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芬河,寻找抗联的秘密山洞

那一刻,我们仿佛听到了抗联游击队员的脚步声。
那天,为了制作中国教育电视台(CETV)《抗联-先驱》节目,我们到绥芬河访问抗联游击英雄李铭(明)顺曾经藏身的山洞。摄影记者走在我的前方,脚下的枯枝被踩断的时候发出了细碎的咔嚓声。下公路走了两个多小时,带路的“88旅历史研究会”李洪成会长还在朝前走。

我们追寻的,是历史的脚步。
在东北艰难的抗日战争中,很多抗联官兵曾终年住不上房子,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窨子,也会成为他们梦中的美好家园。如果在宿营地附近有天然或半天然的岩洞,那简直就是天赐之喜。正因如此,很多东北的岩洞中留下了抗联的记忆。

黑河五大连池朝阳乡的这个山洞,曾被抗联三路军龙北总指挥冯志纲将军作为指挥所。

在它的附近,还出土过可能是抗联人员留下的*弹子**壳。
而李铭顺的山洞也有着神奇的来历,我们寻找这里,便是在寻找着抗联的传奇。

抗联优秀指挥官,我军特种作战的先驱者李铭顺,曾经是东北绿林的一员,报号天德,他的经历几乎是很多东北抵抗者的缩影。
九一八事变时,他正在东北军当兵,是一名下级军官,随部队到哈尔滨参加了对日军的抵抗作战。
哈尔滨沦陷后,长官逃跑了,他拉了一批弟兄上山当胡子也不肯投降。日伪军试图招降这批山林队,不从,伪军县大队就把他们的老大杀了。他为复仇击杀了伪军县大队的大队长,甚为江湖上的兄弟们钦仰,成了当地的山寨的老大。
满洲省委派人上了他的寨子,谈了三天三夜,他同意参加抗联,成了抗联的团长。
在和日军的苦战中,他的团打得只剩几十个人,退入苏联境内,作为东北抗日联军教导旅(即苏联远东红军第88独立步兵旅)特派员。
在1940年后,东北抗联的战斗进入了极为艰苦的时期。在日伪军残酷的*攻围**下,杨靖宇、赵尚志、魏拯民、陈翰章等名将先后殉国,但这正是李铭顺极为耀眼的时代。他频频率队(当时称为小部队)深入敌后,联络抗日武装,打击日寇汉奸,连日本关东军都把他的名字记在了作战地图上。

日军档案中李铭(明)顺率部从绥芬河入境作战的标图,不过,日军一直也没有找到他在边境线上的落脚之处。
而让战友羡慕的是,李铭顺不但在险恶异常的作战中毫发无伤,而且在抗战期间入了*党**(在最艰苦的时候),提了干(放弃了宝清绿林总瓢把子的身份,率全军加入抗联),甚至娶到了一位美丽而英气勃勃的妻子,有了一大群孩子。

李铭顺在苏联时期拍摄的全家福。
值得一提的是他外貌秀气的妻子周淑玲,也是一位骁勇的老游击队员。每次李铭顺入境作战的时候,都是他的妻子帮其准备*器武**,调整装备,制作伪装服——从这一点上,两人的关系还有些像007和Q先生。
更精彩的是,他在对日本关东军的最后一战中,是先锋中的先锋。
1945年8月8日,李铭顺率小分队以伞降的形式从天而降,先苏军一日突入日军纵深,在牡丹江拉古屯着陆,此后踏破百里敌阵,携带电台突入牡丹江市近郊。
此时,日本关东军正在牡丹江以北断桥截路,与苏军激战,以掩护其主力南下逃跑。李铭顺率领他的小分队,在苏军轰炸机配合下炸毁日军从牡丹江撤退的必经之路海浪大桥,敌军乱作一团,在他们转向方正方向逃亡的途中,日本天皇宣布了无条件投降……
与出关的八路军会师后,李铭顺参加指挥了收复鸡西、宝清、依兰的战斗,此后长期负责依兰公安局的工作,直到80年代后期去世。
经历整个14年抗战出生入死毫发无伤,亲手赶走了凶蛮的侵略者,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彪炳青史,最终带着妻儿凯旋故乡,享受和平的生活,这简直是每一个东北抵抗战士的梦想,而李铭顺就这样硬生生把梦变成了现实。
那么,所谓“李铭顺山洞”又有着怎样的由来呢?

最初探访李铭顺山洞的小分队,左起分别为:88旅研究会会长李洪成、秘书长安然、李铭顺之子李勇、笔者和北京电视台的女编导王晓——还有协助她执行搜索任务的机器人,照片拍摄的位置是一号洞口外侧。
1940年后,李铭顺经常率部从位于西伯利亚抗联营地维亚茨克出发,实施入境作战和侦察。当时,绥芬河是其入境的重要节点之一,他曾多次隐蔽在这个F型的山洞中,以此为基地躲避日军的搜捕,并伺机穿越*锁封**线。
日军也曾多次捕获到李铭顺率队入境的情报,陈重兵搜索,但每次都无功而返。他们很清楚抗联在边境线上一定有一个立脚点,就是始终无法找到。
直到2015年,在红花岭一带施工的阜宁镇工程人员,意外地发现了这个有抗战时期军事活动痕迹的山洞,并通过各种途径考证确认了它就是当年抗联小分队使用过的秘密基地。

我们也在日军档案中找到了关于这个秘密基地位置的记载,只是差之毫厘,日军的搜索它的努力一直以失败告终。
根据日军在1938年汇集的《满洲共产匪活动》记载,他们曾经通过一个叛徒得知这个秘密基地的位置——这名叛徒曾经奉命通过这里越境前往苏联,他供认这个秘密基地最初是由北满抗*总联**指挥赵尚志掌握的。
赵尚志在帽儿山安排此人越境接头,他按照设计好的路线化装乘火车前往绥芬河,提前一站下车,在交通员的带领下穿越原始森林,来到这个地处边境的秘密基地。歇宿一日,第二天乘黑夜越过公路和小绥芬河,便进入了苏联境内。
但是,由于一路都是交通工具带路,这个有些“路盲”的叛徒没能帮日军找到这里的具体位置。

只有当我们在当地人员带领下来到这座山洞之后,才理解了日军为何会失败。
原来,这座山洞本身就是一座半天然的洞穴——1934年日军工程部队曾经试图把这个天然山洞改造成自己的后方仓库,但因为岩层破碎不宜施工而放弃。此处上方的崖顶上有日军的碉堡,下方不到一公里就是边境警备公路,彼此可以相望,他们根本想不到抗联会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基地。
而抗联选择这里也不是碰运气。这座山洞周围草木葱茏,不到十米开外根本看不到洞口,十分隐蔽。更重要的是,山崖上碉堡里的是日军,而公路上巡逻的是日军雇佣的白俄警卫队,他们之间语言不通,老死不相往来,李铭顺率领的抗联小分队便恰好在他们之间活动。
眼皮子底下的地方,难怪日军多次搜索就是找不到。
这时,李洪成会长告诉我——到了。

抗联山洞二号入口。
拨开密密层层的杂树,一个隐蔽而倾斜的山洞洞口便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这是一座内部形状如同扳手的山洞(如同一个放倒的“F”字母),一号、二号入口是F上方的两个端点,三号入口在F的尾巴部位(较远,没有过去),任何一个入口也是出口。一旦有警,这里的抗联人员可以“狡兔三窟”,洞内有渗水可供生存,而山洞前不远处还有一个废弃的涵洞,洞顶生满荒草,底部却恰好可以放一个别人看不到,却可以控制周边四面视界的哨位……
抗联当年的苦心,此时仍可感到。
走到洞口的时候,我低头看去,落叶已经有了半米多厚,软得陷入脚背。

牡丹江上,被激烈的战斗摧毁的断桥至今犹在。
那场战争已经结束70多年了,但风雨剥蚀的残迹依然在提醒着我们,九一八事变后这块土地沦陷,中国军民在这里抵抗了整整14年。
我对绥芬河的朋友说——可能的话,把这个山洞和公路之间修条路吧,林间空气清新,说不定会有很多旅游者来这里看看,总也能顺便感受一下我们父兄在那个时代的艰苦与荣光。
他们说:“那是一定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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