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瑞安笔下白衣方振眉结局 (温瑞安的白衣方振眉下集)

第十章:含鹰堡

同样是一轮月,同样是一个春夜,但在不同的地方,却显得肃杀十分。月亮在峰峦间隐现,泛煞青色,连云也惨白暗青一片,令人有肃杀之感。   山连连,山峰上多聚白雪,时虽属小阳春,但这里的雪,四季不消融。鹰愁岩,奇岩处处。   鹰愁岩,奇岩异石,稍一不慎,碎骨粉身,不但人愁,连鹰也愁,而闻名天下,以七重天剑法名震江湖的“含鹰堡”却正在此处。   “含鹰堡”固若金汤,许多年来,不少邪派人士欲攻下“含鹰堡”,但基于地险,大都在半山腰便栽倒下去了,纵能上得来的,又焉是”含鹰堡”的对手呢?   “含鹰堡”堡主郭天定脾性一向易怒燥烈,但现刻却踌躇满志,他正越想越得意:“含鹰堡”创堡迄今已廿五载,可算有了基业,自己的“七重天剑法”,不但已练成,而且更另创出二重天,成“九重天剑法”,多少来敌,都曾一一败在他手下。   而他的白儿,郭傲白,亦不负所望。“含鹰堡”共有三百一十七人。不管老幼个个会武,但把“七重天剑法”俱练成者,唯郭傲白一人而已。看来“九重天剑法”,郭傲白亦必很快学全的了。   郭天定觉得老怀甚慰,郭傲白毕竟没让他失望,他总算没愧对郭傲白在天之灵的娘了。   他又想到自己年过半百,而老妻却在年前先撒手尘寰,或许自己也该在尘世江湖中归隐,好好过一过这最后几年的恬淡生涯了。   本来郭天定是豪气干云的人,但这几年来,欲收手归隐,这心情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能令他觉得安慰的是:这几十年在江湖上打滚,毕竟有了点侠名,而且也交得如司徒十二这等朋友,算是没有白过。忽然他又想起:今晚那个倔强聪敏的孩儿,正在“试剑山庄”做些什么?“试剑山庄”飞鸽传书而来的难题,究竟郭傲白是不是帮得了忙?无论如何,他都希望郭傲白去走这一趟,见见世面也好。况且有老友司徒十二在,决不会让郭傲白吃亏的,他对这一点是十分放心的。倒是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为“试剑山庄”本来飞鸽传书,希望自己能下山一趟,自己却派了郭傲白下去,为的是让他能多长见识,这未免太自私了一些,有点愧对老朋友。   但他又随即释然。因为近年来“长笑帮”十分嚣张,“试剑山庄”为的多数是“长笑帮”的事,郭天定并不认为“试剑山庄”会吃不下“长笑帮”,在他心目中的“长笑帮”乃妖魔鼠盗之辈,不堪一击,“试剑山庄”胜之轻易,除之不难。郭天定着实觉得司徒十二太多顾虑了,甚至大小题大做杞人忧天了。   “长笑帮”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再大的帮派崛起他也看过了,也只不过是“看他楼起了,看他楼塌了”,终归还是“邪不胜正”,“长笑帮”不过其中一帮罢了。   何况郭天定数十年前所练的虎爪功,而今看来寒重,十指的风湿病又发作了,对“含鹰堡”他又放心不下,叫他如何能抽空到“试剑山庄”去这一趟呢?想着想着,郭天定也觉得自己理由充分,不禁微笑起来。   他左手捧着个小烟袋,右手捏着两枚银色的铁胆,舒适地半卧着,烟火朦胧中,他仿佛看到他的上半生,多姿,多彩,但十分迷糊,仿佛刚刚过去,还会再来一趟。   “报告堡主!”仿佛是一声断喝,打破了他的迷梦,他霍然而起,原来只不过是一名小堡丁,急急来报告。郭天定心中暗骂自己怎么心神如此不定,问道:“什么事?”   “禀报堡主,山下有三个人,求见堡主!”   “什么人?”   “‘长笑帮’副帮主屈雷,黑旗堂主‘霹雳火’万满堂及黑旗香主‘九指追魂’叶长舟三人。”   郭天定冷笑。   “他们未做什么?他们也配进入‘含鹰堡’?”   “禀告堡主,他们说,你非见他们不可!”   “什么?”   “因为他们三人还押着一人。”   “那是什么人?”   “那姓屈的说,那是……那是郭少堡主。”   “什么?”   “是……是他们说的。”   “你认清确是少爷了吗?”   “不,他给蒙着头,反绑着双手,又象是被制住了穴道。”   “怎么司徒十二会让他们擒住了白儿的呢?”郭天定心中大奇,但他最痛惜的便是这唯一的爱子了,教他心中如何不急!急挥手道:“速传他们进来!”   这四人鱼贯而人,站在郭天定的身前。如果谁要从“含鹰堡”外一直打进来,只怕连鹰愁岩都进不了。   这一声令下,四人都安然在“含鹰堡”的大厅了。   郭天定心急爱子安危,只见他头上罩着黑布,双手被缚,穴道似也受制,心中大痛,怒道:“你们将我儿怎样了?”   屈雷冷冷地一哼,道:“你儿子做的好事!”   郭天定强定下心神,道:“你倒说说看,他倒作了什么坏事?”   屈雷道:“你儿子纠集‘试剑山庄’的人,到‘长笑帮’来,杀了我帮六七十人及倪堂主、谢旗主与休香主,郭老堡主,对于此事,你作何交代?”   郭天定本想发作,但暗忖郭傲白在人家手里,无疑是砧上之肉,只得强忍怒火,道:“这件事我己听说过了,我会亲自照道上的规矩处罚他的!”   屈雷冷冷地道:“令郎被我们当场捕获,赦而不杀,就是碍在你郭老堡主的金脸,现在令郎还你,郭老堡主,你也要给咱‘长笑帮’一个公道!”   郭天定截铁斩钉地道:“好!”   屈雷侧面向黑旗堂堂主“霹雳火”万满堂道:“有他这句话,可以放人了!”   万满堂道:“是。”反手拍开郭傲白的穴道,一掌把郭傲白向郭天定推出,边道:“去吧!”   郭天定见万满堂拍开了郭傲白的穴道,而郭傲白并无立时反击,这已有点不象是郭傲白的脾气,心中略有些疑虑,但旋即想起:傲白一定是受了些什么委曲,以致不能反抗了。这时,郭傲白己被推得向他跌撞而来,郭天定右手拿着烟袋,左手又执着铁胆,却听郭傲白怆然叫了一声:“爹!”   这一声叫唤,使郭天定心如刀割,这分明是他儿子的叫唤,郭傲白落在“长笑帮”的手里,一定受了很多苦了,都是自己派他出去,致有此劫。郭天定当下以右臂扶住了郭傲白,正想说几句抚慰的话时,那人反缚的手忽然崩开,郭天定大吃一惊,那人双掌竟然无指,而且断口不是被切断的,而是经长年累月所磨损的,这分明不是郭傲白的手掌!   郭天定大惊,已然不及,那人冲近,出手,双掌全插入郭天定左右双肋之内,割断了郭天定那一声充满亲情的呼唤:“白儿──”   那人一招得手,见郭天定双目暴瞪,便立时抽手,身退,到了屈雷身旁,大笑,解下头巾,是一个脸貌酷似郭傲白的青年,正万分得意地道:“老头子,你看看我是谁?大‘长笑帮’黄旗旗主詹雨餐是也!”   郭天定目毗尽裂,向后退出,跌下,沿着八仙桌摔下,背及地,八仙桌上茶杯香炉,尽皆跌落。   只听屈雷冷冷地道:“这是‘长笑帮’给你的大礼。我们知道你不单精于剑法,而且一双铁胆,百发百中,无人能近,还有一身‘龟甲神功’,刀枪不入,可是詹旗主所练的‘无指掌’是武林至毒奇掌,专破内家罡气,连自身手指,练成之后,也必一一断落。郭老头,而今你中的是‘无指掌’,还有什么话好说?”   “含鹰堡”大厅的人,怒吼、扑出、挥刀、舞剑,冲向“铁拳”屈雷与“无指掌”詹雨餐。   忽然火光四射,爆炸连连,“霹雳火”万满堂一面发出暗器,一面狞笑道:“让你们见识见识‘霹雳火’*药火**的厉害!”一时之间,大厅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仍未死伤的,不断地再冲近,黄旗旗主詹雨餐及黑旗堂主万满堂一齐冲出去,大杀了起来,一时杀声连天。   郭天定倒在地上,地上倒翻的香炉烟熏目,*药火**爆炸后的烟幕弥漫,他在变化多端的烟雾中,仿佛真的看见了他的过去,好象一切都很近,伸手可及一般。又象他那心爱的儿子向他走过来一样,可是他的儿子呢?对,他的儿子呢?   郭天定大吼一声,猛然站了起来,但觉天旋地转,摇摇欲坠,只听叶长舟大笑道:“老头儿,让我了结你吧!”九指如钩,直抓郭天定脑门死穴。   郭天定忽然一扬手,水烟袋向叶长舟劈脸飞去。   叶长舟大惊,急俯身,险险躲过!   他却没有看见,同时间,郭天定已打出两枚铁胆。   叶长舟发现时,长身而退,铁胆一击不中,竟自左右相撞,“砰”!激起星火,再分左右激射向叶长舟之左右太阳穴。   “噗噗!”两枚铁胆,直嵌入叶长舟左右太阳穴,在额中碰击。   叶长舟立时毙命!   郭天定竭力站起,拔剑。   屈雷忽然冲近,出拳。   这一拳后发先至,打碎了郭天定的右肩头。   屈雷再出拳,把郭天定的额头击碎。   第三拳,把郭天定打飞,倒撞在墙上,嵌入石墙内。   郭天定双目暴睁,死不瞑目!   屈雷冷笑,道:“万堂主,放出火箭,令‘长笑帮’攻山,内应外合,杀他个鸡犬不留!”   万满堂大笑道:“是!”   “铁血堂”三个大字,血红色地飞扬在横匾上。   大地无声,冷月无声。   忽然闻声,是笛声。   竟然有人在“铁血堂”最高的瓦檐上,一曲“大风起兮”,笛音虽细,但方圆五里内,竟人人清晰可闻。   那人端坐屋顶,一身雪白长衫,一曲既毕,吟道:“一千顷,却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却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吟罢,竟得意洋洋,在“铁血堂”上漫步起来,但“长笑帮”上下,都象睡死了一般,竟然没人起来看看,方振眉走了几步,终于笑道:“各位朋友,既已知我来了,何必仍躲在墙头、窗后呢?”   此语一出,仍是没有人现身,不过“铁血堂”有许多角落,隐隐可闻有人在不安地蠕动着。   方振眉道:“各位既不现身,我可要下去了。”   只听一人也笑道:“我不是在此处恭候公子了吗?公子只顾瓦上吟,不作厅中客,也不是太矫情了吗?”   方振眉大笑道:“厅中可有酒吗?无巧不成书,无酒不成宴,若然无酒,如何待客?”   那人沉声低笑,道:“酒有,剑,也有。”   方振眉笑道:“是‘血河神剑’?”   那人笑道:“还有司徒轻燕。”   方振眉笑道:“正是吾所求也,纵刀山油锅,我都要下来一趟了!”说罢,飞身落下,于“铁血堂”大厅当中。   只见大厅四壁,有一种隐然的苍色,大概墙壁不是石墙,而是铁镌的墙。大厅四四方方,十分宽敞,但连一件陈设也没有,却在正面前壁,有两个人,手脚均嵌入铁环之内,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因哑穴给封住了,叫不出声音来,这两人正是司徒轻燕与司徒天心。   而大厅之中,却飘然站着一个红色的人。   不,这人本来是穿着雪色长袍,但却隐隐透红,原因是他腰间的剑。   他腰间的剑,一尺七寸长,短剑,但剑身隐现红芒阵阵,逼人心弦。   这雪袍人淡淡地笑着,十分从容,三络长须,使他更为洒脱飘逸,眉宇不怒而威,令人不敢逼视。只听这人笑道:“来的可是名动江湖的白衣方振眉?”   方振眉笑道:“正是在下。今夜能见着名震天下的‘长笑帮’帮主,更感十分荣幸。”   曾白水正色道:“方公子,‘长笑帮’创帮迄今,如日方中,这点你自然清楚,我也无须多说。唯‘长笑帮’十分需要似公子这等人才,若公子肯屈就加入咱‘长笑帮’,除‘七大帮规’之外,并不需遵守任何约束,而且身份在总堂主之上,副帮主之下,未知公子肯屈就否?需知仗义江湖,虽得侠名,但人生一世,瞬息便过,留得虚誉,却成墓中冤鬼又何如!不如在世间干一番大业,天下在握,叱咤一时,不是更为切实么!区区浮名,何足道也,公子当三思之。”   方振眉也正色道:“这都是帮主抬举在下。天下能才,如过江之鲫,帮主厚爱,但在下恐只有辜负。在下不敢言谏,只不过,在下个性浪荡,四海为家,所谓侠名,不要也罢。正如帮主所言,人生在世,数十载,转瞬即逝,既然如此,为何不把握时机,不求名达,无视功名,只为天下人作点有意义的事呢?这才算是活过。如与不顾别人死活只求完成自己霸业的人,周旋化解,岂不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吗?在下乃后生小辈,得道甚晚,自不足道也,帮主是武林前贤,当明其理!”   这一番话,说得曾白水为之哑然,好一会儿才冷笑一声,道:“公子好利的一张口!”   方振眉笑道:“口利不如手硬,曾帮主的一只手,却掌握了天下武林的生死安危呢!”   曾白水笑问道:“这话怎说?”   方振眉笑道:“帮主若肯把腰间剑归还‘试剑山庄’,百年来未遇的浩劫,就可立即化干戈为玉帛了。”   曾白水脸色由白转青,显然为这番话而十分愤怒,好一会儿才道:“公子当我曾白水是三岁小孩么?”   方振眉叹道:“帮主言重!”   曾白水冷冷地道:“公子既然执迷不悟,好!欲得腰间剑,接我长笑击!”   方振眉毅然道:“好!帮主之‘长笑七击’,天下无人能接其四,我方某人有幸得帮主赐教,虽死犹荣。万一侥幸,‘血河神剑’物归原主,则我方振眉死亦无憾!”   曾白水冷冷一笑道:“那你是准备接招了?”   方振眉严肃地道:“螳臂挡车,也要一试。”   曾白水盯着方振眉,忽然目中杀机大动。   蓦然一声娇叱,长剑如链,连人带剑,直刺方振眉。   方振眉不慌不忙,双指一夹,挟住长剑。未人正是曾丹凤!   正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只听曾丹凤悄声道:“快,制我穴道换剑!”   方振眉左臂一展,已执住曾丹凤之右臂,笑:“不必,太危险了!”话未说完,曾白水右袖一拂,忽有劲风袭来。   方振眉已不及细说,抱着曾丹凤,闪出丈外,只听“轰然”一声,全厅震动,回响不绝,曾白水一拂之力竟如此惊人!   曾白水一击不中,正待再攻,曾丹凤已然叫道:“爹,他挟持了我,不能再打了!”   常言道:“虎毒不伤儿”,曾白水一听曾丹凤之呼喝,不禁长叹一声,停下身来,叹道:“丹凤,你怎么这样糊涂,你哪是他的敌手呢!”然后断然道:“方公子,想不到你也会这一招!好!剑给你,人还我!”   方振眉即刻放手,笑道:“曾姑娘请回。”然后对曾白水道:“人还你,剑呢?”   曾白水沉声道:“我既已允诺,剑必还你!”一语既毕,腰间剑脱手飞出,犹如惊虹,直射方振眉。   方振眉反手接下,血虹顿灭。曾白水冷笑道:“此剑可斩破司徒世侄之铁环,你若从我手里斩断铁环,我可放你们三人活出‘长笑帮’!”   方振眉笑道:“有僭了!”忽然飞扑向左面的铁墙。曾白水一呆,因为左面的铁壁并没有人。   这时迟,那时快,方振眉一扑到墙上,忽然顺着墙壁,一滑而上,竟到了墙顶,直向司徒轻燕等所在地滑去。   曾白水听说过“壁虎游墙”,但不料有人可以把“壁虎功”练到一个这样优美的境地,怒叱一声,急升而起!   曾白水身形刚动,方振眉却忽然落了下来,闪电一般向司徒轻燕掠去。   好个曾白水,立时一个“千斤坠”往下疾沉,但方振眉己比他先了一步,象一朵飞云一般的飘了出去──。   曾白水出掌,掌离方振眉背心不过半尺,由厅门一直追到正面的大壁,曾白水的手掌离开方振眉的背心仍有半尺。   可是方振眉毕竟是领先一步,他一掠近司徒轻燕及司徒天心,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手中剑已划出!   这百忙中的一剑,竟又快又准,一剑断四环,司徒轻燕及司徒天心,等于己松了缚。   在这刹那间,方振眉看见司徒轻燕及司徒天心的眼神,他们有口难言,说不出话来,但眼神却十分焦急与仓惶,丝毫没有脱险的喜悦。   方振眉心中一沉,但情况之急,已不容他多想,他一剑得手后,身法是何等之快,眼看已撞上铁壁,而他又不能稍停,因曾白水的手掌,只不过在半尺之遥!   方振眉一剑即出,剑即发便收,双掌一按,把司徒轻燕与司徒天心,硬硬按下地去,同时间,他一矮身,身形刚落,曾白水的一掌,已击不中他而击在壁上。   曾白水一掌拍空,即刻收力,所以那一掌虽仍拍在墙上,但力道己敛去七八成,但那一掌之力,拍在铁墙上,那声响却象山崩地裂一般。   铁墙吃这一拍虽发出震天价响,居然连掌印也不留,其坚硬可想而知了。   可是曾白水那一掌,已及时卸去大部分的功力,然而这一掌,却仍不是他仗以成名的“长笑七击”任何之一。   方振眉一看那堵墙,立时恍然大悟,正欲飞身急退,而曾白水竟仗那一掌之力,先把自己震退丈余,方振眉猛跃起,左手挟司徒轻燕,右手提司徒天心,正待冲出,但一切已然迟了!   一道铁栅,与一面铁壁成四面绝路,每栅若腕粗,飞落而下,截去了方振眉的一切退路,困死了方振眉三人。铁栅一落下,方振眉身形顿止,放下司徒轻燕与司徒天心,淡淡地说道:“你们可不要急,困住了,不等于死了,是不是?”   曾白水笑道:“公子说得对,困住了不等于是死了,也不等于能活得出去了,是不是?”   方振眉微笑道:“在下倒没料到,以曾帮主这等身手,也用得着机关。”   曾白水面不改容:“我说过你若能斩断铁环,可以放你活出‘长笑帮’,但问题是,环你是斩断了,我也并没有不放你,现在你们只是被机关困住而已。”   方振眉居然拍手赞道:“好办法,好办法,帮主先是要在下斩环,但钢环本身就是个活扣子,环断铁栅下,我们就插翅难飞,而帮主却在外面对可怜兮兮的我们大笑了。”   曾白水脸无愠色地道:“公子端的是有辩才!可惜人在牢里,只逞口舌之利是结不了事的,现在公子如不嫌仍慨允加入敝帮,我仍以上宾待之,公子意下如何?”   方振眉笑得开心极了:“帮主说笑了,在下适才并未答应加入贵帮,而今已作囚,才来反悔,岂非自贬身价么?帮主若要重提此事,待我破牢出囚,再来考虑好了。”   曾白水寒着脸道:“公子至死不悟,我也无话可说,这铁栅是地母精铁提炼而成的,这环是由极地精铜制成,这壁是长山磁磺镌就的,任你功力多高,也破不了。你们现刻所站之地,只隔一道铁栅的,下面便是熊熊炉火,三位顶上也是口大熔炉,如我一声号令之下,立时生火,不出两三个时辰,三位将成了烤鸭子,到时我只怕公子笑不出来了。”   方振眉笑道:“哦?烤鸭子么?不知帮主所要的是苏州烤鸭还是北京填鸭?”   司徒轻燕与司徒天心已脸呈惊恐之色。   曾白水霍然回身,扬声道:“马上起火。”又向外扬声道:“*锁封**全帮,提高警惕,若有人闯入,格杀勿论!我会亲自监察。”只听有人应道:“是!”   曾白水反手执住曾丹凤的手,曾丹凤惶急地道:“爹爹──”曾白水冷笑一声,说道:“别说了!刚才你有意为方振眉挟持,你休以为我不知道!”   曾丹凤闻言一震,曾白水板着脸孔,又道:“跟我走,我一刻也不准你离开!”一面大步向外出去,一面返身道:“方公子,再会了,等你成为烤熟的鸭子时,才来回味即使给困住了也就等于不能活着出去的意思吧!”   方振眉也大笑道:“好,曾帮主,也请你留意,我说过:人被困住了,决不等于是人已经死了。”   如果你问一个有钱但又有志气的小伙子:“你最爱去什么地方?”   那答案一定会是:“涵碧楼。”   如果你问一位又穷又年轻的小伙于:“你最喜欢到什么地方去?”   “涵碧楼。”   如果你问一位饱经风尘的刀客:“你最希望住在什么地方?”   “涵碧楼。”   如果你问一位落第的中年秀才:“你想留在什么地方呢?”   “最好能安身在涵碧楼。”   甚至你问一位白发斑斑的老妪,答案还是:“涵碧楼。”

第十一章:涵碧楼

“涵碧楼”是什么地方?“涵碧楼”不是一座*楼青**吗?那么该是*女妓**“交易”的所在地啊!   怎么又会使各阶层的人士肃然起敬?   是的,“涵碧楼”是一座*楼青**,但是它跟别的*楼青**不同的是:一,它卖艺不*身卖**,”涵碧楼”里有的是色艺双绝的女子,有的精通六艺,有的博学*闻广**,有的精于技击,精于歌艺,或精于曲谱,或善于舞诵,或善于酬酢,或擅于射技,或擅于女红,或茗茶,或酿酒,皆有成就。许多专程而来的客人,有的是为求见红粉知音而来,有的是想一睹绝色,有些简直是来拜师学艺的。这些艺妓们已不是“妓”了,她们卖艺不*身卖**,绝不与客人胡混,但两情相悦的缱绻缠绵却是允可的。有些甚至婚嫁之后,仍愿回到这“涵碧楼”维生,但大多数的,还是玉洁冰清的含苞少女。   二,它不尊富而弃贫,这是一般的*楼青**所根本做不到的。不单富有的人能来“涵碧楼”,贫穷的人,也是一样。武人自是欢迎,文士亦然。但凡是想动歪念淫思头的人,通常只有两种下场:在“涵碧楼”里,不是被打出去就是被撵出去,武功地位身份高低,都一视同仁。   那“涵碧楼”的收入又是靠什么以维持的呢?贫穷的人来“涵碧楼”,可能分文不取,但有钱的人,难免解囊捐献──如果有人装穷,只怕谁也逃不过欧阳扫月的一双利眼。   穷的人,意志消沉,来到“涵碧楼”,往往因知已相重,备受勉励,便洗心革面,作出一番大事业来的,大有人在。“涵碧楼”竟成了教化之地,这些由贫至富的人,往往不致忘本,日后便对“涵碧楼”有感激之心。这些人当中,有些是风流名士,有的甚至是朝廷大将,县吏或捕役。别的*楼青**,女人们都坚阻自己的丈夫进去,但对于“涵碧楼”,有些女人眼看自己的丈夫或儿子不成材,巴不得快快推他进“涵碧楼”一趟,去学学好回来。   “涵碧楼”占地极广,风景清雅,面山临海,正是胜地。四海之内,慕名而来的人多不胜数。   楼主欧阳扫月,精技击,六艺称绝,曾艳绝一时,现在徐娘半老,江湖上人人敬重。无数弱女于,从强盗寨里逃出来的,从大饥荒中逃出来的,从别的*院妓**中逃出来的,让她一手救活的,数以百计。   欧阳扫月的两名义女,公孙幽兰及公孙月兰,乃“涵碧楼”之艳色佳丽。她们原是一对可怜之姊妹,身世飘零,父母早亡,经欧阳扫月一手带大。姊妹二人,好诗词,擅剑术,善歌舞,公孙幽兰精于琶琵,公孙月兰精于古筝,二人在琴筝中藏剑,故弹奏之时,有龙吟之声,楚音绝韵,五湖四海,无人能及。   “涵碧楼”中,除这三人武功是江湖上第一流高手外,其他的多是武功平平,不过,江湖一般帮派,绝少敢惹“涵碧楼”,因那只是招引众怒,说不定会惹起武林中其他势力反噬。再说欧阳大娘及公孙姊妹要打发他们,也易如反掌。一般有实力地位的帮派,也不致会去招惹“涵碧楼”,一因“涵碧楼”并不多管闲事,又不嚣张,而且也不与人争雄斗胜。况且,纵是武林中人、江湖汉子,都有潦倒的时候,谁敢说一辈于都不会有落难而受“涵碧楼”照顾的一天?另因“涵碧楼”与“试剑山庄”及“风云镖局”,十分友好,这三家一旦联合,纵五帮十派七十二家联手对付,也未必能讨好得来!   但这些人里,自然没有包括天下第一大帮“长笑帮”!   可是就算是“长笑帮”的人敢到“涵碧楼”生事,“涵碧楼”还是一样叫他遭殃,今晚就是这样。   华灯初上时,“涵碧楼”便热闹了起来了,不少英雄豪杰都出现于此地,但却井然有序,毫不嚣乱。   但是忽然之间,一声女子尖叫却从大门口传了过来。欧阳扫月原本是在第三内厅内与三个人在谈话,这三个人都不是平常的人,他们是崆峒派掌门人“飞天蜈蚣”崔一智,“丹凤帮”帮主“飞絮”沈非非,以及“风云镖局”远道而来的一名镖师“过江龙”杨苦威。他们谈得正酣,但在尖叫声响起时,欧阳扫月便不见了,她已到了大门口,这么多年以来,不管“涵碧楼”哪一处有乱子,她都能即时赶去,无论是在做什么事,无论是在什么时候。   大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身形魁梧的老人,但一脸阴鸳之色;旁边的是一名文士模样的人,脸白无须,但长相十分猥琐;另一名是一个胡须大汉,站在那儿就象一座小型的山。那名老人双目发出精光,凶恶至极,左手执着一名少女的玉腕。那名少女正万分惊惶。但无奈又挣脱不出,俏生生的一边玉颊,已被人掴得肿起了一大块。   一大群人己闻声围了过来,很多人在问“什么事,什么事”,只听那威猛的老人嚷道:“臭*子婊**,开什么瓦子,连招待客人也不会!”   “她究竟有什么开罪阁下之处啊?”有一名客人问道。   “开罪什么?老子有的是银两,要她作什么,便得作什么!”   “朋友,你弄错了吧,你若要寻乐于,到别的*院妓**去吧,这儿可不是你作威作福的地方,你活了这样一大把年纪了,也该自重一点了。”   话未说完,这人的牙齿已被打飞,人也跌了出去。   “你敢打人!你敢打人!”   又有人冲了过去,这次是那虬髯大汉迎上来,一手一个,又把两个人打得倒下地去。   “揍他!揍他!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王法!”更多的人打抱不平,冲了上来。   只听中年文士笑道:“你们要打吗?好,咱们‘血魂镖局’也不是好惹的!”   冲上来的人立时有大部分退了回去,其他的人都被他们的朋友拖住:“你不能去送死呀!”   “为什么?”   “他们是‘血魂镖局’的人,看来正是‘血魂镖局’局主‘血魂神掌’洛天池,副局主‘袖里日月’沈七山及‘丈二金刚’马仇夫呵,惹不得也!惹不得也!”   立时又有几个人退回去了,剩下的几个人,义愤填胸,怒道:“是‘血魂镖局’的人,作恶多端,我更要打!”   “可是你别忘了,‘血魂镖局’有‘长笑帮’作后台!”   此语一出,几乎全部都退回去,只有一位相貌堂堂的华服青年,仍留下来,迅速脱去锦袍,大喝道:“你们都怕‘长笑帮’,我‘玉麒麟’单青锋就不怕!看拳!”   双拳“虎虎”有声,直攻洛天池。“丈二金刚”马仇夫从旁运掌一架,单青锋转移目标,力攻马仇夫,两人就在厅中打了起来。   单青锋的“伏虎拳”,是经过一番苦心锻炼的,论招式,自在马仇夫之上,坏就坏在马仇夫力大如牛,且高出单青锋不止一个头,单青锋总是难于近身,唯单青锋十分大胆,狠命出击,竟把“丈二金刚”弄得手忙脚乱。   “袖里日月”沈七山忽然闪入战团里面,单青锋一愕,举拳欲打,沈七山一扬折扇,笑道:“不不,不要打,小英雄,你听我说──”   单青锋住了手,正欲听他要说什么,沈七山折扇一合,闪电一般点了单青锋的“软穴”,单青锋怒叱道:“你──!”即软倒下去,马仇夫趁机一拳,把单青锋的鼻子打开了花。   旁观的人纷纷叱喝道:“你怎能──!”   沈七山咯咯笑道:“我怎么不能?敢得罪我们‘血魂镖局’,我还要把你全部牙齿都敲下来!”声随语落,沈七山一扇点下,直敲地上单青锋的嘴唇。   忽然一物掠起,如闪电一般打在沈七山嘴上,“拍”一声,直嵌入沈七山嘴中,沈七山慌忙把它吐出后,发现是一只鸡腿,连同三只带血的牙齿!   “不用全部,三只就够了,要你牙齿,又没有什么用,三只已经太多了。”只见一位如花一般的女子,青丝及腰,玉颊生春,一身水绿色长裙,手抱琵琶,盈盈走了出来。   有人叫了出来:“公孙大小姐。”那美人一笑。   不知何时,场中又多了一女子,天蓝色罗裙,枭动生姿,浓密的刘海微掩细美的秀额,雪玉般的肌肤,映着水仙一般的笑容,细细十指,却闪电一般解开了“玉麒麟”单青锋的穴道。单青锋一个虎跃起身,恭身道:“谢谢姑娘。”   那女子展颜一笑,犹如春花怒绽山涧,看痴了众人,只听她娇娇细细的声音说道:“公子何必言谢。阁下能威武不屈,志不可夺,为众人所不敢,贱妾又何敢受礼!”   单青锋长叹一声,道:“你就是公孙二姑娘。”   那女子一扬膝上古筝,婉然笑道:“贱妾便是,那是我姊姊。”   单青锋顿足道:“我单青锋不远千里而来,为的是一睹红颜绝色,实不相瞒,在下原有非份之想,是谓君子好逑,在所难免,谁知一见小姐,始知何谓自惭形秽!好,就此别过。”返身欲去,只听公孙月兰轻声道:“公子请稍候,谁伤公子,让贱妾代为*仇报**!”   话才说完,忽然玉手一挥,一连在古筝上弹拂响了几个音节,场中人一听,只觉玉调清音,令人精神一振,唯独是马仇夫听来,却觉心头大震,震耳欲聋,几连步桩也把不住。   公孙月兰忽然掠起,一个“凤拳”,疾电般敲在“丈二金刚”的鼻梁上,高大如斯的马仇夫,立时被打飞出去,全场的人都听到他鼻骨碎裂的声响。   沈七山刚被打脱了牙齿,正一脸狼狈,找人泄忿之际,看到公孙月兰竟然出手,大喝一声,道:“臭*子婊**,让老子要你好看!”   公孙幽兰一个闪身,拦在他面俞,笑道:“你也很好看嘛!”   一共说了六个字,但出手如电,连沈七山也不知对方如何出手,左右双颊便一连挨了六掌,被打得整张脸部都红肿了起来,着实好看,众人大笑不己。   这一来,气坏了洛天池,眼看自己的人在两个黄毛丫头手下丢尽了脸,不禁气得吹须瞪眼,吼道,“叫你们的楼主滚出来!”   “不用叫了,我不是在你的面前吗?”   眼前一花,一中年美妇已在洛大池身前,洛天池不禁“喔”了一声,吓退了一步,强作镇定地道:“你就是欧阳扫月么?你看你的奴才们如何待客人的?”   欧阳扫月笑道:“这得要看你们是如何对待主人了。”说着伸手指一指洛天池扣着的那女子之手腕。“血魂神掌”洛天池老脸一红,放开右手,指着欧阳扫月大吼道:“*妇贱**,你这是找死,试试老夫的‘血魂神掌’!”   在欧阳扫月身旁的“飞天蜈蚣”崔一智,“飞絮”沈非非及“过江龙”扬苦威皆欲出手,欧阳扫月出手一拦,笑道:“三位请歇,让我来对付这老头儿,他若能接得了我五剑,我自拆‘涵碧楼’招牌,若他逃不了我三剑,很简单,他跛一条腿回他的‘血魂镖局’。”   结果无庸置疑。   正如传说中所言:在“涵碧楼”里闹事的,不是被打出去的就是被撵出去,“血魂镖局”的总掌教“丈二金刚”马仇夫是属于前者,“血魂镖局”的副局主“袖里日月”沈七山是后者,至于“血魂镖局”的局主呢?“血魂神掌”洛大池是走出去的,不过他腿上多了一个剑孔,如果不是欧阳扫月在第四剑时特意划歪了一点,只怕他就不止是跛下半辈子而是根本没有下半辈子了!   曾白水拖着曾丹凤走出去后,整座铁镌的大厅,空无一物,全然死寂,但室内却渐渐热了起来,尤其是方振眉等所站的地面和头上面的铁板,更渐烫手起来。   方振眉却一直笑着,和司徒轻燕及司徒天心正谈着话,并有意要逗他们也开心起来,“你们是怎么样又给抓起来的?”   “我们也不知道,”司徒轻燕道,“我们在前面走着,忽然有人在后面点了我们的‘晕穴’,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我是被点“曲池穴’的,我虽动弹不得,但神智却很清醒,可惜我是俯扑下去的,所以什么也看不见。”司徒天心回忆道,“不过,随我们一齐走的几名守卫,好象是完全没有挣扎便倒下去似的,可见来人武功之高了。”   “完全没有挣扎?”方振眉皱眉道。   “是啊!”司徒天心唯恐方振眉不相信,是故越发坚决地道。   “哦?”方振眉沉吟了一下子。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司徒轻燕终于急了起来。   方振眉笑道:“什么怎么办?”   司徒轻燕跺脚道:“他们要烧死我们呀!难道你真的想吃烤鸭子么?”   方振眉笑笑道:“现在我们还未被烤熟,是么?现在就吃,味道欠佳。”   司徒轻燕来回走动,终于眼圈儿红了,呜咽道:“方公子,都是我们害了你,害了你陪我们一齐死。”   地上的铁板已渐渐烫人了,司徒天心跳了起来,道:“我来劈栅!”一连劈了几掌,铁栅连摇也不摇,他却按着手掌‘嘘嘘’呼痛。   方振眉笑道:“要是这铁栅可以劈得开,曾白水也不会用它来关我们了。这‘长笑帮’帮主确是霸主枭雄,而且智谋无双。他先用‘血河神剑’作饵,让我们在胜中不慎而落人他圈套里。他把我困在这里,不再冒险令人杀我,以免我们趁机脱危。他只用火攻──最慢又最痛苦地把我们烧死!”   司徒天心听得颤抖了起来:“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司徒轻燕娇叱道:“小弟,你怕死了么?”   司徒天心小小的胸膛立刻挺得直直的,道:“怕死?司徒家没有怕死的人!”一面双腿仍然禁不住的在发抖。   方振眉笑道:“既然不怕死,我们何不干脆聊聊天?”   司徒天心一拍后脑,叫道:“可是……难道我们就在这儿等死么?”   方振眉笑道:“如果不等死,那该做什么?”   司徒天心顿足道:“这……至少也得想想办法呀!”   方振眉皱眉道:“办法?”   司徒天心道:“对,想办法。”   方振眉一笑道:“办法是有的。”   司徒轻燕及司徒天心俱喜出望外,一齐趋近,急急问道:“什么办法呀?说出来听听。”   方振眉一摊手道:“可是现在还没有想出来。”   司徒轻燕“噫”了一声,似是十分失望。司徒天心的眼睛发了亮,忽然之间,对这方振眉竟有兴趣起来了。   “方叔叔,你真的不怕死?”   “你听谁说的?”方振眉皱眉道。   “人人都这样说的,英雄是不怕死的。方叔叔,我想做个英雄,你教我怎样才不怕死,好不好?”   司徒轻燕也好奇地趋近来听方振眉的回答,方振眉呵呵一阵大笑,说道:“你听那些人胡说,英雄更加爱惜生命,不过,当别人的生命也同样重要,而且许多人的生命加起来要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时候,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存别人的性命罢了。”   “那么叔叔你也怕死了?”司徒天心睁大了不信的眼睛道。   “怕,简直怕得要命。”   司徒天心愕住了好一会才道:“我不相信,叔叔是骗我的。叔叔,怎么才能够做到不怕死呢?”   方振眉被缠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好道:“象现在,你要学会不怕死,先得学会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司徒天心哈哈拍手笑道:“那叔叔既不乱,也不惊,不就是承认不怕死了吗?我也不怕死,但我怕鬼。叔叔最怕什么呢?”   这孩子毕竟年纪还小,说着说着,似已把被困而且即将被活活烤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方振眉似笑非笑,望了痴痴地看着自己的司徒轻燕一眼,苦笑道:“蟑螂。”   夜渐深沉。   四周宁静得象什么似的,月明如秋水,从窗外洒入“涵碧楼”的长廊上。有十七八位窕窕盈盈的少女们正莲步轻轻,罗裙飘飘,抬级上了楼,又各自分散回房去了。   只剩下两名动人的少女,一名身着水绿衣裙,手抱琵琶;另一名水蓝长衫,手携古筝。两人喁喁细语,再上了另一道楼梯。她们正是公孙幽兰及公孙月兰姊妹。   一上三楼,高处凭栏,那照过有年华沧桑有明月,平平静静得令人心清心静,正象轻纱一般罩落在长廊上。公孙姊妹看到月色如此凄楚,不禁怔了半响,公孙幽兰道:“好美的月色呵!”   公孙月兰痴痴的望着月儿,道:“又一个月圆时候了。”   公孙幽兰“噗嗤”一声,笑道:“我说妹妹呀,你当真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想什么?”   公孙月兰红了脸,阵道:“就是你!就是你!满脑子鬼心思!”   公孙幽兰知道说中了公孙月兰的心坎里,于是更是得意:“哦,哦,你就满脑子的主意哦,唉,又是月圆时候了,那位我是谁大侠呵,怎么还不来,唉唷哎!”   公孙月兰脸颊红得象木槿花一般,顿足道:“你,你笑人家,人家才不想他,鬼才想他呢!”   公孙幽兰“嘎啊”了一声,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哦,原来你对我是谁公子没感情的呀,好啦,等下次他又来问‘幽兰姐,请问月兰妹妹在不在’时,我就告诉他‘我家妹妹不想见你,她说呀,鬼才想你’好啦!”   公孙月兰急得跺足道:“我不来了,你作弄人!”说着扬起了古筝,公孙幽兰慌忙举起琵琶轻轻一架,一面走一面笑道:“好哇,我才不敢领教你的古筝呢,你今天一扬手间就打碎了那只牛的大鼻了,我的鼻子可要紧呢,你未嫁过去便会打姊姊了,日后不打丈夫才怪呢,嘻嘻嘻,下次他来时,看我告不告诉他。”一面笑着一面退回东厢去,进了房,“砰”地把门关上,但银铃般的笑声仍自门里传出来。   等到公孙幽兰消失后,公孙月兰飞红的脸颊好一会才红晕渐退,月亮照在她的脸上,出奇的沉静,出奇的白晰。公孙月兰似是微微叹息了一声,随手拨弄琴弦,慢慢踱回自己寝室之中。   室内的窗,也是开向明月的,清风徐人,公孙月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不禁叹息起来,正在这时,倏地一道人影掠入。   公孙月兰猛地醒觉,叱道:“谁?”   蓦扑起,瞬息间击出七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一连七掌,击在那人的身上,那黑衣人半空一个斤斗,挨了七掌,只“哈哈”一笑,飘然落了下来。   公孙月兰一听那熟悉的笑声,不禁一呆,随即又惊又喜的呼道:“是你?”那黑衣人返身回来,正是我是谁,笑道:“月兰,冒昧闯入,让你受惊了。”   公孙月兰关切地道:“适才我不知道是你,打你痛不痛?”   我是谁笑道:“那是自己该死,挨打也是应该的。”   公孙月兰高兴得脸红耳赤,娇笑着道:“你干嘛不从大门口进来呢?象个贼一样──”   我是谁笑道:“本来我想从大门口进来的,后来听到幽兰姐和你那番话──”   公孙月兰羞道:“你都听到了?”   我是谁笑着点头,公孙月兰一双粉拳不断地擂了过去,一面跺足道:“你使坏,你偷听人家讲话──”   月亮躲进了云层。   为了什么?   难道月亮没有相爱的对象?还是因为想起了太阳?   公孙月兰幽幽地一叹,道:“你为什么来?”   我是谁叹息一声,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   “明晨我将与方振眉决一死战。”   “方振眉!江南白衣振眉才子?”   “是。”   “为什么要战?”   “因为我承诺。”   “承诺?”   “唔。五年前,家母病危,全仗姨父照料,我赶去时,娘已在弥留状态中,她老人家要我答应报还大恩,那时候,姨父还并不那么罪恶昭彰的。”   “那你答应些什么?”   “为了安慰娘,我答应了。那时曾白水什么也没有要我答应去做,只说答应他一件事就够了。现在才知道那是他的诡计,因为答应他做一件事,可以是任何事。”   “哦。”   “所以三个月前方振眉入中原时,曾白水即命我杀方振眉!”   “方振眉是数百年来难得手不沾血的一位侠义之士,你忍心杀他?”   “不忍,但我不能愧对娘在天之灵。”我是谁满心忧虑,向天长叹道,“况且,我与他交手,败多胜少,所以我决定,如我死于他手下,心服口服,咎由自取;若我能格毙之,必灭‘长笑帮’,逐曾白水,以慰他在天之灵。”   “唉。那实在不是好办法。”公孙月兰幽幽叹道。   “但那是唯一的办法了。”我是谁木然道。“大丈夫言而有信。我总不能不守然诺。”   月亮又自云层悠然踱出来。   为了什么?   难道,要清楚地照亮这人间的不如意?   我是谁轻轻的拍着倚在窗前的公孙月兰的玉肩,沉声道:“月兰,所以我来告辞。”   公孙月兰并没有回首,静静地道:“你真的要战?”   “是的。”   公孙月兰道:“那你告诉我,你们在什么地方打?”   “不。”我是谁断然地道。   “为什么?”公孙月兰怆然问道。   “我不想你去观战。”我是谁轻声道,“你勿挂虑,如我还有命在,定必回来看你的。”   公孙月兰怆然回身,原来双目都是泪,明月照着两行泪光。她颤声道:“为什么你一定要去?……为什么你一定要战?”   我是谁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怜惜地用双手轻抚着公孙月兰月光下的脸庞,道:“月兰……”   月亮又再度藏进了云层。   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月亮也不忍看人间分离场面?   “……今夜是决战前夕。”   “所以你应该好好歇息。”   “不,我和你厮守到明天。”   “你什么时候要走?”   “天亮前。”   “天亮前?”   “唔。”   “唉!”   “你不要难过,其实更无辜的,应该是方振眉。”   “此刻他不知在作什么了?”   “不知道……也许……唉……我很敬佩他这个人,侠而不傲,豪而不霸……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也许在和我们一样……也或许,正在看这轮明月,也或许在啃着烤鸭子……”   他们的呼吸声渐渐急促了起来。月亮又从云里出来,月华纷照,大地如洗,爱情一般的充满天地间。   烤鸭子?   啃烤鸭子当然是赏心乐事,但被人当鸭子来烤,就一点也不乐了。   司徒轻燕与司徒天心,正是这样。   奇怪的是,方振眉居然还是悠游自在,象是正吃着烤鸭送酒,抬头赏月一般。   关在这铁栅里,却连半丝月色也望不到。司徒天心忍不住去撞那铁栅,又忍不住被撞得呱呱叫痛,恨恨地道:“死鸟笼,臭鸟笼,看我不砸了你才怪!”   司徒轻燕忍不住也笑了:“如果这是鸟笼,我们岂不是鸟?”可是她随即发觉连这铁栅己渐渐热了起来时,便再也笑不出了,跳在方振眉面前问道:“方叔叔,我们该怎么办呢?”   方振眉淡笑道:“我正在想办法。”   室内的热力渐渐提高,三人衣衫渐湿,司徒天心顿足道:“方叔叔,等你想出办法时,我们都被烤熟了。”   司徒轻燕叱道:“别吵着方叔叔想办法。”   司徒天心求道:“姐姐,你也想想办法嘛!”   司徒轻燕沉吟了一会道:“好,我想,我想……”好一会忽然道:“啊!”   司徒天心喜道:“有了?”   司徒轻燕叱道:“我哪有什么办法!”转首向方振眉问道:“方叔叔,你想到办法了没有?”   方振眉笑道:“还没有。”   热度更高了,三人已是衣衫尽湿,栏杆、地板皆热起来,连坐也坐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