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刘姥姥三进大观园的分析 (红楼梦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深层含义)

《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是一个理想乡。它独立于世俗之外,居住着青春诸艳。是富贵地、脱俗的,但曹公偏于紧要处,花费几回笔墨,引入刘姥姥这一人物,让她遍游大观园。试问,除了刘姥姥,其他书中明写的遍游大观园的都是谁呢?贾政携宝玉题对额是一次、元妃大观园省亲是一次。可见,刘姥姥在最高领导贾母陪伴下遍游大观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刘姥姥是主线人物。

寻常眼光,看刘姥姥进大观园,如短褐赴盛宴;短褐,劳作时衣服,赴盛宴不相宜。用林黛玉的话说“携蝗大嚼图”,直以“母蝗虫”视之。好像刘姥姥是美好图画的侵入者,带来了不和谐,留下了酒气臭屁,破坏了美。但事实却是正好相反,大观园幻灭后,“那个姥姥”以保护者的身份再次入场。曹公这样写,是反笔。欲出之、扬之,先抑之。

大观园的源头污水

大观园是世外的,但现实的污染一直在侵袭它。刘姥姥是真和善的,如此她是带不来污染的。既然真、善,那她也是美的,入大观园是相宜的。

大观园真正的污染源,在它建造的时候就写明了。“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东府花园,是会芳园,是贾珍胡来的所在、贾瑞觊觎凤姐的所在,大观园的水就是引自会芳园。贾赦住在荣国府旧园,其中的竹树山石、亭榭栏杆等都移入大观园。造园,最重要的是水和山石树木,一个来自贾珍、一个来自贾赦。

贾赦,袭一等将军,老来满屋子小老婆,还算计贾母;贾珍,袭三品将军,贾家族长,有聚麀之乱。贾家最不靠谱的两个人,他们的物件却是组成大观园的主要部件。大观园,还没开始建造的时候,就注定了“先天不足”。

大观园的基石倒下

从一开始就被污染的大观园,还能存在一段时间,是因为它有“保护神”。元妃,给大观园提供了政治保护;贾母,给大观园提供了经济保护。她们两个,是支撑起大观园的基石。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并非没有风雨,而是有把大伞;如此,大观园才能成为脱离现实,成为诗意的栖居地。

大观园果真能脱离现实吗?怎么可能。因为它的基石还是现实中的强者。两个保护神离开的时候,大观园顷刻成为猎物。我们知道,贾母已经老了,元春也会早夭。贾宝玉最终没有能够“觉醒”,大观园是暂时的。

它如果没有存在过,或许不至于如此伤感;存在过、失去了、无可奈何,才令人伤感。这是东方式的命运悲歌,我们也有悲剧。

在大观园生命状态处于巅峰的时候,刘姥姥来了。这一次她带来了欢笑,在贫与富、贵与贱的碰撞中,上下俯就。刘姥姥此来,意外促成了钗黛和解。刘姥姥此来,板儿、巧姐互换佛手与柚子,结缘。

刘姥姥第二次登场

刘姥姥第一次登场,是来算不上亲戚的荣国府“打秋风”,王熙凤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和一吊钱。刘姥姥第二次登场,是给荣国府送来秋天新收获的农产品,表达一下“穷心”。

我们总是想当然认为,侯门公府,贵势压人,但其实刘姥姥的待遇非常好。凤姐和鸳鸯利用刘姥姥引大家玩笑后,都跟刘姥姥道歉,刘姥姥活得通透,其实一开始就不在意。这次刘姥姥带走了大量东西,“刘姥姥忙赶了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平儿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的。”贾母对刘姥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闲了再来”,鸳鸯对刘姥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闲了再来”。文中两次交代雇车、帮拿东西、送上车,是要让我们看出这个周到。对应刘姥姥来的时候,凤姐评价“难为她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是承情的。

为什么读者容易在刘姥姥的章节读出贵贱差异呢?或许是蒙批给的错误提示,或许是同情刘姥姥。依我说,刘姥姥是不需要同情的,她是满足的。刘姥姥第一次登场,见凤姐,几次三番不会说话,何以第二次登场的时候,在大家面前能说会道了?这是因为第一次是来“打秋风”,有所求;第二次,扛着瓜果来表达心意,无所求。有所求时候,她有忍耻心,说不好;无所求的时候,发挥的就好了。

借着刘姥姥游览大观园,其实是在给大观园寻找出路。大观园中超现实的极致是妙玉烹茶,妙玉奉与贾母的茶是用雨水泡的,给黛、钗、玉的茶是用梅花上的雪水泡的,都是不落地的水。结果换来刘姥姥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细品,刘姥姥无心的一句话,有无限禅机。“欲洁何曾洁”,妙玉是出家人,但着相到了极致;无相,才是洁。

终归是要“落地”的。为什么落地都能成为大悲剧,因为她们从来没有想过、准备过。一直以来,被保护的太好了。

刘姥姥第三次登场

《红楼梦》中有一僧一道度人,规矩是僧度女、道度男。即便是如此不堪的贾瑞濒死之前,也有道士拿着风月宝鉴镜来试着让他醒悟。香菱还在襁褓中的时候,癞头僧人就对甄士隐说“舍我吧,舍我吧”。十二钗,自然是僧人度脱的对象。十二钗中有一人,却像是被刘姥姥度的,那就是巧姐。

刘姥姥第二次登场的时候,获得了王熙凤女儿的“命名权”,给取名“巧”。命名权是可以认作有一定主权的。刘姥姥三次入荣国府,解救了巧姐,最终巧姐嫁给了刘姥姥的外孙板儿。侯门小姐,到村妇纺绩,看起来是悲惨的。但巧姐的判词中有“巧得遇恩人”之句,总体基调是有点庆幸如此的意味。

刘姥姥第三次登场,还完了贾府恩,她从贾府获得的当然多,但解救巧姐后还之有余了。刘姥姥会报恩,从第一次她跟王熙凤的对话就能看出来。当时求人的刘姥姥,未语脸先红,有忍耻之心。刘姥姥从来没想过,你们那么富,给我一点不应当应分么!哪有应当应分,都是情分。用今天的话说,刘姥姥不仇富、不怨天。

贾府败落,刘姥姥一个曾来打秋风的,危急时刻报恩;贾芸一个行贿凤姐、认作宝玉儿子的人,也在危机时刻体现侠义精神。没有翻过大跟头,是看不清这些人性的。市井风尘出侠客,负心多是读书人。

造化弄人,是巧合也是注定

凤姐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搛了喂你。”凤姐唯一一次搛菜喂人,就是刘姥姥。凤姐的身份,一般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当然,彼时的凤姐并不知道,后来女儿巧姐会嫁与板儿;刘姥姥实质上成为凤姐的真亲戚、真长辈了。

刘姥姥第一次见凤姐,凤姐给了二十两银子,又给了一吊钱。这一吊钱,比那二十两银子分量更重。给钱,不过是面子上的事,钱都是官中的,是太太的,凤姐不过是敷衍这件事。再给一吊钱,是让刘姥姥雇车回去;刘姥姥一老一小,是大清早走来的,给雇车的钱,是动心思关心了。

心随念动,阿凤未必有意,善缘已结。不要认为刘姥姥三进荣国府救巧姐,是因为一进时候的二十两银子或者二进时候的一百两银子。非报银钱之恩,感激的是对方的关心、怜惜(怜贫惜老)。

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

刘姥姥是现实世界的,是易满足的、活的通透的。

大观园是精神世界的,是超现实的、不曾存在的。

在大观园保护神相继死亡后,大观园轰然倒塌。精神世界的存在能适应现实世界吗?恐怕很难,适应不了的话只能自我毁灭。刘姥姥成为了金陵十二钗年龄最小一钗的解救者,提供了普通生活、普通人生作为落地选项。

大观园的落地是一出悲剧,刘姥姥是这出悲剧的一个小出口。不同于希腊悲剧,西方悲剧是无可逃避,斗争是必须的、但也是徒劳的;东方悲剧留一个小出口,或许是东方文化太喜欢大团圆结局了。这个小出口,并不能改变整体悲剧的结局,也难以改善悲剧底色;它润物细无声,却使人心安。

悲剧有三种,命运之悲剧、他人带来的悲剧、自身带来的悲剧。红楼梦和大观园,整体上还是命运之悲剧,所以刘姥姥做不来太多,其实谁都做不来太多,甚至即便宝玉“觉醒”也难以改变什么。

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刘姥姥是一个小连接。那么,能不能开一个较大的出口,连接起大观园和现实,兜住落地的大观园呢?红楼梦程高本续书就是这么做的,兜住大观园,需要再造保护神,减轻悲剧色彩,这无疑会毁了这部大书。

红楼梦中刘姥姥为什么要进大观园,红楼梦深度解读刘姥姥一进大观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