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来评价毛文龙,褒之者,比之为岳飞;贬之者,斥之为土匪。其实,我们品评一个历史人物,完全不必如此意气用事,不必以道德之大棒削足适履。毕竟早在明末皮岛上的情况具体如何已经不为人所知,时至今日,我们更不可能身临其境地去观察、了解、认识毛文龙。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从更宏观的角度认识东江镇和毛文龙所作的事情、起到的作用。
在古代,由于运力的缺陷,中央政府对于边疆的控制必以发展经济为基础。如无经济基础,全靠中央政府的支援,其控制必不能长久。而在古代世界,于诸经济中最为重要的莫过于屯田。无论是经商还是做工,都必须以人力为支撑,只要是人就要吃饭。以古代之运力,如无大江大河助力,大规模之人口全靠中央政府长途运输支持,绝无可能。因此以屯田为基础,支撑力量的投射,是王朝的不二之选。汉唐经营西域,明朝经营辽东,莫不如此。即使到了21世纪,运力如此发达,如果驻军与所在地区毫无经济联系,那么驻军对于所在地区的控制也是不能长久的。

而东江镇在设立之初,在经济上就面临着巨大的问题。根据史料,东江镇早在天启初年就接收朝廷上万*队军**;而且皮岛又接收了大量逃亡的辽民,据信人数在十万以上。皮岛面积仅有19.2平方公里,史称“椵岛地皆沙石,无一片可耕处”。这么多的人口聚集于皮岛弹丸之地,而且基本无法耕种。即使占据了周边一些地区进行耕种,所得粮食也是杯水车薪。通观整个明朝时期,辽东地区粮食能够自给自足的年份极少,绝大多数年份都要依靠关内进行支援。即使在少有的丰年,粮食可以自足,但是棉花、布匹、马匹、钢铁、硝硫等资源也基本是要依靠关内支援的。这还是在辽东最富庶的辽沈地区处于明朝控制之下的情况下达成的。而东江镇仅仅占据皮岛及周边的狭小、贫瘠之地,人口数量又如此之多,自给自足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东江镇占据了金朝边境、形成以镇江为中心的根据地,自给自足依然是没有可能实现的。因此,东江镇的绝大多数资源来源于中央政府的支援。
而明朝中央政府对于东江镇的支援,代价是十分巨大的。天启二年,东江镇设立之初,朝廷每年拨给帑金5万,米10万担;到了天启四年,据说是因为毛文龙巴结魏忠贤的原因,当年对东江镇的支持已经涨到银20万两,米20万担;及至天启七年,这个数字已经上涨到本色米豆30万担,折色饷银46.6万两。而这并不是朝廷支援的全部,不包括其他生活和作战物资,也不包括运力成本。比如仅仅是脚价银一项,到了天启三年,已经高达5万两。这么高的代价,东江镇还吃不饱,饿死人的事情时有传出。如此长久下去,不但拖垮了朝廷,也拖垮了东江镇。

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努力自给自足,以自给自足获得的资源加上中央政府的支持,有更多的资源支撑的东江镇也能够焕发出更大的力量。自林畔之战及至天启二年朝廷设立东江镇期间,毛文龙及所部几乎是无所作为。而天启二年获得朝廷支援后,东江镇立即焕发了活力,足见要想让东江镇有所作为,必须获得足够的资源。而强化自给自足的最佳方案就是移镇旅顺,以辽东半岛为根据地的主体。明初,明朝将领马云和叶旺统领辽东各卫兵马与故元势力争夺辽东时,马云和叶旺就是登陆辽东半岛,以之为根据,背靠山东,北向与故元相争的。辽东半岛纵深更为广阔、土地也更适宜耕种,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辽东半岛的金复海盖等地区的经济也远比中朝边境的镇江、义州、铁山、皮岛、凤城等地的经济要发达。对此,东江镇不是没有过考虑,他们多次占据旅顺,重兵防守,说明他们十分清楚旅顺的战略重要性。辽东半岛及旅顺不但宜于作为根据地,而且是辽东海上诸岛的核心。正如后金鲍承先所言:“诛人者诛心,今旅顺已得,已株各岛之心。”如果能够站稳辽东半岛,与后金争雄辽东,无疑是最佳方案,也相当于东江镇开辟了辽东地区的正面第二战场,将使后金顾此失彼,左右见绌。可是问题就在于东江镇没这个能力,站不稳辽东半岛。东江镇虽然多次占据旅顺,但是在后金远程奔袭打击之下,最终却是地失人亡。说明东江镇之所以坚持皮岛,并非皮岛的战略位置有多么重要,而是东江镇缺乏开辟第二战场的能力,无力实施最佳方案。以皮岛为根据,对敌实施骚扰作战,实在是东江镇的无奈之举。
这种骚扰作战,在战略上的价值自然就大打折扣。自从天启二年八月设立东江镇起,东江镇受到了朝廷的重视,也得到了朝廷的各种资源。在朝廷有力的支持下,东江镇开始展示她的作用。东江镇长期在后金后方给予袭扰和打击,让后金时常坐卧不安,这可以从毛文龙在满文官修史书《满文老档》中出现的次数上得到证实。然而,从皮岛所处的地理位置来看,荒凉偏僻,根本不具备自力更生的能力。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坚持其实也不具备战略意义,兵部覆平辽副总兵毛文龙请兵请饷疏中说的清楚,毛文龙及其东江镇的作用:“灭奴则不足,牵牛(奴)则有余。”——只能起到牵制性的作用。事实上,东江镇从开镇到消失,所起到的战略作用也仅仅是牵制,并未起到开辟正面第二战场的作用。
值得指出的是,东江镇驻扎皮岛,那是朝鲜的领土,东江镇之作战行为根本算不上敌后作战。其自身基于皮岛的任何扩张,对于后金的领土、人口、资源都没有任何冲突,倒是让朝鲜十分恼火。后金可以在自己的领地内从容地进行所有战争准备,而东江镇只是在后金统治领地的边缘地区进行骚扰活动,而且这种骚扰的频度和力度都是值得怀疑的。特别是天启七年“丁卯胡乱”之后,朝鲜因为战败与后金约为兄弟之国,东江镇面临的环境进一步恶化,从皮岛出发穿越朝鲜领土去骚扰后金的难度进一步加大,东江镇可以利用的价值也进一步下降。
既然东江镇无力实现移镇旅顺的最佳方案,只能在皮岛进行骚扰作战,那么朝廷对于东江镇的支持就面临一个严重的费效比的问题。花这么大的代价去支持一个仅能进行侧背骚扰的系统,值得吗?东江镇数万*队军**,假如这些*队军**都是精锐的话,足以在旅顺进行正面作战了;如果不堪一战,那么从侧背进行骚扰的效果也不可能好。东江镇还不止有*队军**,*队军**背后还拖着数以十万计的辽民百姓。皮岛及周边的土地不足以分配给他们耕种,这些土地的产出也不足以供养他们生活。这么大量的辽民百姓呆在皮岛,几乎毫无作用。既不能成为有效兵源(见前文),又不能形成有效支援,反而成为一种拖累。这么大基数的无效*队军**和百姓,几乎全部靠中央政府的支持来维系,这无疑是对资源的巨大浪费。既起不到好的效果,又拖垮了中央政府。
在这种情况下,从皮岛开展对后金侧背的骚扰作战,留下2000精锐就足够了。即使不那么得力,5000人也足以实施骚扰的战略任务。至于其他冗余,中央政府应该将他们迁移至内地,对百姓给以土地进行生产,善加抚恤和组织;对于*队军**加紧训练,使之成为可以一战的虎狼之师。这样做,对于力量和资源的使用明显更加合理。
那么,大明政府为什么没这么做呢?我想,归根结底,如果大明政府有足够的执行力把这项工作做好的话。那么,之前的很多工作都会到位了,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就不会有建州女真坐大,不会有萨尔浒之败,不会有辽沈之失,不会丢掉广宁,困守山海宁远,那么也就没有东江镇什么事情了。我想,归根结底,就像东江镇不是想不想移镇旅顺,而是能不能移镇旅顺;大明朝廷不是想不想实施这样的调整,而是在指挥不灵、利益纠葛、盘根错节之下,能不能实施这样的调整。最后,对于东江镇的调整,由勇于任事的袁崇焕以一种十分霸道而操切的方式,擅杀毛文龙,才得以实现。后果是十分严重的,不但调整不充分,问题解决不充分,东江镇的军将和百姓没有得到很好的安置,而且凉了东江镇的人心,为今后一系列的变故留下了伏笔。
大厦将倾——在这座将倾的大厦之内,我们看到的是人生百态——我们可以指责这百态人生吗?人生是时代下的人生,我们似乎很难指责那些历史人物。把东江镇的事情仅仅推到某一个人的身上都是不恰当的。比如毛文龙,又比如袁崇焕,甚至是魏忠贤和朱由校。但是时代又何尝不是诸多人生组成的时代呢?由此看来,似乎每一个人生又都是应该受到指责的,是负有责任的。

附论:毛文龙会不会降清
据说,从崇祯元年至崇祯二年间,毛文龙与皇太极之间曾多次交通,相互通书。或说有七封书信,或说有八封书信。在这些书信中,毛文龙与皇太极你来我往,好不热络。毛文龙甚至在信中说:“无论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若从两面夹攻,则大事即可定矣。”还有“大事若成,连各岛人都是你的。”可谓反迹毕露。

据说,在崇祯元年至崇祯二年间,毛文龙曾两次前往登莱。一次是在崇祯元年八月,毛文龙率部私离开汛地,出现在莱登。对此,兵科给事中许誉卿劾其“擅离汛地,潜入登莱,责令据寔回奏。”山东总兵杨国栋亦责问:“文龙近以漂风为名,突至登州夏家疃上岸,续到多舡,见在登莱沿海窥探,不知意欲何为?”第二次是在崇祯二年的春天,“文龙拥舟师掩至莱登,旌旗蔽海上,登人以为建州兵至,皆大惊”。似乎已经把反迹付诸实际行动。
那么,是否可以据此确定毛文龙降清反明了呢?
说毛文龙要降清反明绝对是一个大笑话。
为什么这么说呢?时日久远,即使在当时,东江镇的具体情况已经不怎么清楚了。毛文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如今,我们当然不知道。但是,东江镇不是毛文龙一个人的东江镇,对历史的分析也不应该建立在毛文龙一个人的个人品性上。

东江镇有兵马数万,辽民十数万。我们前面分析过,这些*队军**都是朝廷的*队军**,不是毛文龙私人的*队军**,毛文龙降清反明的话,这些*队军**会干吗?这些辽民都是从辽东逃出来的,他们在后金的统治之下,受到的压迫、剥削和人格*辱侮**最为严重,这才不顾生死逃了出来,现在让他们又回到后金的怀抱,他们怎么可能愿意呢,这不是让他们回去找死吗!所以说,不在于毛文龙怎么想,他带领东江镇降清反明缺乏群众基础。
而且可以断定,东江镇即使投降,皇太极也不会收——因为大金国养不起。东江镇完全没有可靠的经济基础,这数万兵马,十数万辽民,扔给谁,谁就相当于背上一个大包袱。后金当时的经济形式并不乐观,连自己都将将养不活,怎么可能去背东江镇这么一个大包袱。可以说,在当时的天下,也只有大明养得起东江镇。所以说,不是毛文龙想怎样怎样,作为一个集团,其行为应该是有逻辑性的。毛文龙就算是骄横有二心,但是东江镇断不了大明这根生命线。而失去了东江镇的毛文龙一钱不值。

在历史上,在毛文龙之后,皮岛有一个更差劲的统治者——刘兴治。刘兴治是刘兴祚的弟弟。毛文龙被袁崇焕杀害后,刘氏家族的带头人刘兴祚又继之以战死。因感到待遇不公,又担心受到毛文龙亲信陈继盛的打击报复。崇祯三年四月十二日,在他哥哥刘兴祚的葬礼上,刘兴治带领其兄弟刘兴基等人杀死了当时的署岛副总兵陈继盛、钦差通判刘应鹤等官兵百余人,形同*反造**。五月初,刘兴梁带兵寇犯广鹿岛,被击退;九日,刘兴治又派人攻打长山岛,又被击退;十三日,刘兴治亲自带兵侵占小平岛,反迹暴露无疑。虚弱的大明朝不愿意多生事端,招降了事。刘兴治虽然名为大明将领,实际上俨然一方诸侯,而且和皇太极眉来眼去,书来信往,走的十分近乎。七月初五日,刘兴治居然派他哥哥刘兴沛跑到沈阳与皇太极盟誓,在誓词中以“客国臣”自称,此后更以“属国臣”自称。应该说,刘兴治在降清反明的道路上比毛文龙走得要远得多,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但是他从来不曾自立,而且从始至终对大明以臣子的姿态自居。为什么?就是因为他断不了大明这根生命线。只有作为大明的臣子,他才可以享受大明的钱粮,否则一切皆是虚无。纵有雄兵百万,没有经济基础,终将饿死在皮岛之上。而失去了军事力量的刘氏兄弟不名一文。刘氏兄弟很明白,没有了武装力量,他们既失去了做大明臣子的本钱,也失去了和皇太极眉来眼去的本钱。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刘氏兄弟集团瓦解后,皇太极立即斩杀了刘家留在沈阳的人质,妇孺老幼一个不留。所谓的眉来眼去、卿浓我浓,不过是掩盖在利益基础上的一块遮羞布。而想要拥有武装力量和支持武装力量的经济基础,只可能依靠大明这颗大树。
相比于刘兴治,毛文龙心向大明更为坚决,他没有人质在后金,无所顾忌;他没有做过后金的官员,投靠过去情况不明;他曾经在明军排山倒海败退之时,孤身北上,袭取镇江,胆色过人;虽然世说纷纭,但是在明朝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他是英雄;他了解情况,后金的困窘他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会放弃名利,投奔后金呢?怎么说都是不合算的买卖。当然,这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毕竟,毛文龙怎么想的,我们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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