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的我很顽皮。那个时代,物资匮乏。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每日为了生计忙碌。像我这样的农家孩子,不可能会有那些精致的从玩具厂生产出来的玩具。我的玩具是自已用铁丝弯的弹弓,用竹竿自制的弓箭,还有削木粗制的木刀木剑,卷个纸筒加几块碎玻璃便制成了一个简单的万花筒……那时乡下的鸟儿很多,特别是麻雀。它们成天叽叽喳喳,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每到麦子和稻谷收获的季节,我们这些儿童们便被大人指派去驱赶啄食晒场上粮食的麻雀。那时我便用弹弓和弓箭射这些讨厌的小东西。只是我的"枪法"实在不好,从来没有打到过一只麻雀。倒是邻家的叔叔们经常用网捕到它们。我记得原来老屋东南角有一株老梨树。黄昏时分,总是有很多麻雀聚集在树上叽叽喳喳,很是喧嚣。奶奶说它们在开会呢。有一个秋天的黄昏,麻雀又聚集在老梨树上“开会'。邻家的叔叔兄弟俩从田里劳作回来,从土屋里拎出一张网来,两人合力将网扔上树去。那群“开会”开得正入高潮的麻雀轰然四散飞起,却只有几只堪堪从大网边缘逃走,余下数十只都被罩在网下惊惶地挣扎着。当晚我便分到了几只炸得酥脆的烤麻雀。有时这些麻雀会在瓦缝里安家,甚至飞进家门,落在屋架上叽叽复叽叽,好不聒噪。有一天上午,那是在暑假里,我好象才上小学一年级。几只麻雀飞进我家老屋的木架上,在上面跳跃了几下,便排排站好,一只接一只开始听叽叽喳喳起来,似乎在闲聊,又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它们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两个正在做作业的姑姑嫌它们恼人,于是小姑姑关上屋门,大姑姑操起长竹竿,大声吆喝着驱赶它们。几只麻雀扑楞着翅膀在屋子四处飞窜,全无刚才的怡然自得。我跟在姑姑们后面大呼小叫。看着它们惊惶失措的样子,我很是兴奋。有几只麻雀在屋了里盘旋了几下,躲进了层梁与屋顶间的间隙中,再也不肯出来。那里很高,也是长竹竿不能及之处。却有一只麻雀在姑姑们的驱赶下,慌不择路,最终一头撞在明亮的玻璃上,落在地上。小姑姑把它捡起来,见它眨巴着圆圆的小眼睛,只是不怎么动弹,便说:“应该是撞蒙了。”小姑姑便找了根绵线,拴在它纤细的腿上,交给我说:“给你玩。抓好线,别让它跑了。”我兴奋地牵着线,让那只渐渐缓过来的鸟儿在地上跳跃。那只麻雀渐渐有了力气,它跳几下便振翅向上飞去,可是很快被我手里的棉线扯回来。它试了几次,都没有逃脱,渐渐又没了力气,只好落在地上,仰首看着门外明亮的天空,恓惶地鸣叫着。中午的时候,爸爸,妈妈和奶奶从田里回来吃饭,看到我牵扯着麻雀玩,问了下麻雀的由来,妈妈吓唬我道:”快放掉,你当心被它啄瞎了眼。“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新”玩具“,自然不肯听妈妈的话放走这只麻雀。吃饭的时候,我把拴着麻雀的棉线系在桌子的木格上。匆匆扒了几口饭,我便拿了几个饭粒,放在麻雀面前。端着碗吃饭的奶奶悠悠道:”野麻雀是喂不活的。它们不吃人喂的东西。“我不信邪,抓住麻雀把它的小脑袋凑到地上的米粒前。可是那只不识好歹的麻雀除了叽叽喳喳地叫外,就是不肯去啄食饭粒。于是我说:”它现在一定不饿。“我伸手解开系在桌上棉线,带着那只麻雀向大门外走去。”你上哪儿去?这会儿外面太阳这么毒!“妈妈喝斥道。我头也不回地答道:”我耍一会儿就家来。“外面的太阳明晃晃。我向着天空抛出了手中的鸟儿。鸟儿冲天飞起,脚上绑着的绵线风摇曵。糟了,我忘了把棉线一端绑在手指上了。我跳着脚懊恼地大叫。那只麻雀却拖着棉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了。我垂头丧气回到屋里,被只大我七岁的小姑姑嘲笑道:“连着小麻雀都看不住,能干个啥?”我气得半天不理她。下午我坐在桌子边,呆呆地看着外面蔚蓝色的天空。幻想着那只小麻雀会飞回来找我。我对它那么好,还喂它饭料吃。忽然我似乎听到外面传来了几声麻雀的叫声,一定是麻雀来找我了。我兴奋地奔出屋子。叫声来自老屋西南角的一棵梧桐树上。那棵梧桐很高大,枝叶繁茂。我透过茂密的树叶间隙看去,有几只麻雀落在高高在树枝上。其中一只麻雀脚上拴着棉线。长长的白色的棉线缠绕在几条细嫩的树枝上。那只麻雀扑楞着翅膀,一次又一次试图脱离棉线的牵扯。落在其它枝上的几只麻雀吱吱喳喳地叫着,似乎在为它加油。但一切是徒劳的。多次挣扎后,那只麻雀再没有力气扑楞翅膀,只能被棉线挂在树枝下随风摇晃,只是口中发出不甘地吱喳声,声间越来越微弱。旁边的几只麻雀后来似乎也失去了耐心,纷纷振翅飞向远处去了。我跑进屋子,摇醒了还在午睡的爸爸。爸爸揉着惺松的眼睛,打着哈欠被我扯着来到梧桐树下。我指着树上麻雀,央求爸爸帮我把麻雀从树上解下来。爸爸挥动粗壮的胳膊,做了扩胸运动,打个哈欠道:“太高了,并且这棵树不结实,爬上去会跌下来的。”然后就径自回屋去继续睡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呆呆仰头看着那只无助的麻雀挂在枝头,时不时叽喳几声,扑楞几下翅膀,直至天黑。
晚上,下起了雨。我躺在床上,隐约似乎还听到风雨声中那只麻雀在低鸣,直到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一醒来就爬起来,跑到那棵梧桐树下。
天空还下着小雨。
麻雀挂在枝头,随风飘零。雨水打湿了它的羽毛,它没有再发出一丝声响。
风摇动手掌般的梧桐叶,雨水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外面还在落雨,快点家来,回头淋湿了感冒发热。”
妈妈跑过来,拉着我扯进了屋子.......
那个夏天,每到下雨时的夜晚,我躺在床上,总是麻雀的叽喳声从屋外的那株梧桐树上传到我的耳畔,伴我入眠。
那年秋天,刮了一场台风。老屋外西南角的那株梧桐被大风拦腰吹折了。
我看到它是空心的。它果然不是一棵结实的树。
但是我在倒下的树冠上并没有找到那只麻雀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