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强 26 直到现在,我还认为选择定居大陆没有错

最后一批特赦

1975年3月19日,我被特赦了,是最后一批被特赦战犯中的一个。

这一天,是个平常的日子,但对于我来说,是终身难忘的一天。这一天,向全体在押战犯宣布特赦释放。

特赦后,让我填个表格。我拿起笔就填,工作人员说你考虑一下,可以根据自己的意志自由决定去向,留在大陆我们欢迎,去台湾我们欢送,到世界任何地方定居都可以,如果有困难,我们可以帮助创造条件。

我觉得*产党共**对我们的宽大可以说到了极点。我马上拿起笔填:第一我不出国,第二我不到台湾,我唯一的意志是定居大陆。

直到现在,我还认为选择定居大陆没有错,我非常高兴这件事。

*共中**中央*战统**部请我们到鸿宾楼参加宴会的那一天,全国政协一个副秘书长特别通知我:“你分配到全国政协工作,做文史专员,工资每月200元。”他还说:“在你之前,杜聿明、溥仪、溥杰等等,都是文史专员,这一个制度是周恩来总理定的,这是一个很光荣的职位,你虽然后来一步,也是这个职位。”

特赦这一年7月,组织我们到延安参观,还到了西安、宝鸡,到了三门峡,到了红旗渠。这一路上,我很兴奋,即兴写诗:

西安至三门峡道中

行遍秦川梦亦酣,云山惆怅出潼关。

陕州旧址成追忆,狭市新城正好看。

高坝欲穷千里目,大河轻挹巨龙澜。

人民双手无边力,遍地愚公不畏难。

特赦这一年10月1日,我被邀请参加了国宴,也写诗一首:

国宴即席吟

辉煌璀璨夜灯红,国宴欢情八亿同。

祝酒我心知感戴,交觥杯影入秋容。

普天荣庆隆青史,万里澄明净碧空。

爱国一家赢一醉,挽弓同扫害人虫。

参观回来后,要成立学习小组。把过去的组长撤销,重新选举组长,二十多个文史专员无记名投票,以得票多少选出一个组长,两个副组长。过去,组长是政协指定的,可是这次,政协副秘书长说指定的不如无记名投票好。第一次投票结果,我是票最多的一个,副秘书长就宣布:“选举结果,由文强做学习组长,还有个票居第二的,当副组长,得票第三多的是沈醉,他也当选副组长。”

这个组长一当,就是5年。5年后,我提出辞掉,我说我不能再当这个学习组长了,按民主制度,另选别人。结果投票选举,又选的我。

又过5年,再选组长。我说我都干了10年了,够了,不要再投我的票了。政协的领导说:“现在你们这些人都老了,人数逐渐减少了,你们学习的时间不像以前那样限制了,自由学习就行了。”结果我又当了学习组长。

我这个学习组长一共当了15年。在这十多年的时间里,我为组里每一个人服务,谁家有什么困难,我就跑去解决,解决不了的就上报,把每一个人的生活搞得很愉快,得到大家的赞誉。

1983年,我当了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这次很有意思,一下子增加了我们8个做政协委员,而过去都是增加一个两个的。这一年,我们所有的文史专员都当上了政协委员。我记得新华社有个记者采访我,问这次你们当选政协委员的有多少?”

我说:“8个。我们这8个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记者说:“你这个说法很好。你这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显什么神通呢?”

“我们的神通哪”,我说:“是和平统一祖国。我们是黄埔学生,希望国家早点统一,这是最大的任务。我们黄埔学生有资格说这个话。我们要向这方面努力。”

我晚上睡觉做梦都希望祖国早一天统一,这个愿望到现在还没有变,只是觉得自己做得太少。

文史专员一定要写文史,如果不写文史,就不是一个文史专员了嘛。我尽可能地写出文史材料,写过西北王胡宗南,写过军阀孙殿英,写过汤恩伯等等,这些文章在我们这里登了,在台湾也登了。

一天,来了个姓赵的人见我,我问你是干什么事的呀?他说:“我是北京工人日报的记者,我的名字叫赵荣声,是赵朴初的堂弟。”

他说:“那时卫立煌,带着他的参谋长到延安,见了毛*东泽**,见了周恩来,见了*德朱**,他走的时候,*少奇刘**把我派给卫立煌当秘书,现在我倒霉呀,连我是*产党共**都不承认了。”

我说:“那这个问题就困难了,找我有什么意义呀?是恢复你的*党**籍吗?我是国民*党**的呀,你找我没有用。”

他说:“跟你谈谈,我心里边舒服一点了。”后来这个人死掉了,赵朴初还写过一篇文章吊他这个弟弟。

1984年,正式成立黄埔同学会。我为黄埔同学会的事跑遍了全国。我除了担任全国黄埔同学会的理事外,还是北京市黄埔同学会的第一副会长。

那时在北京的黄埔同学有六百多人,在筹备会上投票选举,还是以票数的多少来决定谁当会长,我的票最多,大家选我当会长,我对大家说:“你们不必这样安排,我是个爱国人士,选会长需要找一个*党**员同志,是*党**员可以根据*党**的政策办事,落实*党**的政策比较方便,我不是*党**员,凡事只能建议。要我当副会长呢,我当。”

我推荐别人当了会长,说:“你来当这个会长,我跟你合作,把我跟台湾的关系、海外的关系拿出来。”

一直到现在,我跟黄埔同学会合作得很好。在黄埔同学会之下,我们还办了黄埔大学,我是副董事长。现在我老了,我说:“我这个副董事长不当了,当个顾问就行了。”

*产党共**还把我安排到民革中央,做顾问,做中央监察委员。民革中央的重要会议,都请我出席,只要来个通知,我就一定到会,每次提出一些建议。

特赦后,我做了这些工作,我把这些活动叫做蜻蜓点水。

老大归乡

我被特赦之后,很想回湖南老家看看,可是又觉得老家的那么多人因为我而遭殃,就没有回去。

我的亲弟弟、弟媳妇,在土改的时候把他们关到山里打了一顿,又放出来,说他们在地下埋有金子,非让他们挖出来不可。弟弟没有儿子,我把我的二儿子过继给他,他把儿子寄在伯父家里,带着妻子,两个人跑到屋后,抱着石头沉水死了。

大伯父经我的介绍,在唐生智手下当译电室主任,没有做过大官,也没有作过恶,后来回家没有饭吃,饿死了。

二叔父,是我害了他。当年他在湖南第一师范上学时,跟毛*东泽**同学,毕业后在学校教体育。抗日战争爆发后,我在政治部当主任,想给家里人找点出路,这个二叔父体力好,有头脑,我就想把他弄出来。

我写信给他:“二叔,你在乡下干什么呢?还在教体育吗?你愿不愿意出来呀?如果愿意出来参加抗战,我这里办了一个政工训练班,你是师范学校毕业的,可以参加这个班。”

二叔回信:“谁个愿意当小学教员呢?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没有出路,只能混口饭吃。你那里要我,我就来。”

二叔就这样找我来了,我把他安排在安徽祁门受训,三个月后分配工作,当了一个连指导员。因为他会体育,训练有方,很快升为少校。

一次,一个支队长跟我讲:“要你二叔调到我那里去,我那里成立了一个政工室,让他去当政工室主任。”

我说:“可以啊,不是又升了一级嘛。”二叔又升为中校。

后来,我又对二叔说:“成立了一个军训团,团长是黄埔第一期的,跟我很要好,现在东北很需要县长,你到这个军训团受训练,将来安排当一个县长。”二叔挺高兴,我就调他和另外四个人去受训。我又告诉杜聿明,说我有五个人,在部队里当过指导员,现在在军训团里受训。

杜聿明说:“现在我们东北很需要人,你看他们当县长够不够?”

我说:“够!”

杜聿明说:“我们已经收复了松花江以北,很需要人,让他们去当县长吧。”

但是我们没有过松花江,拖来拖去,拖到停战协定,他这个县长就没有当成。我把他调到沈阳警备司令部督察处当处长,又升了一级,升成上校。

我的黄埔同学廖宗泽在21兵工厂当稽查处处长,他调到别动军当司令时,把兵工厂稽查处处长这个位置交给了我二叔。二叔到了兵工厂后,又把他一家人和他哥哥的儿子、弟弟的儿子,都弄到21兵工厂,还把我另外一个叔叔弄到兵工厂当了个招待所主任,在这个兵工厂里,他安置了老家的十多个人。

后来形势紧张,国民*党**里可以自由退职,发一笔退休费。二叔对厂里说,“我的靠山是文强,文强到淮海打仗去了,我想退休。”

他得知我被俘后,又坚决要求退休,拿了一笔退休金,回到乡下老家,不做事了。哪里想到,一解放,他的事情就成问题了。他是文强带出去的,当到了上校。整天让他交代问题,他说:“我交代什么呢?我在兵工厂,再说我受训的时间多,没有杀过人,没有放过火,交代不出什么啊。”二叔被枪毙了,他的妻子死得也惨,被淹死了。他们是因为我而死的。

我当时在长沙公署给程潜当办公厅主任时,这个二叔给我推荐了几个乡下老家的人,这几个人我都不认识,也不姓文,他们要到我这里搞点小差事干。我就跟长沙县县长讲了,把这几个人安置下来了。土改时,这几个人也倒了霉,说是靠文强做了事,被枪毙了。

还有一个姓文的,是敬信学校的教员,土改时从他家里搜出来一张我的照片,就问他跟我是什么关系?他说文强原来是敬信学校的,后来到外面做事,发达了回来请我吃过饭,送个照片留做纪念。就是为了这张照片,把他也枪毙了。

这么多人都因为我而被枪毙了,尽管我很想回老家看看,但是又觉得回去不太方便。

1984年,我们这些原国民*党**将领在广州开会,大家就议论,这个说家里死了九个,那个说家里死了八个,还有的说我是起义的,家里也搞得很惨。我说,我家里亲戚朋友死了十几个,回去也没有面子。

过了几天,湖南省政协主席(我给程潜当办公厅主任的时候,他是程潜身边的一个秘书)到了广州。他找到我,说:“你们这些高级将领都不回湖南,是我们湖南的耻辱。这次我到广州,就是让你们跟我回湖南。我带着省政府交际处处长来了,还带着请柬,请你们这些高级将领回湖南。”

我对他说:“我们是朋友,你又是程颂公的侄子,我在办公厅当主任时,我们两个走得很近,有感情嘛。按道理我们应该回湖南,但是为我死了那么多人,我太不光明了,回去怎么交待呀?我不回去!没有办法回去!其他的人不回去也都有原因。”他表示这次一定要把我们接回去,而且要我做其他将领的工作。

我一想,我的子孙还不少,有五个儿子,我也得给子孙留个后路,将来他们不回湖南也不像话啊。朝代变化,谁跟谁也没有私仇嘛。湖南省政协主席的到来,使我觉得应该回湖南老家看看了。

湖南省政协主席说:“我带了请柬来,你帮我发一发吧。”

我说:“你慢一点,不是那样简单的,我回去一个一个地搞通。”

当天晚上,我就向那些将领做工作,原湖南绥靖总署第一副主任李文安说:“我不回湖南,我回湖南干什么?我家很苦,是个农民,饭都没有得吃,后来我官做大了,连累了父亲。”他反问:“你也不打算回湖南,怎么还来劝我啊?”

我说:“你死了父亲,我的伯父、叔父、弟弟、弟媳妇死了不少于10个人。”

他说:“我回去交待不了,我不回去。哎,你现在怎么个想法呢?”

“我现在想留个后路,我有子孙,你也有子孙哪,应该回去看看。”

他气鼓鼓地:“你要回去你去吧,我不去!我没有面子!”

我们谈得很僵。这个工作做不通啊。我想,这个冤仇保留下去,对子孙也不好,明天我再去找李文安,一定要说服他。

第二天,我找到李文安,他没有好气地问:“你又有什么事要跟我讲啊?”

我说:“你不回湖南是有道理的,可是我想来想去,你还是要回去。”

“你呢?”他反过来问我。

“我决定回去!”

他很固执:“你去我不去。”

“哎”,我说,“老大哥啦,我把昨天晚上想的问题跟你讲讲。”

他想了想,说:“你讲的有道理,这个冤仇不能再结了,我不能为死了父亲就不回湖南,我听你的,你回去我也回去!”

我说:“那好,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还是一句话,你回去我也回去。”

工作终于做通了,我很高兴:“我就让他们准备请柬了,他们欢迎你回去,也欢迎你的夫人、儿子回去。”

计划我们一行要去10个人,好事成双嘛。但是我们只有9个人,还需要动员一个人。我想了想:“哎,上海黄埔同学会有个当过军长的,怎么样?”那九个人说:“他是山东人,我们是清一色的湖南人,找他来做什么?”

我说:“他的妻子是湖南人,他是湖南的女婿。这样,我们10个都是黄埔学生。”

他们一听:“这个对这个对,要他来,我们不好请,非得你请才是。”

我表示:“我打电报。”

那个当过军长的接到电报,打电话给我:“你们到湖南干什么去啊?把我也拉了去?”

我说:“你这个女婿回湖南,是沾了你夫人的光,大家欢迎你,你来吧。”他坐着飞机就到了广州。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湖南。一下火车,就受到了欢迎,湖南第一书记*致用毛**亲自到车站迎接我们,他说:“把你们的工作做通了,你们回到自己家,我很高兴,今天晚上,我把几个副书记都找来,见见面。今天晚上请你们吃饭,你们还有什么困难,晚上大家一道研究研究。”

在晚上的接风宴会上,我提出想回乡下老家看看,*致用毛**说:“让政协秘书长,还有长沙市政协秘书长陪你去,要公安厅准备一部车子,你回乡下看看,再回来,如果再想回去看看,再送你去。”

我回乡下老家转了一天,看到我家的祖坟被挖掉了。随后,我又到了另外一个县,我的一个儿子在这里当县干部。县长要我向科长以上的干部讲一次话,我说行,一定录音,录音带我拿回去,给毛书记听听。

我讲了四个问题,第一,落叶归根;第二,台湾问题;第三,当前的国际形势;第四,我提出了挖祖坟的问题。

我说:“历史不能割断,文化不能割断,我下乡看到,把我家的祖坟挖掉了,祖宗的牌位砸掉了,家谱也烧掉了,人文历史都不要了,忘本了,我反对。现在提出的红五类黑五类是很好笑的,哪里有什么红五类黑五类啊?

朱元璋是个要饭的小和尚,后来做了皇帝,就变成了贵族了,这就是历史。对*小平邓**我是很拥护的,*小平邓**派人修了蒋介石母亲的墓,花了一百多万,还有东北张作霖的墓也修好了,花了几十万。”

我又说:“人在法律上一律平等,要人格上平等,不能说我的地位高了,就可以作威作福,我们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是奴隶社会,应该在人格上人人平等。”

我大发了一顿议论。讲话之后,我儿子悄悄跟我讲:“你在那里讲,我很紧张哪。”

我问:“我讲完后,他们是对我有好感还是有反感?他们怎么评论?”

儿子说:“我们回去后开了小组讨论会,会上大家说:文强先生今天的讲话是带着气的,他有气是难免的,我们原谅。不过,他讲的理论讲得好,给我们开了脑筋。”

我回长沙后,把录音带交给*致用毛**,*致用毛**很高兴,对工作人员说:“先放录音带,这是文老在下面的讲话,我们听听。”

听完之后,大家鼓掌。*致用毛**说:“你们认为讲得好,以后我们哪个县政府开会,把这个录音让大家听听,开开脑筋。文老爱护我们的*产党共**,拥护*小平邓**。讲得好。”

*致用毛**又问省政协主席:“你听了以后认为怎么样?”

省政协主席说:“我以为讲得好。我建议请文老到省政府讲,请科级以上的干部来听。”*致用毛**又问几个副书记:“你们认为怎么样呢?”

几个副书记说:“我们赞成政协主席的意见,可以请文老到我们省政府讲一讲。这个录音里文老有理论有事实,批判得好。现在我们请湖南的将领回来,是开了一个头。”

我把在县里讲的四个问题修改了一下,改得更好一些,到省政府去讲,我们回湖南的那些将领也坐着听。宋希濂说:“文强讲得挺好啊。”*致用毛**在下面鼓掌。

一天,我跟黄维到岳麓山去故地重游,兴致勃勃地爬到了最高峰。往下走的时候,突然遇到一大群男男女女把我们团团围住,黄维就很不高兴,说:“给我们划的这个路段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再一细看,男男女女都看着我们笑,我说:“老黄,没有问题,他们都笑嘻嘻的。”黄维往后退,想绕道走。

我拦住黄维,问那些人:“你们不让我们走,围住我们干什么呢?”

那些人说:“你们不认识我们,我们认识你呀。”

我很奇怪:“你们什么时候认识我呀?”

“你那次在省政府讲话,我们听了。你胆子大,讲的有道理。我们是银行工会的,在山上开会,想跟你照个相,留个影。”

我把黄维招呼过来介绍:“这是黄维先生。”

他们热情得很:“噢,报纸上登了,一起来照,一起来照!”

我们一起照了一张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