忽然出现一小片红色,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情景。小张说可惜现在花期已过,要等明年了。

小张看看天色将午,就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进村吧。

可是我还痴迷于眼前的景色,我看到在这一片绿色的森林之外,是一片片的田野,这时田里的稻谷已经成熟,远远望去,有如金色的海洋。那么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两种色彩的海洋,一是绿色的,一是金色的。我想有了这样两种色彩,村庄就永远不会消失。

在小张的一再催促下,我和他一起穿过那个山谷口,于是一个真正的村庄展现在我的眼前,故事便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