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庆 (李重庆南阳)

为弘扬韬奋精神,帮助青年编辑尽快融入出版事业,我社组织了学习聂震宁《给青年编辑的十二封信》暨青年编辑论坛活动。本活动得到了我社青年编辑的积极响应,经过热烈的交流讨论,共收到20余份回信和学习心得。

上周,我们推送了信艳编辑的《十二封信,十二条从业锦囊》,回顾了她从业前后的精彩历程。那么,为什么要选择当编辑?难道是因为“老板花钱请我来看书”吗?

第二期推送为青年编辑李重庆所写的《我之所以选择当一名编辑》,同时附上本文作者李重庆的朗读音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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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读者:本文作者 李重庆

作者信息

李重庆简介,李重庆南阳

作者李重庆照片

李重庆,文学硕士,90后编辑,从小爱好读书和音乐,来自甲骨文的故乡,是催更“哈利波特”系列小说长大的一代。从业两年半,做过《甲骨文日历2019》等人文社科类图书和“交大之星”文科教辅。平时以“朋克养生专家”自居,喜欢手工,云养五只猫咪,希望能早日拥有自己的亲生猫咪。立志做一个“学院派”,无论时代如何变化、年龄如何变大,都保持一颗对出版的敬畏之心、对读者的责任之心、对文字的赤子之心。

回信全文

我之所以选择当一名编辑

——《给青年编辑的十二封信》之回信

震宁师长:

见信如晤。比起面谈,我更喜欢写信的交流方式。因为面谈时难免会由于紧张而词不达意,写信却可以斟酌用词,反复修改,就像审稿一样。认真学习了您写给青年编辑的十二封信,受益匪浅,心中感悟良多,提起笔却不知道从何写起。因为每一封信的内容,正是我入职以来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切显得那么亲切,那么自然。所以,当我试图用一些高深的词汇讲大道理、引经据典地表达对编辑这一事业的感慨时,却在您深入浅出、平实可亲的文字中无从说起。我想,这是因为青年编辑往往满怀热情,却忽略了工作时应该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这一道理吧。

提到踏实,您在信中曾以不同的方式多次提及,例如写审稿报告、重视基本功、要多读书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要费一番工夫。就写审稿报告来说,在经过潜心查阅资料,仔细修改稿件,多次与作者沟通反馈后,我们往往容易松懈下来,觉得最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而审稿报告不过是走个程序而已,甚至戏称只要稿子没有问题,其他都是形式主义。然而,我发现了这种想法的错误之处。因为每一次撰写审稿报告,既是对这本稿子的修改情况的汇报,可以为二审、三审老师提供必要的审稿信息,又是一次审稿经验的积累、总结。

您在信中写道:周振甫先生在接到《管锥编》书稿一个多月后,撰写了一封称得上是审读报告范文的文章——《建议接受出版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编〉》。这封报告,除了介绍作者钱钟书先生的学术成就和稿件由来之外,还对书稿中的许多重要观点、论证做出评价,对书稿的创新价值做出判断,指出《管锥编》的写作“发前人所未发”;而且在一个月后,周振甫先生写了几万字的更为翔实的审读报告,内容包含了对《管锥编》的具体修改建议,而大部分修改建议都被钱钟书予以采用。周振甫先生这样著作等身的学者、编辑家都能不吝惜时间和精力,写出这样数以万字的审读报告,而我作为一个新入行的编辑,又怎能马虎对待审稿报告呢?我相信,在每一位编辑家成功的背后,都有一本本精湛、细致的审稿报告,它们有着和书一样的价值,是我们学习的宝贵资料。

您说不能轻视基本功,并为几个新编辑未能在校对室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转岗锻炼程序而感到可惜。在这一点上,我深深理解您作为一位师长的担忧。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如果没有强大的基本功为支撑,是不能胜任审稿工作的。您在信中提到了两位获得全国青年编校大赛一等奖的编辑,她们都有着扎实的文字功底:一位在刚刚进社时被安排了比较多的校对任务,虽然工作繁重,但她还是坚持了下来,最终养成了“咬文嚼字”的习惯;另一位在欣赏好书和在编辑工作的实践中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这些都是厚积而薄发的案例。

您还介绍了著名出版家王云五先生的经历:王云五先生虽不曾有像样的学历,却有着扎实的基本功。他靠自学成才、勤学苦练,成就了自己出版业绩的辉煌。当我读到王云五先生年轻时晚间上班,白天则盘桓在上海同文馆读书,用三年时间读完英文版《大英百科全书》,还把家中的存书“二十四史”阅览过一遍时,不禁为老一辈出版家的勤奋和自律精神所打动。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无论信息技术发展到何等高度,勤奋和自律永远是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甚至称得上一种天赋,因为能真正做到这两者的人并不多。

去年,我有幸参加了第七届“韬奋杯”青年编校大赛,高手林立,我最终未能入围。写到这里,不禁为自己感到羞愧,因为我多被宝贵的知识所吸引,却少有时间驻足,每每浅尝辄止。但我并不气馁,因为我心中始终有一团火,它告诉我,我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我会振作起来,静下心来吸收知识的养分,不断充实自己的头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为一名基本功扎实的编辑,能有机会与更多同行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

您说要多读书,真正做书的人应当是爱读书的人。我深以为然。读一本好书,就像在和聪明人谈话,为了跟上这位聪明人的步伐,我不得不开动脑筋、“咬文嚼字”,还常常需要查阅资料。读研时,我读的是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每周要读一本专著,在师生面前做一次读书报告。为了配合理解这本专著,往往还要读几本辅助性的书。即便是对于爱看书的我来说,这也是极大的压力。因为专著往往就有几厘米厚,更别说还要读那几本辅助性的书了。有一次,老师布置新任务:写一篇从任意角度分析《赛德克•巴莱》的报告。老师推荐的辅助读物是美国人类学家哈维兰的《文化人类学》和英国学者拉波特的《社会文化人类学的关键概念》。即便是昼夜开工,要在一周内读完这些大部头也是不可能的。除勤奋之外,我只能略读全书,上网查资料,对全书的概貌有一个了解,再有目的地精读对自己的报告有所帮助的一些篇目。

回想起来,我还记得书中从社会学角度解释精神病的有趣理论。这个理论大概讲的是,在精神病患者的世界里,自有一套逻辑和规则,它异于我们常人的世界;那么,反过来讲,如果每个人都是精神病患者,那么就不存在所谓的精神病了,因为这样一来,整个人类社会的运行逻辑和规则又一致了。也就是说,如果每个人都是“异类”,那么世界上就没有“异类”。时隔太久,我对这些知识点的表述可能不准确,但是回想起来,这个理论却让我印象深刻。也许在以后的编辑生涯中,我遇不到任何一本涉及这个知识点的书稿,但是,这次读书的经历却启迪了我,它告诉我要多角度地、包容地理解世界,要及时更新自己的知识储备,以便能更好地解开心中的疑惑,而且要以包容之心尊重、理解每一本书稿。当然,并不是说要包容书稿中的错误之处。

我清楚地知道,我离多读书的目标还很远很远。您说,出版史上的许多名人大家:张元济、高梦旦、陆费逵、舒新城、胡愈之、邹韬奋、郑振铎、夏丏尊、叶圣陶、张静庐等,无一不是书迷,而且他们在从业之后也在不断读书学习,最终成就伟业。您在信中提到,商务印书馆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为了提高从业人员的业务水平,要求他们每周花两天半来学习,还要求大家阅读经典原著,交流、讨论。我觉得,在今天这一点也十分重要。就拿我们出版社来说,社里要求编辑每年写两篇书评,并鼓励我们多看书,多发表文章,这饱含了社里对编辑多读书的期望。多读书,受益的不仅是个人,也会对整个出版行业乃至社会带来积极的影响。正如您所倡导的“全民阅读”一样,相信坚持读书会对每个人大有裨益。

震宁师长,我想谈我的最后一点感受。之所以放在最后,是因为于我而言它很重要。这便是您在第一封信中就提到的出版情怀。您说,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编辑和出版人,首要需要的是出版情怀;情怀是含有某种特殊感情的心境,情怀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执着追求。我相信,每一位像我一样毅然投身出版行业的新编辑,都有这种出版情怀。当我们谈论编辑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我的那些从事不同行业的朋友,有的认为编辑就是给图书改错的,有的认为编辑很会写东西,让我有些无奈。

大学时代,我在学生会编辑部工作,每逢学院举办活动,什么主持人开场白、串词、活动总结、主题征文活动,甚至是谁家孩子升学需要一副对联这种事,都要推到我们编辑部的小伙伴们身上。当时我们觉得苦不堪言,甚至在例会上带着点情绪说出“我们是编辑部,不是写手部,我们不会写,请你们不要误会”,然后继续吭哧吭哧帮人家写各种东西。现在想来,这种情绪更多的是一种懒怠和对自身能力不足的愤懑吧。如果我妙笔生花,又是个老好人,我肯定不会有这些烦恼。

那么,对于编辑同仁们来说,我们怎么看待编辑这一事业呢?一些入行多年的前辈可能会问你一年能做几本书,以此来衡量你的业务能力和收入情况;你也许会很惊叹,他们对你策划的代表作了如指掌,如果你拿不出代表作,内心就会惶惶不可终日,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业界淘汰。入行第三年的我,便是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父母会经常问孩子在学校学到了什么新知识,却很少问孩子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作为一个“入学不久”的出版界学生,我想说我非常快乐,时而烦恼。因为每天与文字为伍是一种乐趣,但我又会为知识储备不够、时间不够用而紧张,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您在第一封信中就提到,不要指望编辑能发财,这无疑给了我这样的年轻人一盆冷水。尽管如此,我问自己:为什么能坚持下来,并要坚持下去呢?我想,这便是情怀的力量吧!坚持做出版的同行们,骨子里一定有上进心和责任感,是喜欢与文字为伍的人。试想一下,一本由自己策划编辑的好书进入市场,被一个同样渴求知识的读者买回家,书里经过你精心拣选的知识会陪着他,或多或少带给他一些生活的启发、灵感的顿悟,这是一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业!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何启治编辑锲而不舍地联系陈忠实,等了将近二十年,才等来了长篇小说《白鹿原》。如果不是这种出版情怀支撑着何启治,促使他灵敏地嗅到这一小说的价值,那么,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又会怎样难挨呢?写到这里,我长舒一口气,感到几分轻松,对肩上已知的责任感和未知的惊喜而满怀憧憬。

学习外国文学史时,我记得有这么一段记叙:福楼拜在写《包法利夫人》时,他写着写着,自己也不禁为笔下女主人公的遭遇而悲伤,竟然病倒了。这便是文字的力量,是情怀的力量。写书和做书虽然角度不同,但有着相似的体验。如果没有全国上下千千万万的拥有出版情怀的出版人,那么,我们的出版业就不会波澜壮阔、气象万千。而我,作为一名青年编辑,更会把这份情怀牢记心间。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书不尽意,请您见谅。

敬颂,

安康!

李重庆

2020年6月21日

下期预告

敬请期待“张潇:到中流击水,后浪也想遏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