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我们那趟房有一个小男孩,我们都喊他胖子,他比我小好多岁,我记忆中他总是赤裸着身体趴在他爷爷身上,身上总是脏兮兮的,脸上木讷,几乎没见他开口说过话。
他是我们这边小孩的开心果,大家无聊了就去打他,对着他丢石子,然后看着他哭,一群孩子哈哈大笑一哄而散。
他的爷爷腿脚不便,每当这个时候他爷爷就大声呵斥孩子们。可是大家知道他追不上,从来不怕他。曾经我也是那些孩子的一员,我从来不觉得那是很恶的事情,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玩。
后来我上学了,我才知道,原来这样做是不对的。我开始关注这个小男孩,开始帮他骂那些欺负他的孩子。我告诉他,谁欺负你,你就打他。他看着我只是嘿嘿的笑,第一次我觉得他笑起来真好看。
那个时候他都五六岁了,除了冬天能穿个破棉袄以外,其余时间都是光着的,我一直以为是他不爱穿衣服,后来才知道是他没有衣服穿。
那年夏天,他身上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我带他去我家给他洗了个澡,他爷爷在一边看着我笑,笑着笑着又哭了。从那以后我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他每天都坐在门口等我放学,我放学以后就会跟他玩会石子。那是他最开心的时刻,他每次都是远远的喊我姐姐。
就在这一年,他爷爷走了。也是在这一年我见到了他的爸爸,那个跟他一样木讷胡子拉碴的男的。他在外打工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小媳妇,还有一个小女孩,比胖子要小几岁。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站在门口跟我笑着说“姐姐,我有妈妈了!”。眼睛里亮晶晶的,充满了喜悦。我也替他高兴,我回家跟我父母说,我父母哼了一声说“孩子小,那是后妈,后妈不是妈”。我当时不明白,然后事实很快就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后妈。
他不再等着我放学,也不再有时间跟我玩了。他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小小的他要干那么多的活,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一次他家的猪跑出去了,他去追猪,走路踉踉跄跄的。我问他“胖子,你怎么了?”。他喊了我声姐姐,说是脚扭伤了,但我分明看到脚腕处的一道藤条抽打的痕迹。我想再看看,就听到了他后妈的咒骂,他就慌忙去追猪了。
村里的大人看不下去,帮忙把猪赶回去了。当天晚上我坐在院里都能听到他的求饶的哭声,我问我妈妈,“他后妈为什么要打他?”。我妈没吭声,听了一会就出门喊隔壁的大妈,一起去了他们家。
我妈回来说,他后妈嫌他没有看好猪,让猪跑出去了。把他扒光了,用藤条抽呢!
“唉,造孽哟,哪能这样打孩子!”我妈叹气,“我们过去的时候胖子被打的趴地上都起不来了,这是想打死孩子啊!这女人真狠!”
我问我妈,胖子几岁了,我妈说她也不知道,约莫得八九岁了吧!
我一连几天都没看到胖子,也没听到他的声音。有一天我实在着急,就去了他家,这是我第一次来他家。他家正在吃饭,饭桌上没有他。他爸爸看到我,我说了一下我爸爸的名字,然后说想找胖子玩。“在西屋”他爸爸指了一下就坐下继续吃饭。
我知道他的生长环境不会太好,但从没有想过这样地方能住人。屋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过一点光亮,隐约能看到点东西。这个房子像一个仓库一样,到处都是垃圾。
他的床是两块木头板子搭起来的,上面放着一床露着黑棉絮的被子,他就在被子里面。墙上到处都是蜘蛛网,屋子里的味道难受的我眼泪都熏出来了,有种恶心的感觉。他一脸慌张的看着我,脸憋得通红,床边放着一块有点发霉的干馒头。他看我在看馒头,就把馒头拿起来塞进被窝。
那天我们没说什么话,我实在受不了那个屋子里的味道。跟他说有空来找我玩,就走了。
我们家在之后就搬了家,很久都没有见他。我上大学的时候,家里的老房子要卖,我妈让我去开门给人家看看,我就拿着钥匙过去了。走到那远远的听到有人喊我姐姐,一回头看到了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还是胖胖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是他了。他不再怯怯的,他一脸的高兴跟我打招呼。
那天他跟我讲了很多话,就是说他现在跟着一个木工做学徒,会做很多家具。然后还跟我讲他妹妹,不爱学习,早早辍学,在家待着,愁人。他的后妈对他也很好了,每天回家都有热饭热菜,现在他是家里的劳动力。我跟他说老家的房子要卖了,他听了后问我,房子卖了后还回来吗?我说还回来,他听了,对着我嘿嘿的笑,就像小时候一样一样的。
老家的房子处理了后,很多年都没再回去。直到老家的一个亲人去世,我需要回老家奔丧。我又一次碰到了他,他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挽着裤腿,头发乱糟糟的,远远喊了我声姐姐,跑过来后就哑巴了。我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搭配一双高跟鞋,他站在我面前局促的很。我问他,还好吗?他说挺好的!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吃的苦,我的文章写不出万分之一,但他吃的苦,遭的罪,他每一天都切身的感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