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说
本文的原标为《林涧的(一号汽车)读后感》,该文曾在4月23日获得了南通赤子精华侨图书馆举办的首届“世界读书日读书分享征集”的优秀征文奖。

有关老上海的故事,近年来影视界和网上流传的多不胜数,从十里洋场的高楼大厦,到租界上的花园洋房,主题不是歌颂民国才女,缅怀晚清遗老,就是炫耀豪门富商,小开阔少。

内地人记忆中的旧上海,是石库门房子和兵痞流氓。海外回来的,只记得去国之时百乐门的舞女和十六铺的码头,忙着“复辟”旧上海。这类故事的作者和读者大多是在怀旧。林涧教授在美国出版的跨国回忆录《一号汽车:旧上海的故事》(2018)却是一本出人意外的反思录。

”卷首语“声称:“不是怀旧,非干乡愁”。。。那是为了什么?”前言中直言不讳,说是为了帮助思想界、文化界和教育界重建三观,同时为华裔子孙留下一笔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本文作者丁岚女士
林涧生在上海,自称“第五代上海人”。1979年去美国上大学,攻读美国文学。1983年毕业于旧金山州立大学,次年即获斯坦福大学硕士。1992年完成纽约州立水牛城大学博士学位后,曾在哈佛大学教过论说文写作,并于1997年评为美国北爱荷华大学的终身教授。2004年,林涧为了探索美华女性传统,曾回国担任复旦大学中文系比较文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同时成功启动了“世界华人文学研究中心”的工作。她的学术著作,可谓“学贯中西,通古博今”。她退休回美国以后写了两本回忆录,第一本是英文的, 名《我的教育》( The Education of Jennie Wang),这第二本《一号汽车》是用中文写的。

“一号汽车”的传说在上海原广为人知,林涧指出,近年来在网上流传有误:车主不是周湘云,而是他的弟弟周纯卿。周纯卿是林涧外祖母的父亲,旧上海“地皮大王”周莲塘家的富二代。1917年,周纯卿因拥有001号汽车招牌,不肯出卖给洋人,受到洋人的威逼利诱,只得闭门锁车。林涧的回忆录本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为主题,家人家事为线索,娓娓道来,引人入胜,追溯了从十九世纪中期到二十一世纪上海的社会变迁和文明传统。

故事从她外祖母乘坐“一号汽车”出嫁,洞房夜不肯打开她的’锁麟囊“,而遭来丈夫不悦,婚姻不幸开始,从内眷的视角,窥视了旧上海最早的金融圈,*子党太**,外交官和买办阶层的各色人物的真相。官史无记载,民间已失传。林涧的外祖父是日本正经银行首任买办叶铭斋之子叶承铭。他自称“王爷”,不善经商,喜欢高谈阔论,门庭若市。二十世纪初,叶府在上海的势力显赫,与周家的联姻不仅是金融与地产,政治和经济的结合,也包含了日本占据上海的野心,及本土资本难以自保的困境。有许多珍贵的侧面资料,点点滴滴地使我们质疑近年来改写的“民国史”,“民国范”。更有意思的是,从上海开埠,租界扩张,从英租界到法租界,从日据上海,收回租界,到和平解放上海,公私合营、文化大革命、中美建交,作者不断地反问:“上海到底是谁的上海?” 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刻画好比文化符号, 展现了中国、日本、法国、英国、美国、俄国各种不同的殖民形式和文化冲突。

林涧说她不是讲故事的高手。但她神气活现了她笔下的每个人,包括她自己。我读后记住了她的先人是如何为保卫他的一号汽车而心思用尽,因为这关乎他的气节。她写活了她有着真实旧上海“风味”的父母,而她与他们不同。她用学者的视角史诗般地使一个已经消失了的,被传闻掩盖了的“过去”,再现了这样一段往事:有那么一个家庭,这个家庭有那么一块土地,这块土地上建的不是一座农场,不是一个城镇,是十里洋场上的民房民宅。现在,这个家族几乎不见了,老上海在,它依旧生动地活动在这一方水土,尽管香港人输进了半殖民地文化,台湾人更把“*奶二**”文化都运了回来,但上海毕竟是谁的呢?老的故事讲完了,新的故事又开始了。
林涧的书,讲的是故事,从故事里“出来”的是政治和情怀;从政治里出来的又是故事,这样的穿梭,感觉上是厚重和畅快淋漓般地轻松。她的书,把个人成长的经历、家族兴衰从远而近地描述成了上海史的一部分。喜怒哀乐,胖瘦自由,看似不经意,其实是有意识地被引导进了一这种有灵有魂的故事,有忧有愁的兴衰,有失有得的历史。消失的、现存的、尚未出现的人事、心理、精神与是非沉浮相映成趣。在林涧的书里一点没有灰色,相反,有着一种气魄,有着“以直报怨”的勇敢。不知道这是不是土著上海人基因里的精明,柔韧有余,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决不妥协的精神?这种精神至今影响着上海人。南来北往的上海人如果想得到上海人这个称谓,他的身上至少得有些这样的精神,或曰“品味”。上海无疑是东方明珠,是中国南方之精灵,也是一个时间的标志,一段时空的史实。读林涧的书,心里很容易就流动着这样的情愫。

林涧的书,干练,有不容置疑的气势,特别是十页“前言”,清明上河图般地把社会诸多现象一一摆开:出处,由来,批评,结论,直来直去,一清二楚,绝不避讳。
仅从文风说,换做别人,一个观点没准写半部书。林涧语言的准确和洗炼,非一般人可比,学识深厚,领教。加之,全书几无引经据典处,文字浅浅而朴实,却字字珠玑。十页前言几句就抖出一个问题,阐明一个观点,却又紧凑得一气呵成,当真多一字肥,少一字瘦。读这样的文章和故事,享受。

我很倾心于十页“前言”。这十页,回顾了改革开放三十年的上海,乃至全国发生的林林总总的问题。我希望有更多人读这本书,哪怕只读十页。这十页前言,洗炼无尘,字字是金;所持观点,个个管中窥豹。林涧的拳拳之心,更是跃然纸上。
作者介绍:丁岚美旅华人,原工作单位为中国中央电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