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港的记忆
作者：马永荃
我今年已经九十一岁了，我从十六七岁就与青岛港结缘，解放后在那里工作至退休，对青岛港怀有深深的感情。
解放前，外国货轮占据港口主导地位，我国的商船小而少，现在，我国的巨轮航行至世界的各个角落，其变化可谓天翻地覆。解放后，我被分配青岛港务局调度室，曾请求海军援派了一艘快艇，冒着低温大浪，成功地抢救了“和平19号”突发急性阑尾炎的轮机长，这一突发奇想，开辟了青岛港海上救护的先河。之所以有这样机会，得益于对港务局的业务流程比较熟悉，这与在肇兴公司工作的经历密切相关。
青岛肇兴轮船股份有限公司最初隶属于总部设在营口的肇兴轮船股份有限公司，当时的注册资本总额150万银元，主要航线为青岛至营口、上海、龙口、天津、大连。青岛肇兴公司有肇兴、和兴、联兴、裕兴、隆兴、来兴等船，起初为了打破外国人长期对营口至龙口航线的垄断，与英国太古公司展开了激烈地竞争，推出了一系列优惠措施。
比如：免费给乘客发放毛巾香皂，给妇女儿童设立专席，票价从平到减，又从减到免，终于迫使太古做出了让步，为中国赢回了这条航线，赢回了民族自尊。也契合了“肇”为开始，“兴”寓兴旺的初衷，为中国的民族航海业做出了自己贡献。
日本侵略中国以后，很多船只被强行征用从事军事运输，其中大多船只在战争中损毁：和兴号，被日本征用在驶往日本的途中触礁沉没；裕兴号，在抗战时期去武汉的途中被日军炸沉在长江；联兴号，被国民*党**凿沉于马垱；鲲兴号，被国民*党**征用，为防日军攻占南京，与其他军舰、民船一起自沉于江苏江阴航道中。肇兴公司在战争中遭受重创，船只所剩无几。
抗战胜利后，由原青岛肇兴公司的高先生牵头招兵买马，重振旗鼓。这时公司的名称已由原来的肇兴轮船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改名为青岛肇兴轮船分公司，由原来的隶属关系改为自负盈亏独立核算，实施船舶代理业务，收取代理费用，地点设在胶州路81号，也就是胶州路北侧和中山路的拐角处，与国货公司隔路相望，地段很繁华，门头却很小，一门一窗，日式建筑，上下两层。底层的木拉门被改成双开的玻璃自由门，两扇门的玻璃上分别烧制的同样的字：青岛肇兴轮船分公司。
进门后，靠窗的右侧有一长条柜台将房间隔开，外侧隔成了走廊，顶到头有厨房、卫生间和楼梯。内侧是办公场所，由南向北排放了三张办公桌，两人共用一个。最北侧放了两个沙发夹一茶几，用于待客小坐。经理高先生，因平日不坐班，只是每天不定点不定时来检查巡视一番，所以公司里没设他的办公桌。还有马先生，不知他具体负责啥，更不常来，所以也没设办公桌。销售客票的孙先生与负责跑码头办报关的王先生对桌。
一个懂英语，大家都尊称他为吕大写的与负责揽货和货运业务的唐先生对桌。这个吕大写平日西装革履，主持公司的日常工作。负责财务当时称为账房的马先生与负责总务的于先生对桌。还有一个来自招远的孟姓厨师，一个负责负内务的侍局（也叫茶房，可能来自掖县），再就是未成年的我在这里白吃白干。在公司，我给茶房打杂，对外，我跟王先生学徒。办公区装有两部拨号电话，电话号码分别是2231和2322，这在当时是非常先进的电话机了。
上得二楼，在楼梯口右侧墙壁间有一个寝室，上下床，我住下，茶房住上，可他时常不在这儿住，晚上就我一个人。平日拉上拉门就像一个壁橱，晚上睡觉要开着门，里面没有灯，啥也看不见。靠南窗处有一张四方八仙桌，既是会议室、也是餐厅，还是休息室，用于招待客人、职员就餐、娱乐品茶。厨师、茶房和我，大都是在厨房吃饭。平时我也常帮孙先生数卖客票的钱，那时是用竖版法币，后来一段时间换成了金圆券，因它们不值钱，一个航次有一两百旅客，数清捆扎好的一摞摞钞票，常常能装一两麻袋，会立即存入河南路与曲阜路交界的中国实业银行。
因国民*党**当时是有偿征用的民船堵塞航道，据说给予肇兴公司参与自沉的鲲兴轮一定的补偿。1946年春，肇兴公司花了150万港币从香港买回一艘旧船，它吨位大，为2000吨，冠名祥兴，取孔祥熙名中祥之意。这艘船是由已将总部移到上海的肇兴公司组织人员接回，路过青岛停泊，这是我第一次坐船。那一年春天，在辽河刚刚冰化河开后，祥兴轮是驶入辽河到达营口码头的第一艘船只。这也是祥兴轮唯一一次靠泊青岛港，并由青岛肇兴做的代理。解放前夕，该轮被国民*党**征用赴台，在航行途中触礁，经修复后抵达台湾。
来兴号隶属于天津肇兴公司，只有500吨，据说因为吨位太小，不能远航，抗战时期未得征用而幸免于难。津浦线因战事已经不通，运输都是走海路，来兴号往返于青岛与天津之间，从事客货运输。我从天津回青岛乘坐过来兴，住的是船员的床位，他们将自己的床位卖出从而获取微薄的利润。由于船的颠簸，上铺一对情侣比我晕的厉害的多，那时觉得船开的好慢，是两夜一天还是两天一夜，记不清了。每七到十天一个航次，每次在船要抵达青岛港之前，都要事先到上海路6号《民言报》（后因合并改为《青联报》）等报刊上刊登船务消息，声明进离港时间。
每当船进码头，就给湖北路永泰和车行打电话租赁一辆轿车（黑色，不知啥品牌），王先生带着我去往码头。因每个船公司的船舶烟囱都涂有不同颜色的图案，那是该公司的标志，俗称mark。肇兴公司的mark，也就是它的行徽，是红底橙黄色的横平的菱形，它的寓意是炎黄民族的航船驶向四面八方。租用汽车的前挡玻璃放有与行徽一样的图标，比A4纸略大一些，外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肇兴公司的人来接洽业务了。
从船上取来对方海关盖有火印的函件和舱单报给青岛胶海关（青岛海关的前身），另有舱单分别给港务局组织卸货，再留一份给公司。回航时再如此走一遍流程，将盖有火印的结关单（签出港的路簿）和装货单递交与船方。当时中国的海关和税务都是由外国人管理，货物舱单印刷表格全是英文，都是由吕大写来编制。因晚上装卸费用翻倍，没有特殊情况，货物装卸只干白天不干晚上。有时从码头回来晚已错过了饭点，孟厨师就会立即开灶，锅内倒入少许油，将凉米饭均匀炒热后，在中间扒出一个空，略微倒油，放上葱花炒香，再打上鸡蛋炒熟铲碎撒盐，与米饭翻炒均匀，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蛋炒饭就大功告成了，我就是从他那里看会炒蛋炒饭的。有时船上需要低值易耗或小件物品，就由王先生组织落实购置，为船方提供必要的服务。
除了来兴号的日常运营，公司还有一项业务，就是为上海海鹰公司做代理：海鹰号，3000吨，它的船身短而深，吃水28呎，载货量大，跑得很慢，负责青岛与上海航线的货物运输。实际上，海鹰公司的规模远比青岛肇兴大的多，但因青岛没有船公司，就不能开展到青岛的业务，只能委托青岛的船公司作为代理。
海鹰轮的船期不定，何时满载何时离港。每次它从上海起航后，该船公司的老板魏经理就会乘飞机先行抵达青岛，住在中山路与四方路交界的新亚饭店等船靠泊，一直到海鹰再满载驶离青岛后，才飞回上海迎船。听说跑一个航次就能赚回一艘船，此言可能有些夸张，但从乘飞机来回接航这件事来看，他绝对是一个大亨。
临近青岛解放前夕，来兴轮满载着国民*党**的军官和家眷，伴着隆隆的炮声驶离，这是从青岛港驶离的最后一艘船，不幸地是，在航行到舟山群岛时沉没，生还者改搭其他船只去往台湾。
青岛解放后，肇兴公司因无船代理而业务终止，那个茶房早在解放前就不知道去了哪里，除了高经理和吕大写外，其余的人都划归分配在位于馆陶路37号北洋区海运管理局。青岛肇兴公司从无到有，从兴到衰，曾在历史长河里激起的片片浪花，最后隐入大海，归于平静。
因我已九十，有些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或有遗漏或有不准，有知情者请告知给予补充纠正，致谢。
文章作者：马永荃，一个与港口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