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近午后三点,透过汽车前挡风玻璃刺进身体的太阳还是令皮肤有几近烧灼的感觉,地点是史称“夏州”“朔方”的靖边。
靖边的太阳很容易让人有皮肤会着火的感觉,说到温差,我以为很适宜“围着火炉吃西瓜”。从西安出发往北走,过了甘泉,最明显的感觉有两个,一是,路边的绿色渐次落寞,二是,湾儿增多。
无意中瞥了导航一眼,就见上面显示的几个地名里,个个以“湾”字收尾,比如镰刀湾、天赐湾、李家湾、乔沟湾,湾里究竟景色如何,一晃而过的我自然无力评说,我所能知道的,是有那么一阵子,我曾飞驰在四面皆湾的路面上。
靖边县城不算很大,走马观花来看,县城里卖手机的店面多,婚纱影楼多,另外就是酒店和金店也都比较抢眼,还有就是,通讯发达。不但公园里WIFI全覆盖,县城里漫步,也时不时会看到“WiFi覆盖”的显眼标识。酒店WIFI多半没有密码,使用起来非常方便。
县城不远处有一公园,叫“五台森林公园”,又名“沙漠森林公园”。公园里有袖珍长城,有靖边博物馆,有靖边籍隋朝大建筑学家宇文恺塑像,他曾规划设计并主持修建了堪为后世城市建设楷模的大兴城(唐长安城),公园里他的雕像前写着“建筑大师”四个字。想起如今“大师”二字已差不多要沦为贬义词,不免为真正的大师宇文恺先生遗憾和叹息。
我们去到公园时博物馆已闭馆,所以没能进去参观,据说里面有五个展区,包纳古今之靖边。
靖边有一些很有名气的景点,如统万城,酒店跟前台小姑娘聊天,姑娘却快言快语地跟我们说:没啥意思;靖边还有一些很有特色的景点,比如波浪谷,小姑娘认为去趟非常值得。
果然。站在波浪谷里,你不得不一叠声地感叹造物主之神奇,想象一下,一亿五千万年前,这里只是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沙丘,后来这些沙丘不断地被一层又一层浸渍了地下水的红沙所覆盖,尔后水中的矿物质把沙凝结成了砂岩,再在一次次洪水、一场场风,还有时间之手的雕琢下,逐渐变成一个个造型各异、姿态迥然的世间万物。有的像五指伸展的手掌,有的像燃烧着的火炬,有的像汲水的犀牛,有的像回首的龙,有的像排列整齐的蜗牛壳,有的像壁虎,有的像蚯蚓,有的像冰激凌,更有大量的,像欢快流动的水,像奋力奔腾的浪,像热烈奔放的九曲黄河,甚至像,不可言说的时空隧道。
不消说,波浪谷是神奇的。神奇在它能将许多本来只能在人们头脑中想象出的物事,如时空隧道,以固化的实物形象显示出来;神奇在它能把液体的水及动态的好多动物,以红砂石的形式固化在人们面前;神奇在它让时常自大的人类,站在它面前时不能不感觉到自个的渺小……
波浪谷为什么叫波浪谷?应归功于那些摄影爱好者,别说,还真是名副其实。在以黄土高原著称的陕北,居然会出现由红砂岩组成的如此壮观的一个波浪谷,怎么想怎么奇迹,无怪乎连在当地生活的酒店前台的小姑娘,也一再跟我们推荐说去趟值得呢。
的确值得。
被我们圈定的第二个景点统万城跟波浪谷很不相同,首先不同在“色”上。走进波浪谷,宛若进入一片红色的海,而统万城虽说位于“红”字打头的红墩界乡,城墙在午后阳关的映照下,却泛着美妙莹润的白;其次不同在景区性质上,波浪谷属自然风光,统万城则为历史文化遗迹。换句话说,波浪谷的形成依赖的是大自然的神奇之手,统万城呢,则是人类“掺和”后的遗留物。
统万城坐落在靖边县城北58公里处的红墩界乡白城则村,距今已有1600余年,为匈奴人的都城遗址。因该城为赫连勃勃所建,故亦名赫连城。赫连勃勃认为匈奴是夏后氏的后裔,故国号大夏。这是匈奴族在人类历史上留下的唯一一座都城遗址,也是中国北方较早的都城。早在1996年,就被列为国家重点文化保护单位。
坚固俏美的白色统万城,是征岭北各族数十万人民,历六年之久,以“蒸土筑城”的方法建成。据说负责此城建设的大将叱干阿利,有着秦始皇般的残暴。对于筑好的每段城墙,他的质检方法是:用锥子使劲扎。若扎入墙内不超过一寸,算合格;若锥入一寸,立即杀掉包工头并将尸体埋入墙内。杀包工头的事情肯定是有的,至于是不是一定会将包工头的尸体埋入墙内,则是两说。不过统万城的解说员的确是如此讲的。关于“蒸土筑城”,应该是烧造石灰或生石灰加水过程中会释放大量热气而被不谙生产的史家错讹理解后的结果。统万城城土的主要成分是石英、黏土以及碳酸钙。石英即砂粒,碳酸钙由生石灰吸收二氧化碳而来,加上黏土,即为三合土,是现代工程仍在广泛使用的优良建筑材料。用三合土夯筑而成的统万城虽经1600余年风吹日晒雨淋及各色人为破坏,一眼望去,仍有着震撼人心的雄伟与挺拔。
想当年,野心勃勃的赫连勃勃以“统万”为他的城市命名时,何其自得!“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如今,却只有一些白色的残垣断壁兀立在树木与草丛中。当人们的双足踩踏在这些残墙上,当人们的双眼眺望这曾经宏伟的遗迹,又有几人,会想起曾经的赫连勃勃以及他的永安殿朝宋门招魏门服凉门平朔门呢?如是一想,宏伟,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凄凉吗?据说赫连勃勃是一帅哥,长相很是俊美,却凶狠残暴,在他统治时期,他的名字甚至成了老百姓吓唬孩子的灵丹妙药:“听话,别哭,不然赫连勃勃就来了呀。”威震八方也好,臭名远播也罢,如今,又留下了些什么呢?
唯一袭白色。
只要亲自走过靖边,你一定不会忘记那里的阳光,这阳光不但能让游人产生身体即将燃烧的感觉,还让那里的向日葵生长的很是蓬勃。我们去波浪谷那天,沿途就遇见不少卖向日葵的。靖边的沙柳条产量众多,农妇们坐在太阳底下,一边欢快地编织形状大小各异的柳筐,一边朴实热络地招呼买主。波浪谷口有好多卖臭豆腐的,比较奇特的是家家卖的都是“空运”来的长沙臭豆腐,这叫卖一开始让我疑惑,后来一想,嗨,人家是革命老区嘛,也就自个释疑解惑。
靖边是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唯一没有被颠覆的县级革命政权。革命战争时期,毛*东泽**、周恩来等无产阶级革命家都曾在此战斗生活过,还在靖边的小河召开了拉开全国解放战争*攻反**序幕的“小河会议”。名气很大的信天游叙事诗《王贵与李香香》,正是著名诗人李季在靖边工作和生活期间创作的:
“公元一九三〇年,有一件伤心事出在三边……”

舒敏,中国作协会员,雁塔作协副主席。1992年毕业于西北大学哲学系。现供职于某文化单位。出版有散文集《独自呢喃的树》《梦里乡愁》,有作品散见各大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