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中国科学院院士袁亚湘提议，不建议孩子们扎堆学奥数，如果孩子对奥数不感兴趣，随波逐流学奥数会打击学习的积极性。袁院士这提议一出来，便引起了网友热议。
图 | 袁亚湘相关发言（来源：网络 ）
这说明中国人一直保持着对数学关注和热情，但很遗憾中国还没有像哈佛大学这样有竞争力的数学系。
“世界一流大学的数学系一定很有竞争力，换句话说，只有具备实力雄厚的数学系，才有可能跻身世界名校。”
近日，哈佛数学系主任丘成桐教授的学生，前浙江大学数学中心执行主任、重庆理工大学数学科学研究中心主任刘克峰在接受 DeepTech 时说，“中国一直想要强大的数学系和优秀数学家。”
图 | 刘克峰教授（来源：受访者 ）
2014 年，哈佛数学系主任丘成桐教授写了一本书 ——《哈佛数学系 150 年》，书中讲述了哈佛数学系从三流大学到世界中心 150 年的风雨路程。
图 | 丘成桐教授（来源：tsinghua.edu.cn）
如何建立一个强大的数学系，如何培养一批优秀的数学家？刘克峰教授告诉 DeepTech：“ 一流大学的一流数学系离不开政策的支持、正确的研究态度和方法、还有最重要的数学人才 —— 一流数学家。 ”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想要建成世界一流数学系，首先要认清楚中国数学系的现状和实力，然后再慢慢规划，细水长流地建设一个强大的数学系。
数学系现状：离世界双一流还差得很远
在中国，只要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没有人不知道祖冲之，也没有人不会背圆周率，3.1415926~3.1415927 就像与生俱来的一样，深深刻在他们脑子里。
没人不知道华罗庚、陈景润等著名数学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 这句响亮的口号刻在几代人的心里，至今威力不减当年。
刘克峰在此次采访中表示：“数学是事关技术创新的基础学科，是一个大学竞争力的体现，也是一个国家综合国力的体现。发达国家或者说世界性大城市中，其大学数学系必定颇具竞争力。”
K12 线上教育的广告铺天盖地而来，“3 岁学数学思维、5 岁学编程、7 岁学奥数，孩子一生优秀，不落人后”，广告词也以学好数学为卖点，家长很乐意从幼儿园开始就为数学砸钱。
但凡国内年轻的博士或博士后，或者华裔数学教授在数学研究上获得大奖，比如前段时间中科大教授、年仅 26 岁的陈杲，因为攻克了复微分几何领域的一道难题，消息一出，中国网友热情地讨论并连续夸赞了数天。
2020 年，U.S.News 发布的全球大学数学系排行榜单上，曲阜师范大学数学系力压清华北大，赢得中国第一。但事实上曲阜师范大学实力跟北大清华相比，相差甚远。
近来，打工人余建春引起热议，他虽然很普通，但却破解了数学界难题 —— 发现了一种能识别卡迈克尔数的新算法。值得玩味的是，这项轰动世界的数学成果出中国民间而不是科研院所。
图 | 爱因斯坦（来源：Pixabay）
即便在数学界有如此重大的贡献，余建春并没有受到哪个 “不拘一格聘人才” 的大学的邀请，而是仍旧做着普通人的工作。
业余数学家没有出路，这的确引人深思。
袁亚湘的提议有一定道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正如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研究员赵宇飞告诉 DeepTech：“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能激发数学爱好者的创造力。 我 11 岁随父母移居加拿大后对数学产生浓厚的兴趣，就自发性地找书籍和资料进行研究，自发性地学习数学，参加竞赛。一开始没有专门的老师教导，我父亲有时会指导，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学习数学的热情，沉浸其中时我快乐很兴奋，一心想着找到答案，解决问题。”
图 | 赵宇飞教授（来源：受访者）
中国从平民百姓到专家学者，人人都关心数学，人人都知道数学的重要性。但是中国数学系与世界一流大学的一流数学系相比，仍有一定差距。
幸运的是，中国可以参照哈佛数学系的发展历程，借鉴其成功经验，应用到大学数学系的建设之中。
建立完善的制度和一惯性的政策
在采访中，刘克峰回忆了浙江大学数学中心的创建历史，时间回溯到 2001 年，当时中国科学院院长路甬祥多次请丘成桐建立一个数学中心，提升中国数学的国际地位，为中国培养更多数学家。
在浙大校长和校友的多方支持下，在丘成桐和刘克峰两位著名数学家的努力下，2002 年 8 月浙江大学数学中心成立了。
刘克峰回忆道：“当时丘成桐教授作为享誉全球的数学家，发挥了极大的号召力，成立之初便邀请到霍金和威腾等数学家前来，后来又在浙大数学中心举办了多场国际性的学术会议和演讲。浙大数学中心是国际化、开放式的数学研究机构，为促进中国数学与国际接轨、培养有实力的数学家做了巨大贡献。”
那时，也是刘克峰个人的学术高产期。例如他和他的博士生徐浩证明了世界性数学难题 “法伯相交数猜想”。
图 | 相对*公论**式（来源：Pixabay）
由于种种原因，刘克峰于 2009 年卸任浙大数学系主任一职，2009年丘成桐也离开浙大去了清华，建立数学中心。他们离开后浙大数学学科的排名也掉了下来，不复当初的辉煌。
谈及此，刘克峰无不可惜地告诉 DeepTech : “数学系的建立需要一惯性的政策，正所谓十年育树、百年育人，如果因为人员的流动而改变原来的有效政策，这对数学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浙大数学中心的发展得到了当时还在浙江任职的习*平近**的支持，他亲自写信给数学中心表达对培养数学人才的渴望，希望浙江大学数学学科 能够在丘先生的带领下走进世界一流。”
好方法、好政策因为复杂的管理制度和人际关系，没能继续执行，这对数学研究是非常不利的。
刘克峰强调人才和科研才是根本，优良的发展理念需要坚持，有效的政策需要一惯性地执行，不因人员的变动而更改初心，这样才能为建立一流数学系打好根基。
弥补知识缺陷，培养合作、研究能力
回忆起浙大数学中心的历史，刘克峰颇为感慨，他至今都记得浙大数学中心的创举：“数学中心成立后，我联系了国内外许多同学和朋友，让他们来浙大讲学。丘先生也利用自身的号召力，邀请了众多国际著名数学与物理学大师来浙大讲学。这些努力没有白费，仅用了 3 年时间，浙大数学中心的招生竞争力就排到了全国第二。”
谈及如何帮助数学系发展，如何培养优秀的数学家，刘克峰说：“当时我们发现，中国中学生的应试能力强，但研究与合作能力差。所以 2004 年的时候我们开设了浙大英才班，2007 年举办中学数学竞赛，培养中学生的研究和合作能力。当时的教育部部长周济非常赞同这一做法，他给另外 10 所高校分别拨款 500 万，让它们效仿浙大英才班。”
图 | 哈佛大学（来源：Pixabay）
如果说中国中学生的问题是合作能力不强的话，那么大学生数学学习存在的问题是研究能力弱、知识储备少。
刘克峰告诉 DeepTech：“为了弥补这一短板，他们创立了大学生数学竞赛，鼓励大学生提前学习博士阶段的数学知识。”
在他看来，数学有一种简洁美，就好像苏东坡的诗，用词简单但画面感强烈、意境悠远。
一个数学家对数学的热爱，应该通过行动来表达，正如刘克峰对 DeepTech 所讲：“研究数学也是在追求一种境界，简单来说，就是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最复杂的问题，这也是数学美之所在。”
对于学生如何做才能在数学研究上取得成果，刘克峰提了两点关键的意见：
其一，要尽早学习，俗话说就是打开眼界。
刘克峰谈了自己的经历，1985 年他从北大数学系毕业后，参加了陈省身先生在南开创办的数学中心，那里聚集了国内现在最优秀的数学家。
陈省身的数学培训中心使用国外教材，介绍了国外最先进的学术研究，为他打开了一片广阔的天地，也为刘克峰后来去留学以及科研打下了良好基础。
其二：多读好书，读好的论文，向一流的数学家学习。
中国有句老话叫师父请进门，修行在个人，“师父” 这个前提很关键，得是真师父、好师傅。
正如刘克峰所说：“老师要让学生知道什么是好书，什么是好论文，优秀的数学家是如何做研究的，跟着学习就行了。在学习初期最要紧的是连滚带爬地走到研究的最前沿。”
图 | 代数（来源：Pixabay）
刘克峰的意见跟赵宇飞的教学经验有异曲同工之妙，赵宇飞在 MIT 指导学生竞赛和科研工作时，一向秉持的理念是 “教学相长”。
赵宇飞告诉 DeepTech：“我在辅导学生时，非常喜欢学生主动来问我问题，而不是我催着他们做这个做那个，而我的学生经常创造性地完成任务，这让我感到十分惊喜。学生在跟老师的交流中，双方都能迸发出思维的火花，这对数学研究很有益处，有时解决数学问题的灵感就来源于一次次交流中。”
图 | 计算机和数学（来源：Pixabay）
“当然学习优秀数学家的研究方法也非常重要，这能让人少走弯路。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只有关注最前沿的数学研究、向最顶级数学家学习，才能解决有价值、有意义的数学问题，乃至开创一个全新的数学研究领域。” 赵宇飞补充道。
我们常说字如其人，其实做人做学问，很多时候是一样，正如刘克峰所言：“人的品性会反应在他的论文中。”
以一流数学家为中心，引进一流数学人才
在《哈佛数学系 150 年》这本书里，丘成桐写道：“尽管资深教师的人数很少，但他们都投入大量努力去教导学生。教师和学生愉快地一起工作，他们以哈佛为荣，愿意维护哈佛的崇高名声。”
哈佛数学系不是拔地而起的高楼，而是一砖一瓦建造的大厦，有历史的沉淀和时间的印记，是跨过坎坷后留下来的辉煌。
学术研究的主体是人，几乎所有著名大学一流数学中心或研究机构，最初在泰斗级人物的带领下逐渐壮大。对此刘克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像哈佛数学系的发展强大，就离不开那几个闻名于世的数学家，比如 Benjamin Peirce 、Birkhoff 等等，以一己之力促进了哈佛数学系在某一方面的发展，奠定了其不可动摇的学术地位。”
图 | 方程式（来源：Pixabay）
“就像现在的清华数学科学中心，是邱、丘先生以一己之力成立的，他用自己著名数学家的影响力，吸引了世界各地一流的数学家来到清华。许多国外退休的数学家，也才 70 岁左右，他们在数学研究上有先进的经验，过来中国可以给予学生国际性、先进性的知识和经验。”
刘克峰还强调，一流或著名数学家也只有一流或著名数学家，才能吸引更多的一流数学家和著名数学家。这道理好比 “武大郎开店”，如果一个数学中心学问最好的人是一名二流数学家，那么可能只会吸引二流、三流数学家，而非一流数学家
此外，他还表示：“现在中国老百姓太渴望这种优秀数学家或科学家了，正因为太渴望，中国又是太少了，所以中国某位科学家获得了国际大奖之后，媒体争相报道，人们孜孜不倦地热议，热度持续时间很长。”
有实力的数学系必然从全世界引进数学人才，正如匈利亚著名数学家博特说：“感谢这个国家，以崇高的心灵与慷慨的胸怀接受这么多来自不同海岸的人，不介意我们的口音与其他差异，让我们能适才适性，竭尽所能。”
图 | 几何学（来源：Pixabay）
刘克峰表示：“美国在二战后吸引了大批优秀的数学家，中国或者其他国家跟美国的差距，其实就是高等教育的差距。高等教育水平评价体系有个非常重要的指标就是数学上的差距。”
“现在中国经济水平急速发展，在引进人才上制定了许多措施，来吸引全世界优秀的科学家，包括高校内的政策和待遇，也让越来越多青年学者愿意回国。” 克峰补充道。
大学需要数学研究，但总有人问：“纯粹的数学研究对现实有何益处呢？”
图 | 分析学（来源：Pixabay）
对于上面的问题，获得过麻省理工学院未来科学奖的赵宇飞说：“数学也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生活更离不开数学，计算机、金融、人工智能等决定人们生活的行业，数学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数学不仅影响着现在，还决定着人类的将来，人们发展航天、进行太空探索离不开数学，没有数学现在的一切可能荡然无存。” 赵宇飞补充道。
栽种一棵树最好的时候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学术的积淀和发展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情，而是一个细水长流的过程。希望中国能借着一流大学数学系的发展经验，在一流数学家的带领下，致力于数学系发展，在十年、二十年之后，收获令人可喜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