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小名叫喜鹊。
这个名字是外公给我取的,据说因为我父母结婚后,奶奶家遭逢一场大火,需要重建,所以我爸带着怀孕的我妈,搬回了外公外婆家里。
奶奶家的房子建好以后,我爸又担心新房子对母亲跟孩子不好,所以让我妈在我外公家坐完月子再回去。
我出生后,我爸妈抱着我,从医院回外公家时,有一只喜鹊停在外公家小院门口的白杨树上,扑棱着翅膀不停地叫。
外公说这是好兆头,不如让我叫喜鹊吧。
我的大名是爷爷取的,但是家里人都习惯叫我喜鹊,以至于我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叫我大名,我都反应不过来是在叫我。
小时候,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们家乡话的缘故,带了儿化音,念起来就是喜鹊儿。
我看着村里随处可见的喜鹊,总觉得这个名字土里土气的。
长大后,我才开始喜欢这个名字。
02
我大概跟许多人一样,更喜欢妈妈这边的亲戚。
我妈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她是唯一的女孩子,在家里是备受宠爱的。两个舅妈也都生的是男孩子,所以我这个外孙女,得到了外公外婆独一份的宠爱。
相反,我爷爷奶奶重男轻女一些,他们都疼我堂哥,尽管他成绩不如我,我仍是爷爷奶奶眼里最不受重视的那个。
故而,我很喜欢去外公外婆家里。
外公个子高且消瘦,外婆只到他肩头还有些圆润,他俩站在一块儿,一个是长方形,一个是圆形。外公不仅疼我妈跟我,也很疼外婆。
据说,外婆当年嫁给外公时,他一贫如洗,因为是家里的长子,小他十岁的弟弟都结婚了,他还没成家。
外婆是二婚,头婚不到半年,丈夫掉河里淹死了,有人把她介绍给外公。当时,外婆瞧不上外公,因为外公太高了,那个年代能长到一米八的男人不算多,而我外公一米八二。
外婆已经拒绝了外公,回去听别人说,丈夫高,将来生的孩子也高,她一想也是,又跟外公见了两面,就答应了。
结果我两个舅舅都没随外公的高个子,唯有我妈遗传了,身高接近一米七。
外公很会做孩子们的玩具,捕蝉工具,沙包,鸡毛毽子,当年给我舅舅和妈妈做过的那些玩具,也都给我做过。冬天下雪了,外公陪我堆雪人,春天带我上山去挖野菜,夏天跟我一起钓小龙虾,他还在屋檐下给我搭了一个秋千,用锯子做了一个木凳,还把舅舅淘汰的旧沙发垫子绑在上面,怕我掉下来。
外婆身体不太好,总喜欢躺在床上,印象里都是外公做饭。
逢年过节,我们回去看他们的时候,外公做的也全是我喜欢吃的菜。
大舅妈说,“以后长大了,可得孝敬你外公啊。”
我一把搂住外公的脖子,亲他的脸,“以后我长大给了外公买一辆摩托车。”
所有人都笑了,当时小小的我因为自己会哄人沾沾自喜。
03
外公有一辆二八自行车。
我最喜欢坐在他那辆自行车的横梁上,他载我上街,载我去附近的山里兜风。外婆在我9岁那年患肠癌离世,对于外婆的葬礼,我印象没有很深刻,唯有外公的哭,成了我记忆深处的底色。
葬礼似乎没有我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庄严肃穆和悲痛,有人忙活做饭,热气腾腾的大锅,有人哭,有人谈天,有面熟的邻居们围坐在一起聊天,就连外公也是忙乱的。直到外婆换好寿衣,躺在那个棺木里,人都散去了,舅舅舅妈跟我爸妈们跪坐在地上,外公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外婆的遗物,我闯了进去,看见他坐在床上,佝偻着背,手里是外婆常穿的那件外套,头顶悬挂的昏黄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膝盖上,他压根没有察觉到我进来,仍像一尊雕像似乎的坐在床沿上,仿佛要到永远去……
正逢秋天,秋叶翩飞,我起床的时候,装着外婆的棺木已经不见了,外公回来后,我扑进他的怀里,他粗糙的双手摩挲着我的脸。
这以后,逢年过节我们都不回去了,而是外公到舅舅家里去过节。
等我12岁以后,渐渐的不爱去外公家了,我更喜欢跟同学们一起玩,喜欢看言情小说和偶像剧,喜欢窝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12岁那年的夏天,我妈让我去外公家住一段时间陪陪他,我满心委屈地去了,外公给我做好了捕蝉网,鸡毛毽子,沙包,我也只是看看就放在一边了。
“喜鹊长大咯。”
外公不知道是感慨还是什么口吻,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是失落的哀伤。
长大了的我,没有办法再坐外公的自行车横梁了,我跟外公住了一个星期后,实在觉得无聊透顶,给我妈打电话,闹着要回家。
仿佛是从这一年开始,我跟外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我越长越大,他越来越老。
后来的记忆,像是开了倍速,我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成长,学习,交友,到了青春期,我也没有免俗地跟父母闹起了脾气,钻牛角尖,每天鸡飞狗跳。
我把外公遗忘在了角落。
04
上大学以后,我才忽然懂事了一般。
大一暑假,我主动提出要去陪外公,我妈震惊了半天,然后欢天喜地送去了外公家。记忆里外公家高大的院墙也被土地吞没了似的矮了下去,曾经很高的门楣,现在触手可及,外公用一个竹编的筐子,装满了我儿时的玩具,许多玩具一看就能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我一件一件地翻看这些玩具时,不禁泪眼模糊。
这一年夏天,我在厨房附近发现了一个用雨布盖住的东西,根据形状,我判断出是棺木的时候,心里像经历了一场地震,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外婆,再联想到外公,我的泪水挤满了眼眶。
原本打算陪外公半个月的我,呆了整个暑假。
我计划好了寒假考驾照,明年天气好了,载外公出去玩,就像曾经坐他的自行车横梁翻山越岭一样。
外公虽然看起来是个老头了,但他头发几乎没怎么白,身体也很好,67岁了,还能骑六公里的自行车去镇上赶集,我在的那个暑假,他几乎每天清晨都去,给我带爱吃的豆沙包,大夏天也怕凉了,揣在怀里给我带回来,然后等我起床。
有时候,我也跟外公一起坐邻居的三轮车去镇上,外公学会了下棋,我也陪他下棋,我还教会了他用语音输入发微信,发视频。
暑假最后一天,爸妈来接我,外公一大早又去镇上给我买了豆沙包,在灶台上热着,我吃了豆沙包,拉着他在院子里拍了一张照片,他有几分腼腆地看着镜头,嘴角微微颤抖,眼睛微微泛红,我让他笑一下,他立刻咧嘴笑了。
上车后,我回头看外公,他跟着车走出来,目光始终追随着我们。
车子还没驶出村子,我已经泪流满面。
05
大二大三的暑假,我也都回去陪外公了,只不过因为我恋爱了,回去的时间并不长。外公的手机上,添加了我的城市的天气预报,要下雨了,要刮风了,要下雪了,外公都会提前一天在微信上告诉我。
我笑他是天气预报。
毕业后,我留在了外地工作,外公的微信,我偶尔会忘了回,但他仍旧一天不落地给我发。
工作的第二年秋天,我正在外地出差,我妈打电话告诉我,外公生病了,76岁的外公骑自行车上街的时候,被一辆三轮车撞了,他当时没有什么感觉,爬起来拍拍裤子就让人走了,第二天疼得起不了床,才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领他去医院检查,虽然不算太严重,但毕竟年纪上来了,经不起任何伤痛。
外公从这以后,身体不就太好了,我妈要给他请护工,可外公说农村这样让人笑话,坚持不要,大舅担心他一个人没办法生活,固执地把他接去了城里生活。
这些他们都没告诉我,直到外公在大舅家中风,我妈才打电话告诉我,我出差完直接回了老家,直奔大舅家里。
外公老了也瘦了,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腿太长支在地上,我极力克制心里的难过,握住了外公的手,他干瘪的手上全是皱纹,老年病一片连着一片,他浑浊的眼球转动着,他还认识我,只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嗫嚅着嘴唇半天才叫出我的名字,我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哭起来,舅妈也被我感染,红了眼眶,她说,“你外公就念你呢。”
我在城里陪了外公三天,不得不回去工作了,外公的手不太灵便,已经不太能发微信了,我就跟他视频,舅妈特地给他装了个支架,家里人轮流跟外公视频。
虽然他不太能说话,也不太能动,但我们都知道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我在网上查,中风后还能活多久,有人说几年,有人说十几年,我稍稍放心了一些,然而外公并没有这样幸运。
十一月的一个深夜,我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哭得声嘶力竭,我一听心里猛然一紧。
果然她说,外公不行了。
06
我是连夜赶回去的,外公已经被送回了老家。
表哥去镇上接我,看到的时候,我发现他也红了眼睛,一路上我们俩都没说话,心里却兵荒马乱。
外公家里的灯全都亮着,像极了小时候看谁家老人去世一样,整夜的灯火通明。一踏进院子,我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那个被藏在厨房旁边的棺木已经被抬到了院子里,外公躺在卧室的床上,脸色苍白中带点青,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舅舅舅妈们,我妈我爸,表哥们都挤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每个人都抽噎着,我跪在外公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滚烫地流淌在我脸上。
夜里,有人轮守,有人去睡了,我怎么也睡不着,坐在外公的床边,我不停地跟他说话,他用睫毛微微颤动和胸口细微的起伏告诉我,他还在。
可是,我心里蔓延出剧烈的沉痛,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因为我们都知道,他不会再好起来了。
天亮时,窗外的白杨树上又飞来了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半睡半醒地睁开眼睛,我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眼外公,发现他连胸口细微的呼吸都没有了的时候,跑出去叫我妈,舅舅舅妈他们全都涌了进来,我妈放声大哭,所有人都哭成了一团。
不是说有回光返照吗?为什么外公没有,我多希望他再跟我说几句话,我多希望他能再看我一眼,叫我一声喜鹊啊。
外公的脸上挂着一滴泪,我坚持不肯相信他已经告别了这个世界。
可他就这样,不可挽回地停留在了76岁,越长大面临越多的生老病死,可外公的离开,还是让我一想起来就心里一阵抽痛。
外公葬礼结束后,他的手机,被我拿走了,我给他交话费,发微信,他以前发给我的为数不多的语音消息,每次点开的时候,我都有一种他还在的错觉,他给我的人工天气预报,我一条一条反复地看。
我也学着他从前的样子,给外公的微信发消息。
外公,明天有雨。
外公,明天大风。
外公,明天下雪。
这样的消息,我断断续续发了五年,这五年里,我跟男友结婚了,也梦见过无数次外公,梦见那所承载我大部分童年时光的院子,外公走后,我们收拾他的遗忘时,在橱柜里找到了好几个崭新的鸡毛毽子。
将来,等我有了孩子,就把外公曾经给我做的崭新的鸡毛毽子送给她,我会告诉她,这是曾外公做的。
今年最后一天了,我发给外公一条微信。
外公啊,喜鹊好想你。