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希腊和波斯之间的战争，大概许多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马拉松之战。这场战役中雅典以一个城邦对抗波斯帝国并取得了胜利。获胜之后，善于长跑的雅典士兵费里皮德斯（Philippides）奉命返回雅典报捷，他一口气跑了42千米，抵达雅典城时只喊了一声："我们胜利了！雅典得救了！"便力竭倒地而死。这便是马拉松长跑这一运动项目的起源。
图1 马拉松比赛
这场战役挽救了雅典，也挽救了希腊，我们今天故事的主角就是带领雅典*队军**在马拉松取得胜利的指挥官米太亚德（Miltiades）。他的一生又有怎样精彩的故事呢？
名门之后
米太亚德，又被称为小米太亚德（Miltiades the Younger），大约出生于公元前550年，他是雅典的斐赖家族（Philaid clan）的一员，这一家族据说是阿喀琉斯的堂兄弟大埃阿斯（Ajax the Greater）的后代。米太亚德家族在雅典的地位十分显赫，他的父亲是著名的赛车手，曾连续三次获得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冠军；他的叔叔老米太亚德（Miltiades the Elder）是色雷斯的切索尼斯（Thracian Chersonese，即今天的加利波利半岛）的僭主；他的爷爷曾担任过雅典的执政官。
图2 米太亚德的雕像
虽然雅典以其先进的民主制度而闻名，但在米太亚德的早年，雅典的民主制度已经被破坏，庇西特拉图（Peisistratos）篡夺了政权，成为了雅典的僭主。米太亚德的父亲在第三次获得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赛车比赛冠军后，庇西特拉图的两个儿子出于嫉妒杀害了他。然而米太亚德既没有*仇报**，也没有逃亡，他继续留在了雅典城中，并开始步入政坛。公元前523年，年轻的米太亚德还当选为雅典的执政官。执政官地位崇高但却没有太多实质的权力，真正统治着雅典的则是他的杀父仇人，庇西特拉图的儿子希庇亚斯（Hippias）。
僭主（tyrant）：在古希腊时代，希腊人将那些不通过世袭、合法民主选举等合法程序，凭借个人的声望与影响力，获得权力，来统治城邦的统治者称为僭主。僭主的权力事实上已经凌驾于法律之上，但又没有正式称王。
切尔索内的僭主
公元前520年，米太亚德的叔叔老米太亚德去世了。老米太亚德没有子嗣，他将自己在色雷斯的切索尼斯的僭主之位传给了小米太亚德的哥哥斯特萨哥拉斯（Stesagoras）。但斯特萨哥拉斯刚继位不久，就被人谋害了。于是，米太亚德成了这一僭主之位的继承人。
图3 色雷斯地区
米太亚德一到达切尔索内便闭门不出，自称因为沉浸在哥哥的死所带来的哀痛之中，当地的贵族纷纷前来表示慰问。然而这都是米太亚德的计策，他趁此机会将这些涉嫌犯上作乱的贵族关进了监狱，从而顺利完成了权力的交接。米太亚德为了进一步保障自己的权力，雇佣了五百名士兵作为自己的卫队；之后又通过迎娶色雷斯公主和邻国色雷斯结为同盟。
大流士的远征
然而，米太亚德的安稳日子并不长久。公元前513年，波斯帝国皇帝大流士一世（Darius I the Great）征服了色雷斯，该地区的希腊城邦也纷纷表示臣服，米太亚德所统治的切尔索内也在其中。大流士一世被后人尊称为"大流士大帝"，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波斯皇帝之一，其一生几乎都在对外征服。在征服色雷斯之后，这位皇帝依然不满足，他还要跨过多瑙河征服北方的游牧民族斯基泰人（Scythians）。据说，此次远征中，波斯*队军**最远甚至到达了伏尔加河。
图4 看守浮桥的希腊人
投降波斯的希腊人也参与了这场远征，大流士大帝命令他们守卫位于多瑙河上的浮桥，这座浮桥是大流士大帝此次远征返程的必经之路。米太亚德突然意识到这是摆脱波斯人统治的大好时机，只要他能争取到其他希腊军官的合作，将这座桥毁掉，就可以断了波斯*队军**的后路，而深陷敌国的大流士大帝必将葬身于黑海草原，那时自己就可以取得独立了！
这场阴谋得到了河对岸的斯基泰人的支持，然而其他希腊军官却都表示反对，因为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各个城邦的僭主，正是仰仗大流士的支持，倘若大流士的统治被*翻推**，那么他们的权力也会被自己城邦的民众*翻推**。最终，这场阴谋不了了之，大流士大帝完成了远征顺利归国。
"如果把他们视为自由人，那么他们就是世界上最卑劣、最懦弱的人；但如果把他们视为奴隶，他们就是奴隶当中最忠诚的，并且是最喜欢依附于他们的主人的。"——斯基泰人对希腊人的评价（节选自希罗多德的《历史》）
*亡流**与审判
公元前511年左右，米太亚德的不忠之举传到了大流士大帝的耳朵里，米太亚德感到自己岌岌可危，于是选择了逃亡。
公元前499年，米太亚德又加入了反抗波斯统治的爱奥尼亚（Ionian）起义。
爱奥尼亚地区位于爱琴海东岸，爱奥尼亚人是希腊人的一支，他们在这块地区建立了无数城邦，因此这一地区也被称为爱奥尼亚。但在公元前547年，波斯帝国便征服了这一地区，他们委任愿意和波斯帝国合作的当地贵族为僭主。这些僭主依靠波斯帝国的*力武**支持对内实施独裁统治，对外向波斯帝国缴纳贡金表示臣服。
公元前499年，米利都的僭主因为一次远征失败，怕遭到波斯帝国责罚选择起义。于是便以米利都为首，爱奥尼亚的所有希腊城邦都宣布脱离波斯帝国，争取独立。米利都自知不能抵抗波斯，便向希腊本土求援，但只有雅典及埃雷特里亚两城邦出兵援救。米太亚德大约也是在此时参与到这场起义中的。
然而，由于实力过于悬殊，爱奥尼亚人的起义最终还是失败了。在公元前494年，波斯完全征服了爱奥尼亚地区。由于雅典和埃雷特里亚两城邦参与了这场起义，大流士大帝决定远征希腊，以示惩戒。
图5 Leo von Klenze的画作《雅典卫城》
公元前492年，米太亚德几经辗转逃回了雅典，但在雅典等待着他的却是一场审判。米太亚德的政敌以米太亚德曾当过切尔索内僭主为由将其告上了法庭。原来此时的雅典，僭主希庇亚斯由于其*政暴**引起民众不满而被驱逐，民主政体已经被重建，民众对僭主恨之入骨。米太亚德则以自己反抗波斯帝国的事迹来为自己辩护，他提醒雅典人要警惕波斯人即将到来的报复，声称自己熟知波斯*队军**的情况，如果波斯人入侵雅典，他愿意为雅典的自由而战。
米太亚德的辩护极其成功，他的指控不仅被撤销，其本人也在随后被选为十将军之一。
雅典十将军：雅典在公元前508年*翻推**僭主之后，克利斯提尼对雅典的政治体制进行了改革，将雅典所统治的地区划分为10个部落，每个部落推选一位将军率领本部落的*队军**。当共同作战时，十位将军将按每人一天轮流统帅全部*队军**。
孤军奋战
公元前490年，大流士大帝出动海路大军两万五千人，横渡爱琴海，入侵希腊。波斯*队军**率先进攻的是较为弱小的埃雷特里亚，希望借此震慑希腊其他城邦。同时大流士大帝还派出使者要求其他城邦献出"水和土"，以表示向波斯帝国臣服。绝大多数希腊城邦都臣服了，而雅典则在米太亚德的建议下处决了波斯使者，斯巴达更是将波斯使者抛下悬崖，让他们自己去取"水和土"。
战争爆发了，埃雷特里亚向雅典求援，雅典几乎倾全国之力组织了一支一万人的*队军**（当时雅典总共只有约三万名公民），同时派出使者向其他城邦求援。斯巴达人虽然同意出兵，但因为当时斯巴达正在举行一项重要的宗教仪式，按照他们的传统，必须等10天后仪式结束才可以出兵。虽然几乎所有的求援都没有得到响应，但位于维奥蒂亚的小城邦普拉提亚却站在了雅典这一边，他们出兵一千人前去和雅典*队军**会合。
图6 马拉松、雅典、埃雷特里亚的位置
公元前490年9月，正当雅典的*队军**集结完毕，前去支援埃雷特里亚之时，一支一万五千人的波斯*队军**在雅典北边的马拉松湾登陆。
波斯*队军**选择在这一时机在马拉松登陆，其目的就是牵制雅典的援军：如果雅典执意救援埃雷特里亚，那么波斯*队军**就可以趁机占领雅典城。
雅典*队军**决定在马拉松扎营和波斯*队军**对峙，等待斯巴达人的援军。然而随后便有坏消息传来——埃雷特里亚陷落了。
此时的雅典*队军**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窘境，如果在此和波斯*队军**开战，处于人数劣势的雅典*队军**很可能会战败；而如果与波斯*队军**在此地对峙，攻陷埃雷特里亚的那支波斯*队军**随时都有可能奔赴马拉松战场，那时自己的形势只会更加不利。于是，一些将军主张退守雅典城，凭借雅典城的坚固城防和波斯人对抗。然而米太亚德强烈反对这一建议，他坚决主张在马拉松和波斯人决战。
图7 马拉松平原的地形
于是十位将军决定通过投票来决定下一步的计划，然而结果却是五比五，一半人认为应该退守雅典城；一半人认为在此地决战。在这种情况下，按照雅典的制度，军事执政官卡利马库斯的意见将起到决定性作用。
"现在，如果我们不出战，那么我预计发生在雅典的严重骚乱将动摇人民的决心，我担心他们将会屈服于波斯人；但如果我们在雅典公民中间尚未得知任何不当之见就出战的话，只要诸神对我们公正相待，我们是完全能够打败我们的敌人的。"——米太亚德
最终，米太亚德成功说服了卡利马库斯，但其他将军却都不敢指挥*队军**对抗波斯人，当轮到他们担任首席将军时，他们都将自己的权力让给了米太亚德。米太亚德虽然欣然接受，但他仍恪守传统，直到轮到自己成为首席将军时才正式出战。
马拉松之战
终于轮到米太亚德指挥*队军**了。由于希腊*队军**缺少骑兵和弓箭手，为了防止波斯人突袭雅典*队军**侧翼，米太亚德将*队军**阵线摆的和波斯人一样长，但毕竟自己*队军**人数只有波斯人的三分之二，因此米太亚德决定削弱中军，加强两翼，中军仅布置四排，两翼则布置了八排。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在雅典*队军**列阵完毕后，米太亚德便带领*队军**发起冲锋。当波斯人看到雅典人主动进攻之时，他们还以为雅典人彻底疯了，毕竟在此之前从没有一支希腊*队军**敢奔跑着冲向波斯人的军阵，更何况雅典人不仅兵力不足，还缺乏弓箭手和骑兵的掩护。
当两军交战时，波斯人一开始便占据着上风，他们几乎就要突破雅典人薄弱的中军了，但波斯人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米太亚德的算计。雅典的中军在波斯人的进攻下不断后退，雅典人的阵线逐渐从直线变为弧线，波斯人的中军正好陷入弧线的包围中；当雅典人的两翼击退了波斯人的两翼后，他们开始向中间靠拢，波斯人最精锐的中军在雅典人的三面夹击下迅速溃败了。这一战术在274年后的坎尼之战中被汉尼拔完美施展，一举全歼了七万八千名罗马士兵。
图8 马拉松战役示意图
溃逃的波斯人完全失去了组织和纪律，他们慌不择路，只想尽快登上舰船好逃命。取得胜利的雅典人则是穷追不舍，他们甚至烧毁了好几艘波斯的战舰。最后波斯*队军**仅有不到一万人成功逃离了战场。
这场战役中，雅典人阵亡192人，其中包括雅典的军事执政官、一位将军还有好几位知名人士；波斯人则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共6400人阵亡，还有7艘战舰被雅典人俘获。
图9 马拉松之战
马拉松战役的胜利并没有完全打垮波斯*队军**。当从马拉松战场逃出的波斯*队军**和*攻围**埃雷特里亚的波斯*队军**会合后，他们决定趁雅典*队军**还没返回雅典城，乘船突袭雅典。然而，米太亚德早已经料到敌人的动向，他立即率领*队军**连夜赶回雅典城。当波斯的将军在舰船上看到防备森严的雅典城时，便彻底放弃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决心，率领残部匆匆回国了。
第一次希波战争就以雅典独自战胜波斯*队军**而结束了。
叛国罪
马拉松战役的巨大胜利让米太亚德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声望，他组建了一支由70艘船组成的舰队，计划运载*队军**进攻那些支持波斯帝国的岛屿，其中最主要的目标便是帕罗斯（Paros）。但这次远征却失败了，帕罗斯人固守城池，而米太亚德在将其围困了26天后，由于自己在战斗中大腿受伤感染，只好撤军回国。
图10 雅典的舰队
无功而返的米太亚德迅速遭到了政敌的抨击，他们甚至要求对米太亚德判处死刑。而米太亚德却因为腿部伤口感染越来越严重而无力为自己辩护。米太亚德的朋友们替他辩护，他们一再提醒雅典人，不要忘记是谁带领雅典人在马拉松战胜波斯人的。最终法庭作出裁决，免除米太亚德的死刑，但他必须缴纳50塔兰同（talentum）的罚金。这笔罚金至少相当于今天五百多万人民币。
然而，还没等米太亚德的家人凑够罚金，他便因伤口感染而去世了。虽然如此，他的那笔罚金仍然没有被免除，最后由他的儿子客蒙（Cimon）代为缴纳。
塔兰同：是古代中东和希腊-罗马世界使用的质量单位。希腊人使用的塔兰同的实际质量约相当于今日的26千克。当用作货币单位时，塔兰同是指1塔兰同重的黄金或白银。1银塔兰同（按1克4元计算）价值104000人民币。
民主政体下的雅典人往往对那些拯救国家于危难之间的将军、为人民鞠躬尽瘁的政治家缺乏宽容，米太亚德的审判只是一例，在后来的雅典历史中，这样的事迹层出不穷。
米太亚德带领雅典人战胜了波斯人，但这也彻底激怒了波斯帝国。马拉松战役胜利十年后，即公元前480年，新即位的波斯皇帝薛西斯率领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队军**入侵希腊。米太亚德的儿子客蒙则在这场战争中开始崭露头角，日后更是成为叱咤风云的政治家，带领雅典走上了霸权道路，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注释：
图2取自维基百科"Miltiades"词条；
图3取自维基百科"Thracian chersonese"词条；
图7、图8取自《历史：详注修订本》（古希腊）希罗多德（Herodotus） 著；徐松岩 译注：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
编辑：希罗
校对：朱自浊 二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